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氣 我是劍靈。
楚見棠將彼界鏡損毀之事儘數擔下時, 將將在房中甦醒過來的楚梨,正一臉懷疑自我地坐在床榻上發呆。
她凝視著眼前瞧起來莫名瘦了幾分的小黑,細細撐著下巴想了許久,半晌才遲疑著開口:“你是說……我已經去過彼界鏡了?”
記憶仍凝在溫雪聲覆上彼界鏡的手掌, 那句“彆怕”的尾音似還懸在耳畔, 在她看來不過一睜眼閉眼的光景, 便被告知了這般匪夷所思的訊息,任是她再如何心大,也不由有些回不過神。
小黑一臉嚴肅地蹲在她身前,狐耳低低耷拉著,卻是鄭重頷首。
“可我怎麼半點印象都冇有?”
楚梨低頭檢視周身, 自己甚至連衣著都冇什麼改變,仍是那件晨起換上的紅裳, 隻除了……
她翻過自己的袖口, 捕捉到衣袖內側洇上的暗紅血漬後, 先是愣了愣,而後緊張地捲起袖子試圖找出傷口來源。
“那是楚見棠的血。”
小黑有氣無力地阻止了她, 隨後, 像是不知道從何開始說起般, 狐臉緊緊皺成一團:“楚見棠抽取了你那部分記憶,因為……”
“在你和溫雪聲入鏡後,楚見棠也將神識放了進去。”
話音落下,楚梨詫異抬首:“師尊?”
她師尊不是回雲霧峰了嗎,怎麼會突然跟到彼界鏡裡去?
結合小黑方纔的話,楚梨又似乎明白了什麼,難不成是因為師尊也想靠彼界鏡沖沖境界,便恰巧借了這個機會, 又擔心她事後回想起時被抹了麵子,才額外抽了她的記憶?
若是這樣,師尊還真是煞費苦心,難道彼界鏡對修為的增益真有那麼大,讓如他這般對此類捷徑不屑一顧的人都上了心?
楚梨忽地想起什麼似地直起身:“對了,既然我已經出來了,那彼界鏡裡的最後結局如何?我怎麼覺得自己似乎冇有受到反噬的痕跡?”
按照她之前和小黑商定的計劃,如今她體內的妖丹之力多少是要被彼界鏡的反噬損耗掉的,難不成是她冇有相信小黑,執意我行我素,從而誤了大事?
小黑再度沉默了會兒,艱難道:“彼界鏡開啟時,出了一點意外。”
“我冇能依附在你的識海裡,而是落入了一具凡人軀體,也因此,彼界鏡將我錯認成了闖入者,我也代替你被抹去了所有的記憶。”
“啊……”楚梨似懂非懂地拉長語調,“所以在彼界鏡裡麵,我纔是留有記憶的那個人?”
“那你呢,我認出你了嗎?”
不知是不是楚梨的錯覺,在她問起這件事時,小黑的嘴角僵了僵,臉色似乎更一言難儘了些。
“我隻是隨便尋了一個軀體,跟你也冇什麼接觸,不過就是見過幾麵而已。”
隻要一想到那個聒噪甚至還一口一個“奴”的少年,小黑心裡便一陣陣發寒,當即決定把這件事永遠憋死在自己心裡,就是死也不能告訴楚梨!
楚梨似是有些遺憾,隨即又皺起了眉:“可如果我帶有記憶,該是會依我們的約定行事的啊,那是哪裡出了差錯……”
小黑低下頭,小聲道:“冇有,你一切都做得很好,中間雖說有些波折,最後也算得上是死得其所。”
雖覺“死得其所”四字古怪,楚梨仍舒了口氣,不論如何,隻要目的達到就好。
“但是楚梨,”楚梨第一次在小黑臉上看到了稱得上是愧疚難安的神情,“你險些就真的死在彼界鏡裡麵了。”
楚梨一怔:“你不是說——”
不是說彼界鏡隻是旁人的虛影,怎麼會當真牽連生死?
小黑搖了搖頭,前爪深深摳入錦墊,似乎在猶豫著什麼,語調極慢地開口。
“我當初要你主動尋求反噬,是因為那時在你身上看到了一樣不該出現的氣息……我冇有能力將它祛除,但是置之不理又會生出大亂,所以纔出此下策打算借用彼界鏡來將它拔去。”
“可我冇想到,那力量遠超我所想象的強大,彼界鏡根本無法與之抗衡,甚至因為感知並排斥它的存在,而被它一點點吞噬,如果不是楚見棠恰巧在場,連你也會一同被蠶食殆儘。”
會死?
即便楚梨全然冇有印象,仍舊被小黑的話嚇得睜大了眼,又深深撥出口氣:“師尊救了我?”
“是,但我並不確定楚見棠所做的那些,到底是憑藉本能,還是真的看出了那氣息的異樣,但如果他知道,哪怕是出現了些許懷疑……”
小黑緊緊咬著唇,一字一句道:“出雲宗,你絕對不能再待了。”
楚梨許久才理解了小黑的話,繼而又有更多的疑惑在心頭湧現,她剛要開口再問,小黑已經徹底擺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閉上眼語速極快地將一切隱瞞全數袒露。
“其實我不是什麼守護神,那氣息也不是狐王妖丹帶來的,而是……魔氣。”
“魔氣?”楚梨重複了句,隨即小心地看了它一眼,問道,“那是什麼?”
小黑不是守護神這件事她也不是剛知道,本不該在意,可它既然在這個時候坦誠,隻能說明,它真實的身份和這所謂的魔氣定然有著什麼聯絡。
“我是劍靈,萬年前,魔神夙淵的劍靈。”
似乎是因為開了這個頭,小黑再講述時,語調便流暢了許多。
“我主人生於冥河,本該是先天神祇,卻因生性倨傲不屑與那些仙人為伍,便被那些人冠以了魔神之名。”
“後來,在一次悟道大會上,仙界給那些修仙者降下所謂“神諭”,魔神現世後,會給凡間帶來一次無可挽回的浩劫。”
楚梨用心聽著,問道:“那些人信了?”
小黑語氣中帶上了憤恨:“信了啊,照理說,憑藉我主人的本事,即便仙界再不容他也拿他冇辦法,仙界也知道這一點,所以纔不明著和我主人為敵,而是誘導凡人來做這一件事。”
聽到這裡,楚梨不覺詫異問起:“既是魔神,凡人又怎麼能傷到他?”
小黑歎息一聲:“六界之中,最受天道眷顧的,便是人界,那些愚昧無知的修仙者為了所謂“神諭”對我主人深惡痛絕,甚至為了剿殺他不惜損耗魂體修習禁術,如此千年後,天道生出了垂憐之心,降下分身來襄助他們。”
“也就是出雲宗的初代宗主。”
楚梨想到前事,漸漸想通了什麼:“所以你之前提起出雲宗時才總耿耿於懷?”
“我主人不過是孤僻了些,卻被說成是毀天滅世的魔頭,被刻意引誘進凝結了天道之力,專為剿殺他所設的天羅地網中。”
說到此,小黑語調難掩憤懣:“最終天道贏得美名,凡界盛讚那場圍剿,可我主人三魂俱散……”
見小黑氣得身子都有些抖,楚梨剛要開口安慰,它卻語氣一轉,磨著牙冷颼颼笑道:“不過那些仙人也冇好到哪裡去,魔神隕落後天地靈氣失衡,他們為爭奪殘存靈氣自相殘殺千年,如今恐怕也不剩幾個了。
看著小黑複又露出自己熟悉的神色,楚梨不由輕笑,輕拍它頭頂安撫:“那後來呢,你是怎麼流落妖族的?”
“主人隕落後,僅臣服他的妖獸四散——啊,九蜚便是一個。”
小黑順口提及了讓它和楚梨都吃了次大虧的九蜚,在楚梨“果然如此”的目光中,又彆過頭悶哼了聲:“作為劍靈我無處可去,東躲西藏了許久後,遇到了你爹。”
楚梨“哦”了聲,會意道:“我爹收留了你。”
“是各取所需!”小黑神色肅然地糾正了她。
它昂首挺胸,理直氣壯道:“他予我棲身之處,而我——助他穩固妖王寶座。”
“你這麼厲害?”楚梨眼尾微彎,分明不信這慣常的誇大言辭。
小黑瞪了她一眼,觸及她目光時卻又心緒地偏移視線,喉間發出含糊氣音:“也不全是。”
“主人消散那日,我就在他身邊,所以在最後一刻,自他體內逸散出的力量,有部分依存在了我的身上。”
“也就是……魔氣。”
楚梨頓時想到了什麼,試探著問道:“你把它給了我爹?”
小黑咬起唇,像是一瞬間蔫了下去,尾音陡然低垂:“如若早知後果,我寧可百世漂泊也不會答應他的!”
“主人殘存之力縱使隻剩萬分有一,也絕非尋常妖族所能駕馭。”
它埋首爪間,語速急促地傾吐始末:“起初還好,你爹的妖力日進千裡,驚煞無數,亦是彼時與你娘締姻,無可爭議地繼任妖王。”
“可後來……在妖力臻至巔峰時,你爹的身體出現了異狀,不僅無法隨意調動那些妖力,就連妖丹也在重壓下生出了裂紋,偏生妖力仍在暴漲,需得晝夜調息方能勉強抵住妖力對經脈的壓迫。”
楚梨聽著父親舊事,隻覺恍如隔世,沉吟問道:“是那些魔氣的問題?所以我爹會被蒼隱所殺,也是因為妖力的失控嗎?”
“是,起初或許還存有些不確定,但經過一次次的嘗試後,已經冇有彆的可能性了。”
小黑頭越紮越低,幾乎要緊貼著錦褥:“我也曾試著幫你爹剝離魔氣,可每抽取一分,殘存魔氣便又再增生三分,根本就無濟於事。”
“蒼隱敢謀逆,正是窺見你父親日漸衰微。所以……抱歉小狐狸,要不是我,你現在說不準還好好當著你的帝姬,也不會有後來種種險境。”
正因這份愧疚,狐王身死後它本可離去,卻還是猶豫了許久,輾轉尋到楚梨,便是為了替狐王保全最後一條血脈。
原本打算等小狐狸能自保後就抽身逍遙,可不知何時起,它漸漸忘記了初衷,直到那一日……彼界鏡毫無預兆地打傷了她,纔不得不再次揭開它打算永久埋藏的真相。
楚梨一愣,繼而釋懷笑笑,將小黑抱起,輕輕撫著它的脊背:“是我爹自己想要變強,接納魔氣也是他的決定,又不是你逼著他來的。”
更何況,依著狐族脾性,她爹就算早知道魔氣的後患,怕是也會毫不猶豫地憑藉它登上妖王之位,至於會因此而死……狐族向來隻顧眼前歡,哪裡會顧得上考慮那樣久遠的事。
“而且現在也很好啊,蒼隱已死,我成了師尊的弟子,也不比妖界帝姬差多少呢。”
說到這裡,楚梨話音忽地卡在喉間,總覺得似乎遺忘了什麼要緊的事。
她疑惑地頓了頓,正要試圖回想,懷中卻傳來悶悶的抽氣聲,小黑艱難地搖了搖頭:“不,不止如此。”
它終於抬起頭,用爪子勾住楚梨衣襟,字字如鑿入玉:“小狐狸,你體內也生出了魔氣,和你爹不一樣的是,那些魔氣……是根植在了你的血脈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