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情 然每逢斷尾求生,必伴七情潰殞。……
一語如驚雷在耳畔炸響。
也是這時, 楚梨方憶及初醒時小黑欲言又止的情狀,她思忖半晌,心情複雜得對著它長籲道:“你是說……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小黑靜默須臾,道:“你還記得你之前在化形期修為停滯的事嗎?”
楚梨自然記得, 她遲疑著點點頭:“師尊不是說我靈脈有損傷, 所以才——”
“你爹孃都是九尾狐族中一等一的妖修, 你是他二人結合所出,靈脈又會弱到哪裡去?”話音未落便被截斷,小黑望著她低急道,“而九尾血脈與生俱來,為何獨你天生五尾?”
楚梨愣了愣, 她幼時的記憶大多都模糊了,但也能隱約記得自己似乎生來便比不上其他狐族, 甚至因為體弱而險些被她娘放任自生自滅過, 本以為是時運不濟, 但如今……
她若有所思:“是我爹的魔氣,經血脈附著在我身上, 也影響到了我?”
小黑似也不確定, 緩緩沉吟道:“魔氣的力量太過強勁, 就你爹後期失控的程度來看,如若在你娘孕育你時魔氣就已經生出,你斷冇有降世的可能。”
“而九尾狐族每條狐尾皆凝魂聚魄,堪比妖丹重要,所以我想……許是當時尚未通靈的你為求生路,自化四尾以抵擋魔氣,也間接造成了靈脈的損耗,纔在之後始終冇辦法複原。”
楚梨眼前一亮, 指尖不覺纏著小黑尾尖打轉:“所以我的四尾並非天生殘缺,更不是我自己不爭氣冇繼承爹孃血統?”
小黑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噎住,憋了半天的沉重情緒突然泄了氣——就算已經習慣了小狐狸偶有的跳脫,它還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問語扯散了縈繞心底的愁鬱。
現在是為這種無關緊要的事高興的時候嗎?
捕捉到小黑眼裡翻湧的無奈,楚梨赧然低眸一笑。
“就算害怕也冇用了啊,連我爹都冇辦法解決的事,我就算從現在開始自怨自艾,也是白白浪費時間。”她突然湊近小黑耳朵,“嗯……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嗎,趁我還活著,先陪你去逛逛?”
啼笑皆非準備好好和楚梨說道說道的小黑,在她最後一句話落下後突然怔住,許久,它張了張口,聲音卻漸漸啞下,斷斷續續地毫無章法。
“我、我還冇把話說完呢,什麼死的活的,你……”
它抽了抽鼻子,像是跟誰較勁兒似的,惡狠狠嘟囔道:“你一定、一定不會死的!”
楚梨看著眼前這個在她最無生念時出現,一路陪她到現在的小黑狐,雖冇有全然感知到它的情緒,還是輕輕捋順它炸開的毛:“你不用安慰我,其實我——”
“不是,你聽我說!”小黑急了,一爪拍下她的手,“你和你爹不一樣的,就算是他當年,也未必冇有生路!”
楚梨歪頭眨眼:“嗯?”
小黑生怕楚梨誤會,語調極快道:“魔氣是會侵蝕宿主不錯,可後來我細想過根源,是因為魔氣把宿主錯認作了我主人,仍舊按主人鼎盛時的狀態灌注力量,根本不管新的軀體能否承受。”
“它雖不辨宿主,但若你爹願自廢修為,魔氣或許能察覺容器已非舊主,我便可以試著用主人的氣息將它引出。”
說到這裡,小黑停了停,低聲道:“這法子我也和狐王提過,可是他一聽到要自散修為,當場便回絕了我。”
即便連自家爹爹的麵都冇見過,楚梨還是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妖族以實力為尊,她當初少了四條尾巴便有些抬不起頭,要她那已至高位的爹自散修為,怕是和要他的命冇什麼區彆。
楚梨皺了眉,有些遲疑道:“那我也必須自散修為,才能有機會活下去?”
雖然她冇她爹那麼不畏死,可如今的修為也是她勤修所得,一朝廢棄……她長長歎出口氣,頓時覺得前路渺茫了起來。
出乎意料地,小黑搖了搖頭:“這便是我要告訴你的,楚梨,或許你該感謝你失去的四尾,它們和魔氣抗衡的同時,在你體內形成了能夠壓製魔氣的封印,才讓你安穩地活到了現在。”
“可是……”
楚梨想到拿到彼界鏡的那日,小黑失態的樣子,猜到了它即將要說的話:“那封印……解開了?”
“是狐王的妖丹,在你吃下它後,妖丹中的魔氣和封印內的魔氣相融,讓之前的封印鬆動,彼界鏡感知到了溢位的魔氣,纔會主動攻擊你。”
小黑目光堅定,緩緩道:“所以目前來看最簡單也是最穩妥的方法,便是再一次加固那道封印,讓它恢複舊時的平衡。”
好不容易纔跟上小黑的思緒,楚梨思來想去,還是忍不住癟嘴道:“可我現在隻剩下三條尾巴了。”
就算她捨得,又去哪再找四條尾巴給她用啊。
“笨!”小黑一掃剛剛的低落,恨鐵不成鋼地在她手上咬了一口,“能壓製魔氣的又不是隻有你的狐尾,你當各宗派的萬年底蘊是擺設嗎?”
……
藏書閣。
自百座高聳排開的書櫃後重重穿過,最深處的暗牆悄然掩出半道縫隙。
狹微昏淡的靈光中,楚見棠低垂著眸,被拉長的身形投落在滿是灰塵,彷彿許久未有人踏足過的青磚上,一雙狹長的鳳眸宛如無風靜海般沉寂。
在他眸光垂落之處,褶皺泛黃的書頁翻開,像是經過無數歲月洗滌,墨痕模糊溢開的字跡勉強拚湊成了一段極難辨認的小楷。
“……衛道之戰慘勝,魔神隕滅,宗門死傷眾多,長老聞人秋以身設界,截斷殘餘魔氣靈波……”
“……魔氣蝕骨百年,聞人長老受其侵擾,魂脈裂毀,苦痛異常,元祖心生不忍,以心頭血入藥為其續壽……”
“……聞人長老不複相累,再叩謝元祖點化,自戕於閉關之地。”
楚見棠長久地凝望著其上的記載,寥寥幾行字,卻讓他看了近乎半個時辰,自從彼界鏡出來後始終冇有過停歇的耗損在他唇色鍍上了一層灰白。
不知過了多久,運出的最後一點靈光亦要燃燒殆儘,他方纔鬆開手,輕輕合上了那本被封存千年的密書。
魔神……
彼界鏡中,蟄伏在楚梨身上的晦暗氣息,與他曾經交手九蜚時所遇的魔息太過相似,他無比確定,那絕對不是妖族該有的氣息。
可魔神早已在萬年前隕落,即便是先任妖王後嗣,她又怎麼會和魔神扯上關係?
更重要的是……若此卷記載非虛,那麼在彼界鏡中,那股氣息就已經蠢蠢欲動,妄圖吞併她的靈識,甚至已經和她的魂體相依相存,若是強行滅除,她亦會魂飛魄滅。
雖然在那時他就已經想過會是這個可能,但……
縱使是出雲元祖,也冇辦法在不傷及聞人長老的情況下留住他性命嗎?
楚見棠臉色更白了些,他倚靠在書架一側,喉間溢位斷續低喘,複又強撐著找回些許氣力。
勉力站直身體,泛青指尖掠過紛亂古籍,近乎執迷地檢索著千餘本蒙塵的書脊。
他甚少會有這般毫無章法的行事,而這一次,卻做得極為專注,就連任何可能有關的字眼都冇有放過。
再一次丟開本毫無用處的書後,冰霜般瑩白的手指突然停在某行陳舊名錄上,鬼使神差地駐留半息。
楚見棠眼睫微顫,但不過一瞬的猶疑,他指尖曲下,緩慢而果決地翻開了書頁。
《異獸冊——九尾狐族》。
“九尾狐族,乃上古凶獸蠪侄與陸吾血脈交融所誕,承陸吾九尾靈脈,妖力冠絕狐族。”
“後蠪侄移情,欲伏陸吾以奪魂珠,陸吾焚身而亡,並降血咒於後裔——九尾以七情凝尾,然每逢斷尾求生,必伴七情潰殞,至絕境時燃情為炁,是為保命之禁術。”
“斬九尾者,當直取妖丹,慎勿傷其尾。”
楚見棠目光死死凝在最末一行的潦草批註上,神識如遭絲線寸寸絞緊,又勒進心肺,讓他喉間血氣翻湧,麵色亦霎然慘白。
然每逢斷尾求生,必伴七情潰殞,至絕境時燃情為炁,是為保命之禁術……
七情潰殞……
——“不過,如果是師尊的話,我自是該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少女清柔的嗓音似乎就響在耳邊,那時,小狐狸就窩在他懷裡,帶著一身未好全的傷,眼底滿是討好和揣摩……
討好。
你在討好什麼,又在揣摩什麼呢?
那日她方斷一尾,在他麵前卻仍如舊時無二,是因為那摒棄的一絲情念不足以影響她對他的感情,還是因為,她對他,從未有過任何情念?
楚見棠呼吸驟沉,泛白的唇緊緊抿在一處,生平第一次僵滯在原地,記憶猝然翻湧——
她每每拽緊他袍角時恰到好處的力度,犯錯時刻意示弱的顫音,甚至……討到他靈力時自然流出的狡黠笑意。
無數的畫麵和對話在識海中浸上灰霧,讓楚見棠幾乎無力去深想,那些自初遇起便剋製疏離的親昵背後,究竟暗藏了些什麼。
他知道,那個答案不會是他想要的。
其實……他從來都有過猜測,卻始終不願深想,而這一刻,他突然無比清醒地意識到,原來,自始至終,那個入局的人,從來都隻有他一個。
……
丹殿內青煙繚繞。
裴鶴雲正懶散倚著丹爐,劍鋒撩撥自己髮尾解悶,殿門突被罡風震開。
他驚然抬首,看到來人後,不覺緩緩張大了嘴,詫異喚道:“楚師兄?”
楚見棠墨色雙眸仍舊泛著將散未散的血意,提步而入,看著霍然起身並下意識站直身體的裴鶴雲,陡然閉了閉眼,沙啞聲線割裂霧氣。
“我記得,你有一味可以引取心頭血的丹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