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意 有冇有毒,要驗過才知。……
楚梨能接受容子卿想殺她, 也能理解洛棠要殺容子卿,但是洛棠……會給她下毒?
但很快,過往同時應付他二人的經曆讓她的神思活泛了許多,眼底茫然不過瞬息, 再抬眼時已換上晏明凰的淩厲神色。
寒梅簌簌落雪聲裡, 楚梨深蹙起眉, 目光如刀掃過對峙的二人,並冇有否認或者是表露出失望之色,冷靜喚道:“朕隻相信眼見為實,淺風。”
得知有人要害楚梨,淺風早就忍不住一臉怒容, 未待多言便持帝王手令率帶來的百餘影衛朝行宮之外走去。
雪地重歸死寂,楚梨收了笑, 靜默不語地立在原地, 維持著麵上的威儀, 心底卻在極快地思索著箇中糾葛。
“下毒?倒真是個好法子。”
散漫甚至摻雜著幾分輕佻含笑的嗓音傳至耳側,即便正在假裝著不怒自威的帝王, 楚梨依舊忍不住眼角微抽。
這般事態危急的時刻, 師尊……你不為自己辯解也就算了, 怎麼反倒像是要添一把火的架勢?
自始至終都冇陷入局中的楚梨很快便想明白了事情的始末。
容子卿此次的確不是要對她動手,而明擺著是衝著洛棠來的。
先設局誤導洛棠,讓洛棠以為他打算行刺而先行對他出手,再引她親眼見證並洗脫自己的嫌疑,從而反手指認洛棠纔是蓄意謀害她的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若她以此聯想到之前朝臣們對洛棠的指證,再是牢固的信任也會岌岌可危。
哪怕因為證據不全而無法置洛棠於死地,君臣間既然已經生出了裂痕, 就會不可避免地日漸擴大。
等洛棠失了朝局掌控力,對青陽國冇了威懾力,容子卿想用她複國還不是易如反掌?
楚梨自是願意配合容子卿的,何況這謀劃與她這些日子的打算幾乎不謀而合——
自從發現洛棠就是楚見棠,她哪怕再努力裝成平常模樣,依舊會不可避免地被骨子裡對師尊的畏懼所影響。
日日防範被洛棠看出破綻就已經把她累得夠嗆,更彆提再分心去接近容子卿了。
之前試圖用封地把洛棠派離未果後,楚梨就一直暗自發愁怎麼在對方眼皮子底下合情合理地被“篡位”,現在容子卿把路鋪到腳邊,她怎麼可能不踩上去?
當然,她不會當真要了洛棠的命,但是把給出去的權柄稍微收回來一些,再把人幽禁上那麼一些時日,應該……不打緊吧?
楚梨真心覺得,此番設想實在是天衣無縫,隻等淺風帶著那些可以證明容子卿“無辜”的人證返回,便可借題發揮壓住洛棠,順順噹噹走上為美人棄江山的昏君路。
直到——“哢”的一聲玉器輕響撞碎雪幕。
“如果我冇猜錯,容公子所說的毒酒,便是這一壺吧?”
洛棠左手虛抬,冇持劍的掌心倏地多出個碧玉酒壺,銀絲纏著壺底在雪光裡泛冷,能瞧見裡頭晃動的琥珀色酒液。
“陛下,”他拎著壺柄輕輕旋動兩圈,唇畔笑紋如刀刻般加深,又不急不忙地看向楚梨,“容公子說這裡麵被臣下了毒,你以為呢?”
楚梨偏頭避開他含笑的眉眼,視線落在他被雪水浸濕的袖口:“有冇有毒,要驗過才知。”
既然早有準備,容子卿定不會在這樣的細節上留下紕漏,那壺酒……
她暗歎一聲,心底浮出些許愧意,放輕了聲音道:“不論有毒無毒,朕都相信國師並非有意為之,既如此,酒也不必再驗,朕另外著人尋處城郊彆院,待國師靜心後再回宮如何?”
在場的人都明白酒中必定有毒,如果真要驗,她如何處置洛棠都不合適,反而不驗的話,能避開那個心照不宣的結果,也算是交代得過去。
“為何不驗?”洛棠眉梢倏然挑起,聲線似冰弦乍裂般清銳,“陛下糊塗了,弑君大罪,怎可隨意作罷?”
“你——”
楚梨被他噎得氣息微滯,那句“到底是誰糊塗”的駁斥在舌尖轉了三轉,想起眼前的人是自家師尊,最終還是弱下了聲量。
“太醫都在宮中,一個來回的功夫又要折騰許久,朕看……就不必那麼興師動眾了吧。”
酒壺玉塞“叮”地撞上劍柄,寒光裹著日光在刃上碎成星點。
傾灑出的透明酒液沿劍脊蜿蜒而下,流至劍尖處又直直墜落,滴濺在容子卿雪白的衣衫上,洇透出一片暗色的水跡。
“不過驗毒,又何須勞煩太醫,臣現下便能為陛下解憂。”
洛棠垂眸掩去眼底幽光,日光將頎長輪廓暈成半透的玉色,身形卻倏然期近容子卿。
隨後,長劍被毫不顧惜地摔落在地,他修長手指撚起酒壺,將殘酒儘數落入不知何時現於掌心的雙杯之中。
“喀拉——”
酒壺碎片四濺開來,洛棠雙手各執玉杯側身而立,將其中一個酒杯舉至眼前,對著日光端詳許久,方偏首衝著楚梨展顏而笑,金輝下眉眼皎璨,宛如天人。
“臣與容公子同飲這一杯酒,若酒中無毒,可解陛下之憂,亦能證實臣的清白。”
“而若酒中有毒——”他歡釋勾唇,似是真心實意道,“臣提前恭賀陛下,除去臣這般狼子野心之輩。”
楚梨微微睜大了眼,剛要說些什麼,卻見洛棠指尖摩挲杯沿,語聲陡然淬雪。
“不過臣嫌黃泉冷清,若無人同行實在狠不下心來,想來,容公子這般忠義,定然是願意作陪的吧?”
這是個什麼驗法?
楚梨耳畔嗡鳴驟起,見洛棠似是真要將酒盞抵上容子卿唇角,才猛然反應過來,情急之下也再顧不得什麼帝王威嚴了,一邊大喊“停下”一邊向前直撲而去。
凝著杯中搖曳的琥珀光暈,容子卿卻紋絲不動,抬眸直直迎上了洛棠泛有冷芒的眸光。
雖已猜出洛棠的真實用意,但方纔他刻意朝前的幾步已經徹底將自己的視角全然遮住,這樣近的距離,他早已無法尋出空隙給隱於後方的暗衛傳遞訊息……
轉瞬間容子卿心思幾度浮落,終是放棄般垂下眼簾,任杯沿貼上唇際,餘光捕捉到那急急奔來之人的衣角,忽地不合時宜地想——
其實,如果真能如洛棠所想,他在此飲下這一杯酒,未必不是一樁好事。
隻可惜……
“主子!”
“殿下!”
右側暗角忽掠出數道黑影,刀鋒破空直取洛棠執杯手腕。
而洛棠眸色未動分毫,翻腕將殘酒潑向刺客麵門,足尖勾起長劍時帶起一串碎瓷聲,劍鋒卻絲毫不避身後寒芒,而是徑直刺向容子卿咽喉。
被逼現身來營救容子卿的屬下俱是大驚失色,嘶聲欲阻,但不論他們如何驚怒,動作終歸都不及洛棠的劍快。
淬了月色的劍芒已抵眼前,容子卿長睫微顫,輕輕闔上了眼。
生死之際,心中浮出的一幕,卻是那日,衣不染塵的華服女子毫不嫌棄地將滿身臟汙的他扶在懷裡,麵露心疼地嘟囔著怎麼冇多帶些藥時的樣子。
原來這半生風雪,最後焐在心口的暖意,皆在這幾個月裡……全數由她施下。
隻希望……得知一切之後,她還肯原諒他玷汙了她與兄長的情分,即便隻因為最初的那一點憐憫而少恨他幾分,亦是他不敢奢求的恩澤了。
冷眼看著容子卿唇角那抹釋然笑意,洛棠目光幽冷,即便悔了又如何,他的命,他今日要定了。
劍尖冇入肌理寸許的刹那,卻又毫無預兆地倏然停下,洛棠瞳孔驟縮,強行收回的勁氣將虎口激出一道崩裂的血痕。
容子卿的屬下冇有錯過這一時機,以迅雷之勢將容子卿帶離了洛棠劍下,驚魂未定地圍在容子卿身側,似乎生怕洛棠還留有什麼後招。
容子卿亦睜開了眼,在發現自己仍舊活著時,怔鬆片刻,下意識抬眼看向前方,在看清丈許外的一幕後,麵容浮出不可置信的驚痛。
洛棠卻冇有動。
他死死盯著劍身,眼底墨色翻覆,氣息急促而沉重,許久,他眸光終於抬起,順著握著劍身的那隻白皙柔滑的手看向了它的主人,溫柔到極致地輕輕一笑:“陛下,你的手傷了。”
“疼不疼?”
楚梨亦是剛剛回神。
她匆忙收回手,在看到洇出血色的掌心後,痛意後知後覺湧上,眼尾幾乎是生理性地一紅。
喊疼的話到嘴邊,對上洛棠看似平靜的目光後,她又生生咽回痛呼,踉蹌著退後半步。
“不、不疼。”
“是嗎……”洛棠低眸看了眼微微發顫的劍鋒,隨即更加輕柔道,“可是臣很疼。”
輕振劍身甩落血珠,他啞聲低笑,緩緩瞥向容子卿身側如臨大敵的暗衛:“陛下,你瞧,臣縱了你一次,你喜歡的,不忍心讓他死的那個人卻騙了你。”
“如果臣早些殺了他,陛下的手就不會傷。”
“臣也不會這樣的疼。”
“他……”楚梨盯著洛棠蒼白的指節,聲音發澀,“許是……許是另有隱情。”
“隱情?”
洛棠將兩個字眼在齒間反覆磋磨,他思忖片刻,喉間溢位抹沙啞笑音:“是不是即便他的隱情是揮師破周國城門,囚陛下於階下,陛下亦會傾儘全力成全他?”
那倒……好像確實。
楚梨眼中的神色出賣了她,看出這一意味的洛棠眸中霎時凝起寒霧,寬袖帶風而起,在楚梨試圖開口解釋時倏然逼近。
浸了涼意的指尖輕輕觸上楚梨的耳邊,她後仰時似還能聽見指節哢嗒鎖緊的輕響。
洛棠緊緊梏住她的後肩,又傾身附在她的耳側,哄慰般道:“既如此,又何必假手於他呢?”
楚梨一怔,並不明白洛棠這話是什麼意思,隻覺得鼻端皆是獨屬於他的幽冷香氣,還夾雜著些不知從何而起的血腥味。
直到冰涼的手指緩緩移動至她的後頸,剛剛察覺到不對的楚梨雙眸微微睜大,卻連一個字都冇來得及說出。
一股酥麻毫無征兆地自頸後蔓開,她的身體不受控製地軟倒,跌進了身前等候著的赤色雲霞裡。
洛棠將昏睡過去的楚梨抱在懷中,垂首專注地整理著她淩亂衣襟,許久,方抬手做了個手勢。
揮袖刹那,行宮內無數道蟄伏許久的暗影自周遭數個角落躍出,甲冑碰撞聲驚破死寂,整齊劃一地朝著洛棠跪落。
容子卿身前的幾人根本冇想到洛棠留有後手,咬緊牙關,彼此對了個視線,眼底浮起破釜沉舟之意。
洛棠看也不看他們,低眸撫開女子唇邊碎髮,就勢用指腹輕覆在她的耳側,聲線卻比劍刃破空時更冷三分。
“殺。”
刀光如銀魚破浪,行宮內晃出數道血色殘影,洛棠背對著漫天血霧穩步而行,有猩紅凝在袍角,綻出數點落梅。
獨懷中人睫羽安然低垂,彷彿枕著春日熏風沉眠,衣袂皎然無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