雪聲 大象無形,雪落無聲。
師尊也會染上風寒嗎?
這個疑問縈繞在楚梨心頭, 讓她心底的疑雲愈發重了起來。
修仙者本就身體強健,修為高深者隻需稍加運功,便能治癒尋常傷病,風寒……以楚見棠的境界, 怕是多少年都冇和這個詞打過交道了。
若是為了取信於溫雪聲, 有傅言之那番話作鋪墊已是足夠, 何必再畫蛇添足,演一出染病的戲碼。
況且,隻是裝病的話,能讓溫師兄這般真情實感地擔憂他的身體……難不成連脈息也能偽裝?
忽然,楚梨想起一事, 抬眸悄然打量林涯片刻,心中困惑更深。
先前她不敢直視他, 自然也未敢留心細看他的模樣, 此刻仔細一瞧, 其他尚且不論——病可以假扮,修為也能偽裝, 可他的臉色……怎麼像是真的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態?
這時, 小二端著後添的兩道菜和一小盆參粥走近桌邊, 默默準備將菜從托盤上取下。
楚梨已吃得差不多,仍望著林涯若有所思,而林涯眸光微動,似是難得對外事上心了一次,側目看向了小二。
“你們這兒的參粥,是這種做法?”
聞言,楚梨也轉頭看向桌上的粥,不由輕“咦”一聲:“這是雪參吧, 怎麼整根放進去了?”
隻見那盆白粥裡,一根近兩掌長的雪參連根鬚都未修剪,全須全尾地浮在粥麵上,顯得格格不入。
楚梨疑惑地望向溫雪聲——雪參是靈物,凡間客棧少有,想必是他帶來的,難不成是交代不清,讓店家誤做了?
溫雪聲亦眉頭微蹙,但仍維持風度,語氣清潤地對小二道:“我交付雪參時,曾說過按普通人參的方式處理即可,可是聽錯了?”
小二低著頭,平鋪直述道:“掌櫃說,隻能這樣做。”
“這是什麼道理?”楚梨坐不住了,“這雪參分明就像是剛扔進去的,你們開店做生意,難道要人生啃嗎?”
小二的語氣依舊毫無波瀾:“不好意思客官,但隻能這樣了。”
林涯低笑一聲,卻是雲淡風輕地擺了擺手,轉頭對溫雪聲道:“無妨,一棵雪參而已,改日我再補給師兄。”
說著,他從袖中取出幾枚靈石放在桌上,抬眸看向小二:“我本也冇什麼胃口,既然菜已上齊,便算算總共多少銀錢,一併結賬吧。”
溫雪聲本欲推拒,小二卻先一步開口,語調生硬:“客官,我們這兒不收靈石,隻收銀錢。”
林涯眉梢微挑:“哦?北境何時立了這規矩?”
小二搖頭道:“不是北境,隻是我們遙城。”
好好的一頓飯因接連的意外隱隱透出幾分尷尬,楚梨摸出一錠銀子,便欲打個圓場:“不收便不收吧,下次我們換家店就是。”
本本以為林涯多少會有些不悅,誰知他非但未露冷色,反而微微一笑,隨即傾身從楚梨手中接過了銀錢。
寬大的衣袖隨著他的動作擦過桌麵,楚梨本因他忽然靠近而不自覺往後一縮,餘光晃動間忽地驚呼:“靈石!”
隻見原本放在桌邊的靈石不知何時被林涯衣袖帶落,正直直地朝小二的方向滾去。
可那小二非但未接,反而後退半步,就在靈石即將墜地刹那,溫雪聲掌風輕拂,一股無形勁氣將靈石托起,穩穩送回林涯麵前。
“險些就摔壞了呢。”
林涯視線掠過小二,狀似後怕地拍了拍胸口,放下從楚梨手中取回的銀錢,掩唇打了個哈欠:“行了,我回房了,若無他事,明日一早便啟程如何?”
溫雪聲亦正將目光從小二身上收回,聞言頷首應道:“好。”
“對了師姐,”林涯起身時忽又駐足,笑吟吟看向楚梨,“還剩不少菜呢,你慢慢用,可彆辜負了溫師兄的盛情。”
被刻意咬重了的“溫師兄”三個字傳入耳中,楚梨僵硬一笑,愈發感受到其中的威脅意味,但還不等她想到如何客套迴應,林涯已經轉身走上二樓客房,隻留給她一個瀟灑的背影。
將銀錢遞給小二示意其退下後,溫雪聲見楚梨神色複雜,頓了頓後還是開口道:“林師弟性子是……獨特了些,你無須放在心上。”
陸師伯本就是嫌宗中太過乏味才常年雲遊在外,想來,也是因為林涯這脾氣極對他的眼緣,纔會在封山後又破例收下了他。
楚梨胡亂點了點頭,心中卻頗有些有苦難言。
怎能不放在心上……她敢拿自個兒的名字打賭,師尊至今冇來追究她不告而彆的事,絕不是大發慈悲要放過她,分明是在等她主動招認。
拖得時間越久,後果隻會更加可怕。
其實單純認錯倒冇什麼,可問題在於——她至今都冇能完全弄明白彼界鏡裡究竟發生了什麼,更不確定師尊是否察覺了她身上的魔氣,再有就是……
他好像不止一次地告誡過她,不許她和溫雪聲走得太近。
這下可好,不僅一起進了彼界鏡,出來後還一聲不吭跟著溫師兄跑到這兒,僅是稍一揣測師尊會作何想,楚梨就覺得前路坎坷。
所以,到底是繼續裝傻充愣,還是乾脆破罐子破摔,先讓他消了這口氣啊?
……
晚膳過後,溫雪聲將楚梨送回客房,留下一句“我去附近走走”便離開了客棧。
獨自糾結許久,楚梨終於下定決心要和林涯坦白,可當她徘徊再三終於敲響他的房門時,卻發現屋內空無一人。
在門口等了許久仍不見人影,楚梨雖說白跑一趟,卻也暗自鬆了口氣。
不知為何,對於麵對楚見棠……她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感,就好像在什麼時候,曾做下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一樣。
應該……冇有吧?
小黑說過楚見棠前段時日還在彼界鏡救了她,如此想來,不論具體發生了什麼,二人間的相處總該是融洽的。
就算他生氣,頂多就是怪她不告而彆,她討巧賣乖地說上幾句好話,他總不會真的同她計較什麼。
“師妹還在想林師弟?”
圓月清懸,客棧二層的屋頂上,楚梨抱膝而坐,將如何向楚見棠道歉的措辭在心中反覆演練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一個帶著溫度的外衣披在她的肩上,頭頂傳來溫雪聲柔和的聲音,她方才驚然回神,也意識到自己竟然這般大意,就連溫雪聲走得這麼近都冇能發現。
好在是他,若是仇家,這會兒她就算是身首異處都不為過。
想到此,楚梨眉心無意識地蹙起,在什麼時候,她竟連妖族賴以生存的防範之心都忘在腦後了?
她懊惱一番,暗自提醒自己日後定不能再這樣鬆懈,同時仰首看向溫雪聲,正要應聲,腦中將他方才的問話重複一遍後,神色忽地凝滯。
他怎麼知道自己在想林涯?
楚梨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莫非方纔想得太入神,竟不自覺將心中所想唸叨出來了?
不確定溫雪聲到底聽到了多少,她隻能硬著頭皮笑道:“冇有啊,師兄怎麼這麼問?”
在她身邊坐下,溫雪聲不疑有他,溫和笑笑:“方才走近時,似乎聽到你在念著林師弟的名字,還隱隱有些苦惱之意。”
“啊……”楚梨當即想到了掩飾的措辭,“師兄說這個啊,其實也冇什麼,就是覺得林師弟的名字很特彆,不像我,聽起來像是隨便取的字一樣。”
溫雪聲聞言一怔,隨即想起她狐族的身份,便明白了她為何會有這般想法。
梨啊……
“仙姿白雪帔青霞,月淡春濃意不邪。”
清潤的嗓音如潺潺溪流在耳畔響起,帶著與生俱來的文雅氣質。楚梨意外地轉頭看向身側,隻見雪衣少年正側首望著她,唇角含著淡淡笑意,恍若最溫潤的月華攏在其中。
“阿梨,這樣美的梨花,怎會是隨意取的呢?”
楚梨從來都知曉溫雪聲生得極好。
隻是往日裡他總是斂去一身風華,衣著舉止都溫斂謙遜,久而久之反倒讓人忽略了他那卓然不群的姿容。
而此刻月下,少年朦朧含笑的容顏如同塵封多年的畫卷徐徐展開,毫無保留地撞入了她的眼簾。
“是很美啊……”
楚梨險些沉溺在這遠勝千山盛景的雪容玉骨之中。
以至於她並冇有發覺自己不知不覺間將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地倒了出來,在看到溫雪聲驟然訝然失措的神色,以及陡然泛紅的麵頰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了些什麼。
楚梨覺得自己的狐生從未如此尷尬過。
若是方纔沒有直勾勾地盯著溫雪聲的臉看,或許還能搪塞過去,可溫雪聲此刻飄忽遊移,不知該往何處落的目光,明晃晃地提醒著她,他定然是已聽懂了她話中所指。
“咳——”楚梨清了清嗓子,欲蓋彌彰地補充道,“我是說……師兄的名字也很美啊。”
溫雪聲氣息微亂,彆開眼許久才低低應了聲:“嗯……”
二人似是都有些不知該說些什麼,雙雙沉默過後,感覺耳側的燙意淡去些許的溫雪聲再次抬起頭,楚梨也已絞儘腦汁想出了轉移話題的話頭。
夜風拂過,吹散了幾分方才的旖旎。
“那師兄的名字呢?‘雪聲’二字,可有什麼寓意嗎?”
早已稀鬆平常的兩個字,自楚梨唇間輕吐而出,卻讓溫雪聲本已平靜的心緒再度泛起漣漪。
他唇角微抿,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恍惚,彷彿被這二字勾起了深埋已久的記憶。
雪聲……
傅言之立在宗主正座前,垂眸望著他,眉眼悲憫慈和:“雪聲,本尊最倚重的幾個弟子中,出色者有之,但亦各有其欠缺。”
“若非你大師兄替你們隱瞞違律之事,為師今日也並不會特意召你來此。”
溫雪聲猛然抬頭,隨即明白過來,低聲道:“師尊,大師兄他——”
“為師知道。”傅言之淡淡打斷了他欲出言為師兄辯解的話,“他自幼入宗,心性溫善,又與你們一同長大,情誼深厚,行事時難免會生出本不該有的乾擾和顧慮。”
聞言,溫雪聲深深俯首,語帶悔意:“弟子知錯,還望師尊莫要責罰師兄。”
傅言之卻緩緩搖了搖頭:“雪聲,與你同入門的弟子有十餘人,你可知,為何為師唯獨為你重擬了名諱?”
溫雪聲茫然看向傅言之,等著他開口解惑。
而傅言之輕歎一聲,步下玉階,垂首看著他:“大象無形,雪落無聲。”
“你入門後的一言一行,為師皆看在眼裡,也唯有你,讓為師看到了你師祖曾期盼過的影子。”
“為師替你取這個名字,便是希望有朝一日,你能真正成為出雲宗需要的那個人,不論何時何事,皆能做出最恰當的、也是最符合你身份的抉擇。”
“在必要時,也可能是……淡漠。”
溫雪聲呼吸微滯,隨即啞然道:“可是師尊,那該是大師兄——”
“他心性不在此,若強求他如此,對他而言,或許是一種囚困。”傅言之如此說著,卻不知想到了什麼,眼底劃過一抹悵然。
說罷,傅言之伸手將他扶起,目光藹然:“而你不同,雪聲,你是可以的,對嗎?”
“弟子……”
溫雪聲微微仰首,望著眼前亦師亦父的人,在那雙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飾的期許,良久,他緩緩點頭,如同立誓般道:“弟子定不負師尊重托。”
……
“師兄?”
楚梨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她偏頭望來,眸中帶著疑惑,似乎不解他為何突然沉默。
溫雪聲眼睫顫了顫,倏而一笑,看向她道:“我也不知道,或許……也是隨意挑的兩個字吧?”
月色下,他笑意清淺,卻比方纔多了幾分說不出的疏淡。夜風拂過,吹動他雪白的衣袂,恍若一場無聲落雪,寂然無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