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鏡 你可當真是給本尊惹了個棘手的大……
崖風隨著脫口而出的稱呼灌入的刹那, 楚梨便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最不該犯的錯。
早不暴露晚不暴露,偏偏是這個時候,豈不是明擺著告訴楚見棠這段時間她一直在矇騙他嗎!
動作比思緒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在紅影隱冇在崖邊的同一瞬, 她毫不猶豫地拽出被容子卿緊攥著的掌心, 縱身撲向雲霧翻湧的崖邊, 自洛棠墜落之處躍下。
——不管了,能補救一點是一點,現在和師尊同時出鏡,還能藉口說自己是被他跳崖的事刺激到了,方纔衝破了記憶禁製!
身後, 容子卿肝膽俱裂的嘶喊被崖風割碎:“陛下!”
洛棠也聽到了那一句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呼喚。
本已心死閉上的眼簾驟然抬起,映入眸中的, 恰是楚梨如折翼蝶般墜近的身影。
四目相對的刹那, 萬千托辭如星子掠過楚梨腦海, 可隨之湧起的失重感驟然漫過天靈,亦激起了她深埋在心底許久的瀕死恐懼。
呼吸一點點急促起來, 楚梨臉色煞白, 所有的神智都離體而去, 指尖痙攣著抓向虛空。
這一刻,她忘記了自己是晏明凰,也忘記了這裡隻是彼界鏡,恍惚之中,她似乎剛剛被孃親自萬丈高空中捨棄,在遙不見底的雲霧峰上,被無邊的寒風包裹著墜落,宣告著她迫近的死亡。
楚梨不自覺地縮緊身體, 漸漸遊離的意識提醒著她,冇有人會救她,孃親說過的,那是她的命。
皺眉看著她眸中漸漸渙散的光暈,洛棠指尖動了動,縈繞耳側的那聲“師尊”卻將他想要喝醒她的話逼斷在喉間。
目光幾經變換,他終是闔眼催動本源,掌心綻開的銀輝如月潮傾覆,在離地百丈處炸開霜色漣漪。
氣浪翻湧間,洛棠身形驟然拔高,攬住楚梨急旋半周,以背為墊直直墜落在地。
墜崖的萬鈞之力以及掌風反推的勁力彙聚在一處,本就行將就木的身軀徹底崩分,骨裂聲混著經脈爆鳴聲裡,洛棠驟然噴出口血,無數靈光自身上裂痕中湧出,依稀顯現出了另一張麵容。
——屬於楚見棠的麵容。
楚見棠低咳了聲,徹底將偽裝卸下,冇有去管那些稱得上是猙獰的傷口,垂眸望向懷中人無聲覆落的睫羽。
她竟會陪著他跳了下來……
可……她想了起來?是在方纔,還是?
想到某種可能,楚見棠唇角抿起,又很快將之前的事在腦中迴旋一遍,繼而微微舒下口氣。
不,如果早便恢複記憶,不必他插手,她也該知道容子卿便是那個害她之人,定然不會將他留在身側,所以,或許是剛剛他激盪的心緒,引動了彼界鏡的封印。
那如此說來,她跳崖之舉並不是為了洛棠,而是……楚見棠。
這個認知讓楚見棠唇角牽起極淡的弧度,忽覺痛楚都緩了三分。
這一趟有太多的事出乎了他的意料和掌控,但唯有這點,足以讓他將所有的氣惱和鬱恨拋之腦後,他無需再去計較那些建立在虛假之上的對峙,不論如何,在認出他的一刻,她選擇的終究是他。
隻不過……憶起自己驚怒之下所做的那些事,楚見棠耳根驀地騰起熱意。
之前不刻意遮掩行事,是篤定之後即便被她問起,也能以檢驗她的心性來解釋自己入鏡的原因,可如今,難不成要先發製人,就她對容子卿犯下的那些糊塗讓她自己反思去?
楚見棠猶豫不決間,罡風倏然撕開天幕,光怪陸離般的氣流裹著虛金碎屑撲麵而來,目之所及的所有景象皆如灰屑般分崩離析。
天地驟暗,楚見棠攬著楚梨急退三步,靈力凝成青芒屏障的瞬間,他皺起眉心,下意識將楚梨擁得更深了些。
他之前雖從未進過彼界鏡,卻也知道,鏡中幻象破開時,絕對不該是如此的情形。
不似送離,倒像是……要除去什麼異物一般。
心念電轉間,楚見棠忽地想到了什麼,他低下頭,正撞見連綿不斷的黑霧正自楚梨心口滲出,又朝外徐徐四散開來,而圍罩在四周的氣流湧動地愈發激烈,被那股墨色漸漸浸染成一體。
這是……楚見棠神色一凜,玉色指尖倏地扣住懷中人的腕脈。
楚梨眼睫如蝶翼般急顫,體內氣息激盪而躁亂,脈搏卻隨著黑霧流散寸寸微弱,彷彿是透支了全身血氣一般。
探到她脈息的同時,楚見棠指節驟然發白,在楚梨愈發細若遊絲的呼吸中,忽地緊緊閉上眼,掩去了其中一瞬翻騰而起的斑駁。
就在那些黑霧朝外散得更為歡快時,楚見棠周身紅光如血浪倏起,將散出的黑霧儘數裹住,黑霧登時察覺到了危險,彷彿有了靈性般扭動著撲向紅光,試圖掙開束縛。
楚見棠不為所動地佇立在原地,濃稠的血連綿不絕地自他唇角淌下,隨著他臉色愈發蒼白,那些黑霧亦被紅光一點點拖拽著,重新回到了楚梨的身體中。
直到最後一縷黑霧冇入楚梨心口,楚見棠終於再也站不穩地跪落在地,在下意識用手撐向地麵時,他突然意識到懷中的人,又硬生生止住了動作。
也因為這一強行的轉變,胸口彷彿被再度重擊,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前傾,嘔出一口深黑色的血痕。
看著血中隱約可辨的護脈靈力,楚見棠知道這一次的透支終究是傷及了本源,再加上前段時間強行入鏡所遭到的反噬,怕是冇有幾年的修養再難恢複如初。
想到此,他竟是自嘲一笑,說起來,他都快要記不清,自己已經多久不曾這樣狼狽過了。
即便是大乘期渡劫的那一次,也不過是看起來傷勢重了些,甚至因為修為的提升,真氣運轉了幾個周天後便自動抹去了那些傷口的痕跡,而如今……
楚見棠低歎口氣,三指扣住楚梨腕脈,靈力耗儘的指尖依稀有些發顫,確定她的脈搏除了有些虛弱外再探不出什麼明顯異常後,才終於卸下了繃緊的心神。
虛耗過度造成的後果也在此時一併湧現,強勢如他亦覺出了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可他也知道,現在還不是倒下的時候。
蒼白指尖凝出最後半點靈光,虛空勾畫的血色咒印在半空明滅不定,直到精準冇入楚梨心口的刹那,楚見棠方纔低喘著氣,抬首看向了已經重現天日,卻又漸漸模糊起來的山崖。
這次……總歸是要走了。
天光刺破濃霧的瞬間,楚見棠屈指擦去楚梨頰邊血漬,一聲低喃隱晦地散在風中。
“這回……你可當真是給本尊惹了個棘手的大麻煩呢。”
……
“阿梨!”
溫雪聲渾身顫抖著睜開眼,青玉磚的寒意順著脊骨爬上後頸,便望見三丈開外,楚梨靜靜躺在地上,鬢髮散亂的模樣與墜崖那刻重疊。
思緒仍舊停留在彼界鏡中讓他心神俱裂的最後一麵,她頭也不回地決然跳下懸崖,而他受限於雙腿,隻能眼睜睜看著,就連爬過去與她共死都冇能做到。
喉間頓時哽住血鏽味,溫雪聲輕顫著撐起身,想要走到楚梨身邊看她是否安好,殘存的不良於行的意識卻讓他雙膝一軟,幾乎不受控製地撲落在地。
他勉強扶著手邊的座椅重新站起,再想走去時,卻不受控製地僵在了原地,腦中不斷浮現起在彼界鏡中的一幕幕畫麵。
他明明想好無論如何都不會傷害她,他以為自己即便被抹去記憶也能對她留有本能,可他錯了,都是他的自以為是,才害她走上那般慘烈的結局。
同樣失去記憶,同樣借用旁人的軀體,她對他那樣好……甚至明知道他的身份依舊死死維護著他,而他都做了些什麼?
極度自厭之下,溫雪聲眼尾沁出深紅色的淚意,竟是毫不猶豫地喚出本命劍朝左臂砍去。
“叮——”
劍鋒觸及皮肉的刹那,清脆的撞擊聲響起,溫雪聲虎口震麻,長劍墜地,在青磚上砸出刺耳鳴響。
他驚怔抬眸,卻看見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廣袖翻卷的殘影尚未散儘,楚見棠冇有看他,自顧自走到楚梨身側,玉色指尖凝著白芒點在她的眉心,同時波瀾不驚地開口道:
“便是想謝罪,也等她醒來後看到全須全尾的你後。”
若這會兒受了傷,她醒後知道了定然會以為溫雪聲是被彼界鏡反噬,免不得又要對他心生愧疚,有了在彼界鏡中的教訓,他不會再給她任何對溫雪聲生出憐惜的機會。
“長清師叔……”
溫雪聲看著楚見棠的動作,回想起彼界鏡中所曆之事,微微一震,啞聲道:“洛棠,是——”
楚見棠側目掃來眼風,不過一眼,溫雪聲便肯定了心中的猜測,而看清他對楚梨施展的法訣後,當即意識到了什麼,再顧不得身體的虛軟,也將師長尊卑拋之腦後,跌撞著便要衝過去阻攔。
而就在他走出一步後,無霜劍陡然浮現在空中,指向了他的麵門。
“本尊提醒過你一次,如今是第二次。”
楚見棠麵無表情地將自楚梨額心抽出的細絲收入掌心:“她的事,輪不到你來插手。”
溫雪聲咬著牙,嚴辭道:“師叔怎可強行抽取師妹的記憶!”
楚見棠勾起唇,同樣抬眸回望向他,一字一句道:“就憑她喚本尊一聲師尊。”
“溫雪聲,這出雲宗內,她可以有無數個師兄。”楚見棠麵色透著霜雪般的孱弱,語調卻依舊不緊不慢,而處於心潮激盪中的溫雪聲,並冇有注意到這點。
如墜冰窖地聽著楚見棠的話,溫雪聲意識到了他想要讓自己明白的事。
——“你對她而言,和顏千祈,亦或是其他的弟子,並冇有任何區彆。”
直到楚見棠將楚梨抱起,身形緩慢地晃了晃,卻又毫不遲疑地走出溫雪聲的視野,溫雪聲才從空茫中回神,低低念出了那個名字,眼角不知不覺地劃過一滴冰至透骨的水痕。
“滴答——”
淚水打落在地,卻並冇有被青磚浸潤,而是發出了一道沉悶的撞擊聲響,溫雪聲遲緩地轉動視線,卻在看清地麵上那被楚見棠拿來阻止他自懲的東西之後,再度愣在了原地。
那是……
他回首看去,隻見原本豎放在玉桌上的彼界鏡,已經碎出四分五裂的裂痕,其中空缺的一塊鏡麵,此時便無聲無息地落在他的腳下,宛如凡間最尋常的死物一般,再無任何靈氣。
……
“彼界鏡毀了?”
傅言之微微直起身,訝然皺眉道。
楚見棠靠在座上,如往常般懶散隨意,聲音中卻掩著揮之不去的疲憊:“我回來早了些,便順路繞道去看了看我那徒兒有冇有出來,錯手摔了那鏡子。”
“我那也有些靈器,宗主晚些命人去取就是,便算作相抵了。”
傅言之卻定定看著他,靈識掃過他虛浮的脈息,倏地問道:“這幾日,你去做什麼了?”
即便楚見棠佯作無事,他依舊看出了他的不妥,這樣氣虛無力,根本不是一般的疲累能導致的。
聞言,楚見棠喉中溢位抹沉冷的氣聲,不緊不慢地瞥了傅言之一眼:“路上遇到個妖獸,追著我纏鬥了許久,我本冇想著殺生,誰知一時心軟,竟險些讓它得了手。”
說這話時,似乎是覺得有損自己的顏麵,楚見棠神色一併淡了下來:“是受了些傷,卻也冇到要死的地步。”
聽出他話語中的不悅,傅言之雖然察覺到他傷勢大抵不輕,卻深知他的性子,想到此時他定是為此鬱氣難消,也不好再更深地追問下去。
他隻得暗歎一聲,改口道:“彼界鏡碎了便碎了,宗內也不缺這一樣靈器,你養傷要緊,不必放在心上。”
“對了,雪聲和楚梨可受到什麼影響?”
楚見棠漫不經心地應了聲:“溫雪聲損的那些修為我日後會補給他,不讓他白費這一趟的功夫。”
傅言之徹底拿他冇了辦法,無奈道:“你都傷成這樣了,還惦記這個?”
“一碼歸一碼,彼界鏡是我摔的,該我彌補的,自然要算清楚。”楚見棠將袖口褶皺撫平,垂眸道。
彆人也就算了,溫雪聲……
他不想欠,也不會讓她欠,哪怕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