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意 這個稱呼可真是讓人後頸發涼。
在傳送陣的作用下, 原本至少要三日的行程,在正午時分,楚梨便踏上了從未到過的北境之地。
陣法的光芒散去時,楚梨打量著四周, 正值高處的日頭將街巷照得通明, 往來行人絡繹不絕, 乍看與出雲宗山下的市集並無二致。
正暗自比較,她卻突然覺察到身側的雪衣身影輕輕搖晃了一瞬,還未及轉頭,一隻修長的手已橫亙在她眼前,像是早有預料般穩穩扶住了站立不穩的溫雪聲。
重重擦過楚梨的肩頭插進她和溫雪聲之間, 林涯手上力道不容抗拒地將楚梨隔開一步,麵上卻憂色真切地詢問道:“溫師兄, 可是靈力不濟了?”
溫雪聲閉目調息片刻, 待氣息漸漸平緩後堅決有禮地推開了林涯, 朝側退開兩尺,低眸應道:“還好。”
“比預定的時日早了這麼久, 也不急著趕路, 不如先尋個客棧歇歇腳。”楚梨打量著溫雪聲略顯蒼白的臉色, 認真提議道。
眼下楚見棠突如其來地摻進這一次的行程,再以他的名義拜訪虞上尊肯定是不行了,但既已動身,她也必須得找個和小黑獨處的機會重新商定該怎麼把魂玉拿到手纔是。
林涯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還是師姐心細,我倒真羨慕師兄,若也有人如師姐這般記掛著我,怕是再累也心甘。”
楚梨:……
這人到底是哪根筋不對了,而且他這麼明目張膽地說這些另有暗意的話, 哪像個新入門弟子?當真不怕露餡嗎?
溫雪聲眸色微沉,待靈力運轉周天後,目光落在林涯身上,似無意般問道:“林師弟修為似乎不止合體期?入門不久便能有如此造詣,倒是少見。”
林涯從容回以一笑:“師兄高看我了,不過是拜師晚了些,之前都是自己誤打誤撞地摸索,倒也尋出了些門道來,而比起師兄不足百年便登至洞虛,自然不值一提。”
說著,他不經意地轉動視線,掠過街尾後挑眉笑道:“前麵便有個客棧,正巧,我去問問還有冇有空房,師兄也累了,便好好歇著吧。”
溫雪聲不語,在林涯淡然轉身時,忽地掌風翻動朝他後心襲去,在旁看著的楚梨睜大了眼,但一是相信溫雪聲自有分寸,二則知道林涯是誰根本不擔心他會受傷,故而也冇有出聲阻止,隻是有些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掌風及體的刹那,林涯足尖輕點,衣袂翻飛間已飄然避過,他轉身時唇角猶帶笑意,好整以暇地看向溫雪聲:“師兄這是何意?”
溫雪聲自出手時便全神貫注盯著林涯的反應,亦在他側身避讓的同時先一步將揮出的掌風拂開——
林涯閃避時運出的,的確是陸師伯慣用的步法不錯。
迎著林涯的視線,溫雪聲淡淡垂下眸:“近日多有宵小冒充宗門弟子,我與林師弟初次相見,一時思量想要再確認一番而已,還望師弟海涵。”
林涯微笑著點點頭,大度頷首:“人之常情。”
言罷,他竟也真就此揭過,徑自往客棧行去。
而楚梨著偷覷溫雪聲仍舊凝重的神色,遲疑片刻後,還是佯作什麼都不知道地咳了聲,見林涯自客棧踏出,回身朝這個方向招手示意後,方扯出抹笑喚道:“師兄,我們也過去吧?”
溫雪聲回神,一愣後衝她笑笑:“好。”
……
在客棧住下後,楚梨在門前徘徊許久,終究還是冇敢踏入隔壁屬於林涯的那間房。
她小心合上門扉,設下一道隔絕靈氣的結界,這才召出碎瓊劍,輕輕敲了敲劍身,試探著壓低聲音道:“小黑?”
一道細弱的黑霧自劍身上探出個頭,停留許久後,終於稍稍化出個巴掌大的小黑狐,警惕地環顧四周後,方才拽著楚梨的頭髮盪到她的肩頭,用氣音道:“他呢?”
楚梨指了指身後的牆壁,即便心裡已經有九分確定,還是不死心地問道:“當真是師尊?”
小黑撇嘴沉默半晌,語氣複雜:“我也希望不是。”
“那可真不太妙。”楚梨愁眉不展,“你說他去青元宗做什麼,難不成是推算出我想壞他的名聲,準備抓我個現行?”
“他是修為高深又不是百曉生!”小黑冇好氣道,“總之他不是偽裝身份了嗎,你該如何還如何,大不了隨機應變些就是。”
楚梨表情微妙地反問道:“當著師尊的麵隨機應變?”
“我不能留太久。”小黑直接略過她的質疑,嚴肅道,“我冇想過楚見棠會來,本來想藉助碎瓊劍的溫養慢慢恢複劍靈魂力,可如今既要躲他,便不得不分神壓製氣息,消耗太大,成效也遠不如前。”
楚梨一頓,問道:“那怎麼辦,要不我想辦法和他們分開走?”
小黑搖了搖頭:“不必,我待會兒會主動沉睡,讓魂體的本能去融合碎瓊劍,隻不過如此的話,在甦醒之前,我便無法再迴應你什麼了。”
——若非怕楚梨擔心,同時也怕她腦子遲鈍到真冇發現林涯的身份,它纔會等到現在還冇有付諸實施。
“啊,行……”楚梨冇多考慮,漫不經心地應了聲,見小黑一臉憤怒地看向她後,忙又關心地補了句,“那你什麼時候會醒?”
“不知道!”小黑賭氣道,末了,又不情不願地擠出一句,“最早半月,我也說不準。”
楚梨眉眼彎彎地討好著它:“那等你恢複好了,是不是就能像從前那樣厲害了?”
魔神劍靈誒……光是想想都覺得威風。
小黑輕咳了聲,一本正經道:“總歸是比現在強的。”
——肯定不至於像以往那樣連蒼隱的幾個追兵都應付不來。
楚梨伸出小指輕輕點了點小黑的腦袋,豪氣乾雲道:“那你安心沉睡,說不準等你醒來,我已經帶著你回到妖族,到時我們重振旗鼓,所向披靡!”
小黑狐疑地瞥她一眼:“碎瓊劍要交給虞懷璧,你拿什麼帶我回妖族?”
楚梨:……
差點把這茬兒給忘了。
小黑深深歎了口氣,偏頭叼住她的指尖,泄憤似的磨了磨牙:“我儘量在到青元宗前醒過來。實在不行的話……你拿到魂玉就立刻脫身,我對你的血脈有感應,脫險後自會去尋你。”
楚梨下意識問道:“當真?”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往日倒不覺得,可今日小黑失聯那幾個時辰,她竟莫名覺得少了什麼。此刻想到可能要分彆,這句追問便不受控製地溜了出來。
小黑翻了個白眼:“虞懷璧看上去就不像會對我這種身份不明的異族手下留情的人,就算你求我留下,我還怕會小命不保呢。”
“行了,睡覺去了。”說完,它傲然昂首,丟下這句話便重新化作黑霧鑽回了劍中。
楚梨握著劍柄,也覺得自己方才的話問得格外冇頭冇腦,灑然笑笑後,明知小黑可能已聽不見,還是輕聲道:“晚些見。”
……
即便楚梨極力避開林涯,但三人同行,有些事總歸是免不了的。
晚膳時分,落座之後才發現麵前正對著的便是林涯後,楚梨頓時如坐鍼氈。
為避免與他無意間的視線相接,她彷彿突然對麵前醬菜情有獨鐘,隻顧著頭也不抬地埋首扒飯,硬是就著大半碟醬菜嚥下小半碗白飯。
左側的溫雪聲詫異地看了她眼,以為其他菜都不合她的胃口,抬手便欲將小二喚來加菜。
“師姐嚐嚐這個。”
林涯突然伸手,將手邊的糖醋雞絲換到她麵前,眉眼含笑自然道:“我家中小妹最是喜歡這道菜,曾一連吃了半月,直把自己吃得再也聞不得這味兒,貪嘴得很,師姐可彆學了她便是。”
“咳——”
聞言,楚梨一口飯嗆在喉間,咳得滿麵通紅。
離她最近的溫雪聲忙倒了杯茶水,邊將水遞到她手邊輕拍著她的後背,低聲提醒道:“彆急,慢慢嚥。”
楚梨狼狽地把氣順下去,心底暗自苦笑——急什麼,因為還真是不巧,那個貪嘴得一連吃了半個月的人,就是她冇錯。
若說之前還隻是懷疑,現在她就是確定了楚見棠壓根冇打算在她麵前裝,分明是故意露了破綻給她看。
如今她要是再裝聾作啞,也說不過去了。
好容易停下了咳嗽,她衝著溫雪聲感激一笑,終於定下心來看向靠在座上唇角噙著幽深笑意的林涯:“林……師弟。”
開口的同時,楚梨心底也不由腹誹,這個稱呼可真是讓人後頸發涼。
她試探著問道:“之前忘了問,師弟此番去青元宗,是全聽憑宗主安排,還是師弟自請的呢?”
既然壓根兒冇有林涯這個人,傅言之對此事定然是知情的,那麼箇中究竟是楚見棠自己的意思,還是傅言之托他有彆的打算,就很重要了。
林涯抱臂而坐,卻並未答話,而是眸光一轉,看向了溫雪聲。
溫雪聲正跟小二加了兩道楚梨在出雲宗常吃的菜,待小二離開後,方纔回頭溫聲對楚梨解釋道:“我同師尊辭行那日恰巧陸師伯遞了信回來,師尊也是臨時起意,不過之後應該也是問過了師弟的意思。”
言罷,他抬眸看了眼林涯,而林涯笑著頷首,並未對這說法有何異議。
楚梨乾笑著點了點頭,好,連理由也編得這麼無可挑剔,傅宗主,你要不要這麼遷就她師尊啊?
見套不出話,她隻得悻悻舉箸,招呼道:“吃飯吃飯。”
說著,楚梨夾起一筷甜膩過頭的糖醋雞絲,在林涯似笑非笑的注視下,勉強吞嚥下去,仍不忘向毫無察覺的溫雪聲極力稱讚:“的確好吃,師兄你也嚐嚐啊。”
麵前忽地傳來一道意味不明的輕笑,楚梨原本要遞給溫雪聲的筷子在半空稍頓,而後拐了個方向,落在了林涯的碗中。
反覆提醒自己要把眼前的人視作初識的師弟來對待,楚梨當真仿若一位體貼入微的師姐般,語氣熱絡道:“林師弟彆客氣,都是自家人,隨意就好。”
溫雪聲略帶詫異地望向楚梨,對她突然改變的態度稍感意外,一想下卻也覺得並不算太過突兀。
畢竟,阿梨本就慣於親近身邊的人,隻要稍稍對她好些,她便會百倍地回報回去……就像當初待他一樣。
想到這裡,溫雪聲心底湧起難以名狀的滋味,似是酸澀,卻又摻著些許慰藉。
“慢些,還有兩個菜,是你愛吃的。”他衝楚梨牽唇笑笑,方又轉向林涯,“師弟既風寒未愈,還是吃清淡些好,我讓店家備了參粥,待會兒多少喝上些。”
楚梨猛然抬起頭。
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