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弱 臣與陛下,還如以往一樣。……
不論如何, 尊為女帝的楚梨終究過起了被囚禁的日子。
除淺風外,鳳棲殿再無人出入,殿門終日守著兩名陌生影衛,楚梨曾試探著推門, 總被他們躬身“請”回。
洛棠同樣冇有再來過。
楚梨摸不準他究竟想做什麼, 卻隱隱知道自己不能再這樣坐以待斃——尤其在聽到淺風帶回洛棠打算調兵前往青周邊界的訊息後。
得知容子卿還活著後, 楚梨打消了徹底混吃等死的念頭,亦掙紮著想試著讓命途重回正軌。
思來想去,她讓淺風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午膳,並遞了一句話給殿外的影衛。
——“讓國師來見朕。”
在如出一轍推掉晚膳後的半個時辰,楚梨再次見到了洛棠。
殿門洞開之際, 她並未抬首,特意讓淺風用口脂抹淡的唇微微發顫, 似是艱難撐起心力道:“朕知道你要做什麼。”
“帶朕一起去, 若不答應……朕便餓死在這裡。”
腳步聲停在她的麵前, 楚梨忍著轉頭去看來人神色的衝動,繃緊唇角裝作玉石俱焚的姿態, 卻遲遲冇有等到答覆。
長久的靜寂中, 恍惚覺得自己失去了聽覺的楚梨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她悄悄移過視角,自垂落的衣袖一路朝上看去,在看清洛棠的樣子後卻是下意識地一怔。
她是故意餓了整日,但他看起來……怎麼像是比她還虛弱?
那短短時日內幾乎清減了半掌的腰身,以及和她佯裝出來的蒼白截然不同卻又明顯更為真實的臉色,甚至連指尖都透著青灰……
攝政居然能把人累到這種地步嗎?
洛棠垂眼望著她,鴉青睫羽在眼下投出陰影,在她愕然的視線中, 蒼白唇角扯出抹弧度,像是極其隨意地點了點頭:“好。”
這迴應來得太輕易,楚梨怔忡間,洛棠已端起她身側涼透的八寶飯轉身離開,再回來時漆盤上換作熱騰騰的雞絲粥和小菜,熱氣蒸得他指節發紅。
將粥推到她的麵前,洛棠簡短道:“把這些吃了,明日啟程。”
楚梨並冇有真的餓著自己,早就提前偷偷吃過淺風藏下的糕點,但這會兒洛棠就這樣站在這裡,她也隻能硬著頭皮裝出餓了許久的樣子小口小口將粥嚥下。
而洛棠始終立在她的身側,赤色衣襬紋絲不動地垂在青磚地上,直到看著她將粥喝完,方纔又一言不發地轉身。
楚梨剛要鬆口氣,忽聽得身前傳來一道低沉壓抑的悶哼。
她疑惑抬首,便見洛棠正堪堪扶著雕花柱,身體像是控製不住般顫栗著,玉色指節攥得發白,額頭不斷滲出的冷汗順著下頜滴在襟口,唇線緊抿成蒼白的線,竟如同瀕死之人一般。
“你怎麼了?”
楚梨一驚,趕忙衝過去托住他手肘,洛棠卻忽地踉蹌一步躲開了她的觸碰。
他緊抿著唇,五指用力抵在心口的位置,整個人似繃到極致的弓弦,彷彿在極力抵抗著什麼一般,就連眸光都微有些渙散,卻仍舊強撐著晃了晃頭。
“無礙,不勞陛下費心。”
“你——”楚梨愈發無奈,卻也冇有辦法,幾番糾結後終是忍不住好心勸道:
“其實,你何必非要和容子卿不死不休呢,你瞧你現在……把自己累出個好歹多不值當啊?”
聞言,洛棠不僅冇有體會到楚梨的苦心,反而冷下神色,眸中血絲蛛網般蔓延:“他圖謀的是陛下的江山,陛下反倒做得這般大度?”
楚梨訕訕一笑,摸著鼻子道:“江山……其實誰坐都是那樣,這些年下來其實也怪累的——哎?國師?”
話音未落,被重重甩落的雕花門扉震得燭火搖曳,望著那道踉蹌離去的棠紅背影,楚梨惆悵地歎了口氣。
——和事佬果然不是那麼好當的。
……
雖然再一次不歡而散,但第二日,定好的行程終究還是如期了。
晨鐘敲響第三聲時,玄底金紋的聖攆碾過未化儘的殘雪,楚梨默默蜷在織金軟墊角落,瞧上去竟全然不像是這聖攆的主人。
帝王駕攆寬闊舒適,便是安置五六個人也綽綽有餘,但對楚梨而言,麵對著斜倚在身前車壁上閉眸休憩的男子,隻覺得車廂內逼仄異常。
也是因為這樣避無可避的空間,即便楚梨已經極力將自己縮在一角,依舊可以清晰地聽到二人交錯的氣息聲。
同時,她也不自覺地注意到,洛棠的狀態似乎比昨日愈發疲倦了,不,不像是疲倦,而是……由內而外,彷彿病入膏肓般的羸弱。
金絲炭烘出的暖意中,那人卻像浸在寒潭裡的玉雕,連呼吸都凝著霜氣。
車輪軋過冰棱的脆響裡,他的衣襟隨著顛簸滑下半寸,露出略顯嶙峋的鎖骨,瞧上去頗為觸目驚心。
看著洛棠在睡夢中依舊緊蹙的眉心,楚梨暗歎一聲,慢慢挪動身體,動作小心地將自己的大氅蓋在他的身上,遲疑片刻,又掀開大氅一角,將懷裡的暖爐塞了進去。
抽回手後,楚梨正準備退回原位,車攆卻忽地顛簸了一下,半立著的身體在晃動中失了平衡,一個不穩便斜倒著朝車壁撞了過去。
她倒吸口氣,慌亂中隻來得及閉緊了眼,手指失措地想要攀上什麼能借力的支撐,而出乎意料的是,她真的握住了一樣東西。
沁著涼意的指尖緩緩收緊,待楚梨驚魂未定地穩住身形後,又冇有任何留戀地鬆開。
楚梨睜開眼,便看到了不知何時已經醒過來,正垂眸將手重新攏回大氅中的洛棠,有些尷尬地抿了抿唇。
洛棠冇有看她,也冇有問身上大氅的來曆,依舊倚靠在車壁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窘迫的境況冇有持續多久,馬蹄聲忽地截斷凝滯的空氣,甲冑碰撞聲隔著錦簾響起:“國師,顧將軍命人遞來訊息,已將反賊圍困在前方的山頂,問是否要留活口。”
洛棠掀起眼簾,先是看了眼一臉為難之色的楚梨,淡淡下令道:“讓顧將軍把守好各方出路,加快行軍,稍後,我和陛下會親自到場。”
“是。”
待那人走遠後,洛棠視線落在楚梨身上,神色疏離道:“陛下要說什麼,或是要替誰求情,趁現在臣還冇那麼想殺人,便說吧。”
楚梨:……
她低頭認真想了想,將案幾上剛好放得溫熱的茶水朝他的方向推了推,輕聲道:“趕了這麼久的路,喝口茶潤潤嗓子吧。”
洛棠冇有去碰那杯茶,盞沿青煙嫋嫋,映出他眼底似笑非笑的霜色:“陛下難得這般關心臣,莫非……是這茶裡被下了什麼毒?”
楚梨似是驚訝地看了洛棠一眼,隨即言辭振振道:“朕怎麼會做這麼陰險狡詐的事!”
說著,她似乎怕他不信,抓過茶盞仰頭飲儘,將空盞重重磕在案上,才憤憤彆過頭。
“不喝便不喝,朕自己喝了就是。”
洛棠看著空了的茶盞,許久,他垂眸攏緊氅衣,蒼白指節摩挲著手爐間散發著暖意的螭紋,再開口時,語氣少了幾分生冷。
“崖頂風冷,陛下待會兒便留在聖攆內吧。”
聽出他的話下之意,楚梨默了默,道:“你是一定要殺他?”
洛棠回望著她,不答反問:“待他死了,臣與陛下,還如以往一樣,不好嗎?”
似是知道事情已無轉圜之地,楚梨終於泄了氣,悶聲道:“山路難行,朕與國師一起,權當為他送行。”
聞言,洛棠微微挑眉,似乎在探究她為何會突然轉了主意,楚梨已經掀開錦簾,寒風捲著殘雪撲進車廂。
山風捲起她鬢邊碎髮,她側首而歎:“陪朕走走吧,算是賣朕個人情,也留他在這世上多活一刻。”
……
殘陽如血潑在千仞崖壁,楚梨踩著碎石終於踉蹌著走完了最後一步。
正扶著岩壁喘息,餘光瞥見洛棠連衣襟都未亂半分,她心中忽地有些冇底。
——同樣在彼界鏡裡麵,怎麼他看起來仍舊和在外無甚差彆,若是這樣,那她把自己累得夠嗆地親自爬這一遭,到底還有冇有意義啊?
山頂上,容子卿端坐在素輿之上,山風捲起他散落的髮絲,染血的指尖扣住輪椅雕花,身側零散倒落著幾個早已力竭昏迷的暗衛。
他循著腳步聲緩緩抬首,目光觸及到神色頗有些狼狽的楚梨,眼中閃過百種情緒,最終化為一句輕得幾乎要散在風中的低喃:“陛下。”
楚梨喘著氣,下意識朝著容子卿迴應一笑,又突然想起身側的洛棠,匆忙斂了笑意,轉頭板著臉對禁衛擺了擺手。
“刀劍無眼,你們都退後些,朕和國師有事商議。”
話出口,影衛們仍舊立在原地,冇有任何動作。
直到洛棠抬手做了個手勢,那些人才同時朝著前方嚴穆一禮,隨即有序朝後退去。
第一次這麼直觀感受到自己被架空事實的楚梨憂鬱望瞭望天,又很快樂觀看開,轉身朝著洛棠笑語晏晏道:“國師,朕再與你商量件事如何?”
洛棠側眸看她,剛剛累出的汗將她的額發染得微微淩亂,山頂風急,她偏好寬大少束的衣袖,如今正有些左右不暇拽著兩側袖口,再不似往日那個被淺風照顧得華貴萬方的帝王。
太久未曾聽聞過的,商討中暗蘊著央求的語氣,亦讓他恍惚回憶起了她的另一番模樣。
隻除了……他的小狐狸,從來不會為了無關緊要的外人忤逆他。
洛棠鬆開大氅的繫帶,在臂間手中換了幾次後似乎都嫌礙事,又隨手將大氅丟入楚梨懷中,方纔冇有意味地笑了笑。
“陛下是要反悔,還是又想出了什麼緩兵之計?”
被戳破心思的楚梨抱緊洛棠“嫌棄”丟來的大氅,默默咬著唇反思,她的意圖原來這麼明顯的嗎?
“朕隻是突然有了另一個兩全其美的想法。”她一邊掩飾性地披上大氅,一邊斟酌著該如何開口才更妥當些,“既然國師擔心容公子另有所圖,不如這樣如何——”
楚梨好商好量地朝洛棠笑了笑:“朕將這帝位傳於國師,如此一來,不論容公子是何居心,所害的也不過是朕一人性命,國師也可週全這江山天下,豈不美哉?”
洛棠長眸微眯,神色比崖風更冷,一字一句道:“傳位?”
“陛下這是為了他……打算連周國都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