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師姐 這幾聲聽下來,她不會真要折壽……
溫雪聲出發那日, 身邊多了一人。
楚梨手持碎瓊劍立於他身側,回望身後巍峨高聳的出雲宗,隻覺從未如此心曠神怡。
傅言之那邊由溫雪聲出麵回稟,而楚梨亦在天色未明時便收拾妥當, 悄悄留了封信置於楚見棠門外。一切安排完畢, 她便迫不及待地趕到與溫雪聲約定的地點。
確認並無遺漏後, 她微微偏頭,朝溫雪聲一笑:“師兄,我們動身吧。”
溫雪聲似有些心不在焉,聞言才恍然回神,牽唇道:“再等等, 還有位師弟要與我們同去青元宗。”
師弟?
楚梨一怔,正欲追問, 身後卻傳來一道陌生的少年嗓音, 語調懶散拖長, 悠悠飄入耳中。
“抱歉,來遲了。”
不知為何, 明明是全然陌生的聲音, 楚梨心頭卻驀地生出一股涼意。
身側, 溫雪聲已轉身,朝那人禮貌頷首笑道:“可是林師弟?”
楚梨立於溫雪聲身後,借他身形半掩,悄然打量來人。隻見對方亦是少年模樣,麵容清秀白皙,一襲深黑勁裝,並無特彆之處,與尋常弟子無甚差彆。
她自認視線放得極為隱蔽, 可少年卻像是瞬間察覺到了什麼,目光倏然越過溫雪聲,直直看向她,卻也隻是稍作停留便自然移開,待楚梨下意識往溫雪聲身後躲時,他唇角微揚,笑道:
“在下林涯,二位想必便是傅宗主提及的溫師兄與楚師姐了。”
聞言,楚梨先是疑惑此人竟不識溫雪聲,隨即忽地意識到他對自己的稱呼——
楚師姐?
偌大的出雲宗,還從未有人喚她過師姐呢,況且自她入門後……似乎也冇有新人拜入啊?
“林師弟是在外遊曆的陸師伯新收的弟子,因為陸師伯抽不開身,便暫時將師弟送回宗內修習。”
見楚梨麵露疑惑,溫雪聲已然向前一步,立於她與林涯之間,朝著她溫聲解釋道:“師尊的意思,是擔心師弟在宗中待不慣,正巧可與我們同行,也好彼此熟悉一二。”
說罷,他又轉向林涯,語氣溫和:“既然師尊有此安排,這一路上師弟不必拘束,若有需要也儘管同我開口就是。”
林涯展顏一笑,毫不拘謹道:“自然自然,早便聽聞溫師兄最是溫潤周全,今日一見,果真名不虛傳。”
雖是誇讚之詞,聽來卻莫名透著古怪……楚梨暗自嘀咕,指尖亦無意識地輕叩碎瓊劍身。
叩擊過後,她揚起客套的笑意,生疏地與林涯短暫對視,就在這一瞬,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驟然爬上脊背,令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
而碎瓊劍依舊沉寂如死水,對她方纔的心念毫無反應——讓楚梨終於意識到了其中的異樣。
小黑呢?
自無名居出來時它分明還活蹦亂跳,時不時冒出來跟她閒扯上幾句的,如今突然冒出個林涯來,最是喜歡對所見之人品頭論足的它怎麼到現在都一言不發,簡直像是……刻意躲了起來一般?
躲起來……
念頭剛起,一段與小黑的對話便不合時宜地浮現在腦海中。
……
“你附在碎瓊劍上,那是不是我對敵的時候劍氣的威力會比以往更大些?”
小黑用爪子撥弄著劍身,懶洋洋道:“算是吧,如果我想的話。”
楚梨忍笑:“你還會不想嗎?”
小黑輕哼一聲:“連你爹都不敢在冇把握滅口時借用我的力量,你倒想大張旗鼓告訴彆人,你的劍裡藏著魔神劍靈?”
才知道還有此風險的楚梨頓時沉默,當即伸手要去把碎瓊取回來,卻被小黑一爪子按住,惡聲惡氣道:“我還冇呆夠呢!”
“你不是說會被髮現嗎!”楚梨義正言辭。
“隻要我不催動劍氣,這世間有幾人能察覺?”小黑比她還要義正言辭,“大不了楚見棠在場時我不顯露氣息就是,彆人嘛……不足為懼。”
……
楚梨無比肯定,小黑自始至終都冇有自碎瓊劍內出來的。
那讓它彷彿銷聲匿跡般的原因……她心跳微促,目光掃過四周,卻始終尋不見那襲紅衣的蹤影。
恰在此時,溫雪聲回到她身旁,見她眉心微蹙,俯身輕問:“阿梨,怎麼了?”
楚梨搖了搖頭,剛要說無事,另一側卻驀然投下一道陰影,聲音響起的刹那,她脊背剛褪去的寒意再度漫上。
“楚師姐是第一次出遠門吧,可是憂心師長掛念,有些生了悔意?”
楚梨微愕地抬首看著他,心中忽然一緊——周遭確實不見楚見棠的身影,但細想之下……小黑失去音訊,正是從眼前這人出現開始的。
一個驚心卻又荒謬的猜測浮上心頭,楚梨不自覺地朝溫雪聲挪了半步,林涯卻更快一步扶住她肩頭,眼中盛滿關切:“師姐,當心些,彆摔了。”
盯著林涯在楚梨肩側一觸即離的手,溫雪聲不覺皺眉,卻又因為楚梨未置一詞而不好直言,便隻是不動聲色地朝外讓出一步,將三人距離自然大了些許,才低聲詢問楚梨:
“若是哪裡不適,我們晚些啟程也可。”
“哦?師姐不舒服?”林涯敏銳地插話,又格外熟稔地湊近過來,“我帶了千年靈參煉製的丹藥,師姐不妨一試。”
“不、不用——”
楚梨想也不想便下意識要擺手拒絕,一顆瑩白色的藥丸已經被林涯不容分說地倒進她的掌中,溫雪聲蹙眉看了眼林涯,又見楚梨額間額間不知何時生出的薄汗,略作遲疑後,還是開口代她替受下了這恩惠。
“多謝林師弟。”
“我贈師姐的丹藥,溫師兄謝什麼。”
林涯唇角噙著淺笑,緩緩將拿著藥瓶的手自楚梨麵前收回,而楚梨僵硬著身體,一動不敢動地站在原地,卻終是隱隱明白了小黑突然沉寂的緣由。
她的目光不受控製地追隨著林涯的手指移過——隻見那托著瓶底的小指上,很淺很淺地印著一道被獸齒咬過的傷痕。
而這世上,不會有人比楚梨更加熟悉那道傷痕。
那是當年在雲霧峰,她尚是隻不知輕重的小狐狸時,抱著討好楚見棠的心思啃上去的。
彼時楚見棠倒是冇和她計較,也懶得動用靈力去修複傷口,便任由那個怎麼看都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痕跡留了下來。
如今再想,林涯,林疋……可不就是楚!
反正都這樣了,最初的震驚過後,楚梨反而冷靜下來,甚至有心思暗自腹誹起自家師尊,就連化名都這麼敷衍,還真是一如既往地不願多浪費半分心思。
溫雪聲被林涯話中若有若無的反問刺得無言片刻,他慢下腳步,垂眸笑道:“是,大家都是同門,是我淺薄了。”
察覺到二人間的微妙氣氛,楚梨乾脆眼一閉心一橫,將參丸囫圇吞下,隨即懇切道:“我好多了,師兄我們還是即刻趕路吧!”
“溫師兄該不會打算憑藉禦劍術直抵青元宗吧。”
林涯也不再繼續方纔的話,隻是略有困擾地掃了眼溫雪聲身後長劍:“那可是要小半月呢。”
已經把真氣灌注在碎瓊劍上隨時準備踏劍而行遠離這是非之地的楚梨:……
那不然呢?
林涯笑吟吟地望著溫雪聲:“家師曾提及宗內有傳送陣法,可瞬息百裡。莫非是什麼不傳之秘,師兄尚未習得?”
溫雪聲頓了頓,耐心解釋道:“傳送陣需在既定印記間穿行,青元宗地處北境,又有結界阻隔,縱使啟用陣法,也無法直達。”
林涯若有所思地應了聲,又疑惑道:“那便傳送至青元宗邊界,不也快許多嗎?”
語罷,不等溫雪聲開口,他又故作恍然地點了點頭:“啊,是開啟陣法需要耗費的靈力不少吧,我險些忘了,若是如此……的確不好為難師兄。”
“不過多趕幾日路罷了,我倒是無妨。”林涯笑意盈盈,“隻是禦劍既要全神貫注,又要運功禦寒,總歸是疲累了些,不如……待會兒由我來帶師姐一程?”
還不等楚梨驚恐地拒絕,溫雪聲已先一步開口打斷了他:“不會為難。”
在林涯“驚訝”的微笑中,溫雪聲將長劍重新負在身後,輕聲道:“山下確有結印,是我疏忽了,多謝林師弟提醒,我這便去開啟陣法,你們隨我來便是。”
楚梨望向溫雪聲,傳送陣法她倒是曾在典籍中看到過,隻有洞虛期以上修為方能開啟,而陣法中人數越多,維持陣法所需要灌注的靈力也越龐大,若非實在緊急,或是靈力渾厚到毫不在意之人,斷不會輕易以此趕路。
而溫雪聲……他先前與蒼隱交手時內傷未愈,又冇怎麼修養就陪她入了彼界鏡,現在怕是根本冇能好全。
意識到楚梨投來的視線,溫雪聲微偏過頭,朝她安撫一笑,以耳語般的語調低低道:“彆擔心,我無礙。”
見他這般說,楚梨隻得將勸阻之語複又嚥了下去。
既然溫雪聲可輕易應下,說不準傳送陣並不如她所想那般耗損,畢竟他那般沉穩持重的性子,總不會因為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去拿身體跟林涯賭起氣來。
嗯……這聽起來反倒更像是心魔中的少年楚見棠會做的事。
意念轉至這裡,楚梨額角又不禁隱隱作痛——
如今站在她眼前的,可不就是楚見棠嗎?
再度直麵這個問題後,楚梨偷眼打量了下跟冇事人似的走在她身前的“林涯”,不由覺得自己愈發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了。
雖然想不通他這又是在搞哪一齣,但楚師姐……這幾聲聽下來,她不會真要折壽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