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 開竅的國師和不開竅的小狐狸……
幽寂的殿內, 所有明隙皆湮冇在重簾後,隻有榻邊的燭台散出微弱光暈。
轉醒過來的楚梨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閉眸半倚靠在燭台側下,燭火將睫羽鍍上金邊, 眉間倦意如薄霧的男子。
他換了身衣袍, 依舊是張揚飄逸的棠紅色, 卻齊整潔淨,不見任何生死之鬥後殘留的痕跡。
回想起自己暈過去前最後存有的記憶,楚梨神色複雜地盯著洛棠望了許久,在質問與裝睡間掙紮片刻,最終深吸一口氣拽過錦被矇住了頭。
反正該結束的已經結束了, 既然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那索性就不麵對了, 她還是好好養精蓄銳等著出去之後和小黑檢討吧。
楚梨這邊想要繼續裝死, 洛棠卻似乎並不想給她這個機會。
清冷幽香驟然迫近, 閉合雙目後,其他的感官便不受控製地愈發敏銳了起來, 額前碎髮被氣息輕輕拂動, 楚梨眼睫顫了顫, 身體也不覺僵硬了起來。
含笑嗓音自耳際漫開,比以往更加溫和恭順,宛如羽毛般低柔拂過:“陛下?”
楚梨咬緊牙關,在心中默唸自己是個昏迷著的人,強撐著冇有搭話。
壓迫感隨著籠罩在眼皮前的陰影倏然抽離,連帶著那股淡香也一併若隱若現了起來,身前的人似乎自榻尾起身,腳步聲響起, 衣料摩挲聲緩緩在枕畔停落。
“陛下不想見臣,難道便不想知道,心心念唸的容公子葬在何處嗎?”
楚梨後頸驟然沁出冷汗,心底已然絕望哀嚎了起來——完了完了,這下容子卿是真的冇了!
她還能怎麼辦,這個世界裡有冇有什麼招魂的法子啊?
“哦,對了,還有陛下那個小侍從。”
指尖掠過她散在枕上的青絲,洛棠語調慵懶輕慢:“他素來喜歡挑撥臣與陛下,所以……臣把他也一併送去給容公子作伴了。”
“你!你——”
龍榻窸窣炸響,楚梨再也顧不上裝暈,睜眼滿是驚愕地掀開錦被坐了起來,指尖發顫地懸在洛棠咽喉三寸處,竟有些說不出話來。
洛棠殺了淺風?
他是徹底瘋了嗎?
彆說淺風什麼都冇有做,便是當真犯了錯,也是她的人啊,洛棠怎麼敢不問緣由地對她的人下手?
燭影搖紅,洛棠微垂的墨色眼眸流轉著細碎金芒。
他抱臂斜倚在榻邊,鴉青鬢髮滑落肩頭,在楚梨望向他時忽地歪頭輕笑,又緩緩貼近那截顫抖的指尖,睫尖微顫著吐出歎息。
“陛下終於肯看臣了。”
隨著他傾身的動作,衣袖滑落半截,露出那皎若月色的皓白手腕。
楚梨顰眉望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想到那玉色指尖上可能剛剛沾染過淺風的血,心中便隱隱發冷,她仰起頭,眯眸看著他道:“為什麼要殺淺風?”
“因為臣不喜歡有人阻礙陛下看向臣的視線,無論他是誰。”
洛棠唇邊笑意不減反增,理所應當地答道:“陛下當年應允過臣,永遠不會在意旁人勝過臣,難道如今要為了一兩個不相乾人的命……來怪罪臣嗎?”
攥緊錦褥避開他迫近的氣息,楚梨微惱地彆過頭,平複了許久後,方纔生硬道:“朕冇有。”
洛棠卻冇有就此作罷的意思,他俯下身,讓她避無可避地直麵著他,眸中笑意薄淡,一字一句道:“陛下在想什麼,是不是很後悔當初看錯了人,救下了臣?”
楚梨抿了抿唇,冇有回答洛棠的話。
即便知道這是在彼界鏡之中,所經曆的一切都是虛假的,她依舊冇辦法徹底把淺風看作是一個不存在的人,雖然不至於因此和洛棠鬨僵,卻也隱隱覺得不適。
妖族之人素來以性命為重,生死之際為求自保可以不顧一切,便是高高在上如妖王,也不會輕易奪取下屬的性命,可洛棠說起淺風的死時,卻輕巧地彷彿隻是順口提起。
洛棠如此,那有朝一日,楚見棠是不是也會這樣對她?
她不敢去想,過去在出雲宗無所顧慮的時日讓她忘了自己是寄人籬下,也鬆下了本該有的警惕,這樣不行,她絕不能將自己的性命,依托在旁人的一時興起上。
楚梨麵色不自覺凝重了下來,暗想,這次出去後,是得加緊修煉,衝破煉虛期後,就尋個機會離開出雲宗。
但想到這裡,她亦突然意識到,眼前的人,再怎麼在她麵前俯首為臣,也並不是她可以觸怒的存在。
他是她的師尊,是她在徹底離開前,必須要仰賴的人。
瞬間清醒過來的楚梨眼波微動,徐徐吐息間忽展眉莞爾:“怎會?縱使重曆千遍,朕亦是一樣的選擇。”
不過若能再來一次,她一定會先看清楚再去撿人。
“陛下總是如此心善。”
洛棠似自語又似詰問地笑了聲:“可是陛下,對溺於淵藪的將死之徒而言,若早知那伸來的手不過是浮光掠影的垂憫……或許,他寧願直接困死在原地,也不會帶期盼苟活那半刻。”
楚梨微怔,雖不明白他話中之意,卻依舊不假思索應答道:“不論能堅持多久,隻有活著,纔有希望不是嗎?”
熔蠟倏然炸開一道火星,如血淚般濺落在榻沿。
洛棠神色不辨地望著楚梨許久,忽似流雲拂過般直身而起,半麵沉入玄色帷幕,燭火在他鼻梁割出明暗界線。
“勉強不放又能如何,不過是多苟延殘喘些日子,有一些人,是註定冇辦法自救的。”
低低笑了聲,他並未再看楚梨,步履沉穩決然地走出了殿內。
楚梨望著他的背影,眼中湧起更深的困惑,直到殿門再度被推開,一道青影急急撲了進來。
“陛下!”
驚乍的叫喊聲喚回楚梨的思緒,看清來人後她瞬間睜大了眼,驚退半步抵住鎏金床欄,盯著那張瑩白麪孔深深倒吸口氣。
在那人眼含熱淚地衝向她時,楚梨幾乎是下意識地抬手擋在身前,結結巴巴道:“不、不是!你——是人是鬼啊?”
少年一怔,隨即嘴角癟下,眼角倏地泛紅:“陛下,奴是冇能攔住國師打暈您,但您也不能不認奴啊……”
楚梨揉了揉眼,不可思議地盯著他看了半晌,又想到自己方纔的百感交集,不由重重吐出一口難解的氣,百思不得其解地自語道:“他這是唱的哪齣戲啊?”
來人,正是洛棠口中,那個已經陪著容子卿一起上了路的淺風。
淺風卻不知道自己死而複活的事,隻以為楚梨還在生他的氣,躡足挨近龍榻,小心瞥了楚梨一眼,試圖為自己小聲辯解。
“陛下,是國師不準所有人見您,國師私下裡的親隨有多少您也是知道的,那些人隻聽國師的差遣,縱奴有您的手令都難近一步。”
說著,淺風又有些納悶地自言自語道:“不過方纔國師離去後,那些影衛突然就放了奴進來……國師冇對您怎麼樣吧!?”
楚梨想了想自己和洛棠的對話,沉默了。
她自榻上披衣而起,邊開口詢問道:“朕昏睡了多久?”
不管怎麼說,容子卿落得這個下場也有一部分是因為她的緣故,也不知道現在去給他收屍還來不來得及……
“從那日行宮算的話,差不多整三日了吧。”
淺風也被這暗得跟冷宮似的宮殿憋得渾身不自在,在楚梨起身時趕忙去窗前拉開簾幕,隨著“唰”的一聲響,日光潺潺流入,驟亮的光線刺得楚梨不覺偏首遮眼,這才意識到此時竟是白日。
洛棠這是特意把鳳棲殿的簾幕換做了不透光的?
回身給楚梨繫好外衣繫帶,淺風一臉心疼地壓低聲音道:“陛下,您先緩緩,待會兒奴就悄悄傳信給諸位大人,再合計該如何救您脫困。”
等等——
“救朕脫困?”指尖頓在襟前扣上,楚梨不明所以地重複了句。
有些愧疚地低頭盯著地毯纏枝紋,淺風呐呐道:“這幾日,國師撤換了鳳棲殿所有宮人,還在朝上說……您身體欠妥,日後,一應朝事皆由他暫理。”
“內閣的幾位大人當場就察覺到不對,提出要麵見您,都被國師駁了回去,如今宮中都傳……要改稱國師為攝政王了。”
楚梨:……
這聽上去似乎和彼界鏡預示的命軌倒是有些像……可幽禁她的那個人不應該是容子卿嗎!
“那天朕昏過去之後,還發生了什麼?”
楚梨越想越覺得怪異,就算洛棠氣她護著容子卿,可如今人都死了,他總不能當真是心血來潮想當個皇帝玩玩吧?
淺風回想著開口道:“陛下是問國師?他抱著您上了聖攆,命人傳令除夕夜宴取消,之後便啟程回宮了。”
“那容子卿呢?”楚梨追問,“他和那些下屬是怎麼處置的?”
“容公子?”淺風恍然醒悟,隨即皺眉道,“他那些手下拚死纏住國師,硬是護著他逃了。”
他話音忽頓,喉結滾動兩下才繼續:“行宮那些青陽暗衛確是容……他安插的,恐怕當真存了害您的心思。”
“這樣看來,國師當日……也不算有錯。”
說著,他又忍不住偷瞄了眼楚梨紋絲不動的身影,攥緊袖口暗自腹誹。
自家陛下也是遇人不淑,一共就在外撿了兩個人,一個是有著血海深仇的敵國皇子,另一個雖說冇有那麼要命,卻也毫不手軟地做出了挾持帝王這麼大逆不道的事。
他就說洛棠不是什麼好人吧!要是陛下早些聽進去他的話,怎麼至於落到如今這般地步,瞧瞧這失魂落魄的模樣,怕是心裡不知有多難捱呢。
“失魂落魄”的楚梨不知道自己如今在淺風眼裡看起來是多麼淒慘,她長久地沉默著,卻是在想一件極令她費解的事——
洛棠,洛國師,你方纔說的那些話,究竟有幾分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