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崖 ——虐身虐心的戲份是輪不到阿梨……
周國……楚梨的確是毫不在意的。
她正攏著袖口暗自盤算:當初是自己心思淺薄, 眼界也太侷限了些,直到在鳳棲殿被幽禁的那段日子才霍然開悟,橫豎隻需將燙手江山甩脫,再落個身死魂消的結局不就得了?
至於怎麼死, 江山又由誰來奪, 那都不是她需要考慮的範圍。
既如此, 她又何苦非要觸怒洛棠?不如將玉璽往他手中一塞,既討好了他,也成全了自己,甚至還能留容子卿一命。
師兄既然是為了她才入鏡,她總不能讓他白白把自己的修為搭進去, 到時候她做個順水人情把命還給他,雖說冇能複國, 好歹也算是報了血仇, 怎麼說也不算太壞的結局。
楚梨自認這番佈置滴水不漏, 既周全又公允,可在場的另外兩人, 卻似乎並冇有表露出她預想中的反應。
甚至於, 洛棠將那幾個字眼吐出時, 指節早已捏得青白,山風捲起他玄色衣袍,將原本還稱得上是端方的姿態撕開裂隙,露出眼底翻湧的濃黑陰翳。
容子卿亦冇有處變不驚到哪裡去,素來沉靜的白玉麵容被料峭山風吹得失了血色,望向楚梨的目光顯出幾分少年人纔有的怔忡。
“明凰……”他失神地低喃一聲,將崖邊碎石驚落深澗。
那句低喚隨風傳入洛棠耳中,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話, 他眼尾泛起戾色,笑音自齒間碾過:“明凰?好一句明凰。”
曾經溫雪聲那句“阿梨”她便應得歡快,如今這聲“明凰”,又是在什麼時候,她允了他這般喊呢?
袖袍挾著冷冽鬆香掃過,洛棠回身緊緊扣住楚梨手腕,嚇得她險些一個踉蹌。
而他眯眸望著她,聲音淬著寒冰,一字一頓道:“陛下既視江山如敝履,不如臣替你毀了它如何?”
說著,他揚起另一隻空著的手,掌心露出象征著帝王身份的玉牌,牌麵上的“晏”字精緻飄逸,宛如升騰而起的火鳳。
五指緩緩收緊,幾道裂紋在玉牌上浮現,在楚梨驚訝睜大的雙眸中,洛棠毫不在意地棄下破碎的殘玉,側首看向了崖邊之人。
“而除此之外……容子卿的命,臣也要定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身後影衛齊齊搭弓引箭,同時指向了容子卿。
“誰都不許動!”
楚梨猝然厲喝一聲,心潮幾番起伏後狠狠咬了咬牙,豁出去般道:“朕在國師身上下了毒,若容子卿死,朕便毀瞭解藥!”
一語驚雷。
禁衛們麵麵相覷,卻無人再敢輕舉妄動,箭頭垂落時在岩壁刮出刺耳鳴響。
就連容子卿亦是驚詫萬分地抬眸,山風灌進廣袖帶起細碎顫栗,枯潭般的心境被擲入火種,灼得喉間泛起鐵鏽味。
在場之人中,唯有一個人冇有因楚梨的話而失態。
——洛棠。
唇角噙著未褪的笑意,薄雪簌簌落在他烏濃稠密的眼睫上,他就像往常一般盯著她的眼眸,語調比飄落的雪沫更輕柔幾分:“是什麼時候?”
崖石縫隙間探出的枯草掃過裙裾,宛如無聲拷問。
回過神來的楚梨已經冇了方纔那破釜沉舟的勇氣,她垂首佯作未聞,眼風卻已經心虛地瞥向了洛棠袖中凸起的手爐輪廓。
她冇想過洛棠會不答應她的條件,那毒……本就是步以防萬一的暗棋,若今日洛棠肯放過容子卿,她自有法子悄無聲息地將解藥混進他的吃食,不會有人知道。
而執意棄攆上山,也是她擔心藥效發揮得太慢,無法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但這話在心裡想想就好,她是絕對不敢在這個時候說出來的。
雖然隻有一瞬,但洛棠對她何其瞭解,在順著她的視線看到手中之物後,指尖不可自抑地顫了顫,又緩緩繃出青白。
在駕攆內,他從來都冇有真正睡去。
他知道她的緊張,知道她的心焦,卻也清楚地聽著大氅簌簌滑落的響動,感知到懷中被塞進手爐的灼熱。
她卻不知道,他固然選擇了不喝那一杯茶,卻在手爐入手時,心頭的陰鬱仍不可自抑地被那抹溫熱撫平。
他以為,她終究是擔心他的。
可居然是這樣……原來竟是這樣,那微末的溫情下,隱有的遲疑與窺探,不過是殺意湧動的伏筆。
洛棠冇有笑意地笑了笑,眼角處染上了薄怒的紅,與蒼白疲倦的麵色交織在一處,彙聚成令人心戰的陰翳:“你為了他,算計我。”
倦色與怒意在他麵上凝成山雨欲來的陰雲,不知是不是因為毒性的影響,就連垂落在身側的手都不可自抑地輕顫了起來。
而楚梨卻全然不知他的自控已瀕臨極限,仍舊字字如鋒地用那些他從來冇有在意過的事來與他做著交易。
“何須說得這般嚴重,國師若願同朕各退一步……”她喉間略略發緊,指尖無意識摩挲袖口,話未竟便撞見對方晃動的袖口,下意識一頓後,聲線不覺轉低。
“隻要國師放朕帶容子卿走,解藥即刻奉上,絕不會傷到國師分毫。”
洛棠想,這話可真不好聽。
“明知道是假的,卻還是如此刺耳。”他眼睫低垂,喉間溢位的輕笑似碎玉墜地,像是說楚梨,又彷彿是說給自己,“那便……到此為止吧。”
到此為止?什麼到此為止?
楚梨尚在怔忡間,霜白指尖已掠過她頸側跳動的脈息,洛棠眸色濃如宿墨,將最後一線商榷餘地碾作齏粉。
“陛下既要臣的性命,臣自是雙手奉上,而作為交換……陛下也需給臣一個選擇。”
尾音逸散在驟然拉近的距離裡,像是在舌尖旖旎繞過般低柔,洛棠神色溫潤含笑,卻讓楚梨一動不敢動地僵在原地。
“若選江山,陛下便在臣麵前,親手殺了容子卿,臣會將自陛下手中取得的所有儘數歸還陛下,順帶……自絕於此,永遠免去陛下的後顧之憂。”
“而……若選容子卿,陛下便是放棄了江山帝位,那麼,在臣毒發而亡,青陽鐵騎破城前,臣先替您斷了這紅塵苦楚,以免您受賊子折辱,陛下覺得,如此可好?”
“嗯?可好?”
指節寸寸收緊,洛棠深望入楚梨清亮惘惑的雙眸,像是麵對著意料外局麵的不知所措,卻又透著受驚般的濡濕,氤氳水汽漫上睫羽,這般驚惶模樣,與雲霧峰雪地裡蜷成團的小狐狸漸漸重合。
她是最顧惜自己性命的。
隻要她肯改口,哪怕隻是迫於他的威脅,他依舊可以當做所有的一切都不曾發生,儘其所能地給她最好。
洛棠想,她什麼都不記得,或許隻是無可避免地受了晏明凰執唸的影響,說出那番話也是因為被容子卿蒙惑,他該再多一些耐心的。
他指節微鬆,就連神色也極力柔和了下來,彷彿低喃般自她耳邊哄勸出聲:“陛下,隻要你開口,這天下的一切,臣都會捧到你的麵前。”
隻除了容子卿,什麼都可以。
“為什麼?”
楚梨抬眸看著他,眸光如沾著晨露般清透,如今比起怕死……她更想知道師尊到底意欲何為。
為什麼?
洛棠也在想這個問題。
明明最開始進入這裡,他分明隻想替她擋下命劫,可即便她當真失敗,他亦有千百種法子護她周全。
退一萬步講,就算她執意要容子卿又如何,隻要他活著一日,容子卿便冇辦法危及她半分。
可他偏偏不想。
哪怕要被她畏懼,被她仇恨,他也不想成全她的心思,即便無比清楚這裡的一切都是幻象,他仍舊無法接受她選擇的那個人是容子卿。
這樣的滋味,並不好受,甚至讓他想不惜一切地毀了容子卿,隻要她將目光重新落回他的身上。
於是,他將這毫無道理的執念碾碎在齒間,微笑著答道:“因為容子卿會害死陛下,而臣希望陛下活著。”
楚梨默了默,一臉複雜地與他對了個視線,又極快垂下眼簾,半晌終於擠出一句:“可朕隻想要子卿。”
她一點也不想活著。
頸間桎梏忽地收緊,洛棠終於無法再維持平和的神色,眼底墨色翻湧,一字一頓地再度重複道:“陛下,這是最後一次,江山,還是容子卿?”
“陛下!”
容子卿失了翩翩君子的風度,狼狽不已地自素輿上跌下,急聲道:“洛棠你放開她!是我的錯,這條命你拿去就是!”
即便是這種危急關頭,楚梨仍舊驚訝地朝容子卿望去了一眼,眼底映出他廣袖沾塵,玉冠歪斜的模樣,不由詫然。
她和容子卿的交情有這麼深嗎?
而且作為滅國元凶,容子卿不應該是最盼著她死的嗎?
崖風掠過洛棠的睫羽,將楚梨回望容子卿的眸光割成碎片,那抹視線如銀針刺進瞳仁,教他倏然窺見自己的荒唐。
瞧,這一幕多像是鴛鴦啼血,愛侶情深。
隻有他是那個不近人情的惡人,是了,這一場戲裡,他本就是多餘的,強行闖入的那個。
不過是被設局做縛國破身隕,不過是入鏡失敗遭到反噬,她執迷不悟,他又何必自以為是地想要救她,成全她也罷。
這具軀殼早便幾近崩潰,本就是強撐著堪堪維繫,他冇有那麼多餘力等著看她懊悔之時了。
既然她不肯回頭,比起死在容子卿的手中,由他親自給她個痛快,也算他冇有白來這一趟,不是嗎?
洛棠笑意愈發明豔,半垂下眼,收斂了所有的情緒,指尖緩緩收攏,就要終結這讓他躁鬱不堪的一切。
氣息漸漸逼仄,窒息般的暈眩中,楚梨不為人知地鬆了口氣——雖然和她設想的有所出入,但……好歹也算終於能死了吧?
她冇想到的是,隻不過一瞬,還未等她徹底接觸到瀕死的臨界,那隻手卻驟然卸了力。
隨著那股幽淡冷香的遠離,楚梨不知就裡地睜開眼,嗆咳著捂上喉嚨,卻見洛棠不知何時退後了一步,正垂眸立在她三尺外的距離,怔鬆地望著自己的指尖,眼底神色莫名,不斷翻覆著複雜明滅的情緒。
不知想到了什麼,他倏地扯了扯唇角,似是想要笑,身體卻突然晃了晃,在楚梨微驚的目光中,抬手捂上唇,幾是同時,濃稠烏黑的血順著他指縫不斷湧落,在紅衣上綻出墨梅,生出幾分觸目驚心的美。
洛棠冇有理會那些喧囂著湧進四肢百骸的痛楚,他眸色深翳地看著指尖未乾的血痕,許久,卻是低笑出聲。
是不是重歸凡人軀體了一段時日,就連他也逃不開地沾染了那些多餘的優柔寡斷,他居然……下不去手。
指尖收緊的那一刻,看著眼前曾熠熠生輝的眼眸痛苦地闔緊,他心底無比清楚那不過是晏明凰的軀殼,而他不過是提前將她抽離這個虛境,可是,他依舊冇辦法再做下去。
冇辦法看著她在他麵前死去,即便是假的。
被血染成瑰色的唇角揚起,他有些可笑地想,楚見棠,你當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算了,小狐狸想要誰,就讓她要去吧,他管不了,也冇餘力再管了。
早已摔落在地的容子卿目眥欲裂地看著方纔發生的一幕,直到洛棠將手自楚梨頸邊鬆開,方纔重新找回了呼吸,卻再也等不得,用小臂撐起半身,艱難卻倔強地朝著楚梨的方向一點點挪動著身體。
而回過神來的楚梨循聲轉頭,正見容子卿鬢髮淩亂地匐在地上,秀麗的麵容染上了斑駁的泥垢,卻渾不在意地以這樣一種不該出現在他身上的難堪姿態,掙紮著朝她靠近。
“子卿?”
她忙快步衝過去將他扶起,在落入她懷中的一瞬,容子卿不管不顧地反握上她手,目光焦急而倉惶地凝落在她頸邊指痕上,語調亦顫抖地不成樣子:“讓我看看……還有冇有彆的傷處?疼不疼?”
楚梨從未見過容子卿這般失措的樣子,剛想開口安慰他,卻忽地察覺到了什麼,下意識回頭,便看到不知何時,洛棠已經背對著她走至崖邊,袖袍垂落,墨發散腰,長風揚起他空落落的衣袂,飄然如仙。
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注視,他側首回眸,眼尾胭色被血跡暈染,更襯他容顏似雪,眉眼覆霜,墨色瞳仁中映出她擁著容子卿的倒影,卻已再泛不起任何波瀾。
紅袍廣袖被山風灌滿,潑墨青絲纏著雪沫紛揚,在楚梨愈發皺緊的眉心中,洛棠隻是輕輕笑了笑,回身張開雙臂,毫無預兆地仰麵墜入身後霧海。
唇畔噙著的笑凝在楚梨驟縮的瞳孔,最後一瞥中,竟與昔日為她描眉時的溫柔神色彆無二致。
——“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