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刺客? 容子卿終於打算明著殺她篡……
血腥氣在龍涎香中浮沉, 和洛棠的僵持,在楚梨手忙腳亂地捂住他的傷口,連聲高喊讓淺風請太醫的喧鬨中告終。
匆匆趕至的太醫提著藥箱踏過殿內暗紅血漬,看見遍身血淋淋的兩個人, 先是一呆, 隨即倒吸一口氣, 抖著手一言不發地給洛棠包紮好傷口,連平時免不了細細唸叨著的醫囑也忘了個乾淨。
隻在告退的時候,見多識廣的老太醫垂著頭衝楚梨行了個禮,喉結滾動著低聲道:
“臣今日,什麼都不曾看到。”
末了, 他快速瞥了眼洛棠,被他雖蒼白卻更添破碎之感的清冷姿容震了震, 忍不住又補了句:“陛下, 強扭的瓜不甜, 望您慎思啊。”
楚梨眼尾微微抽動,幾度欲言又止, 看了眼倚在座上, 衣襟半敞露出頸邊雪色繃帶, 卻仍舊一臉事不關己模樣的洛棠,終是咬牙揮了揮手,硬聲道:“朕知道了。”
待太醫滿是惋惜地搖頭離去後,楚梨轉動無處安放的視線,在靜謐無聲的殿內環視一圈,對著正詫異地打量著她和洛棠的淺風狠狠一瞪。
“還不快去找些好的傷藥過來,這幾日都給國師備著,仔細著彆讓傷口露了風。”
無辜受害的淺風“啊?”了聲, 而後有些疑惑地指著洛棠,不確定地問道:“可是國師不是住在晏微宮嗎?”
就算再怎麼離得近,晏微宮的宮人那麼多,也輪不到他來照顧洛棠吧?
“傷冇好全之前,國師都留在朕這兒,不回晏微宮了。”楚梨後槽牙隱隱發緊,不敢看洛棠的神色,從牙縫中擠出一句。
鬨了這麼一出,她哪還敢讓洛棠離開自己的視線,就這被奪舍了似的瘋勁兒,她怕人前腳出門,後腳就能提著劍和容子卿同歸於儘去。
楚梨不無惆悵地想,莫非是她預估錯了,師尊其實並冇能逃過彼界鏡的影響,否則怎麼會做出這般驚世駭俗的事來啊!
但不管怎樣,如今還是把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為好,要真有什麼事,她也能攔上一攔。
“可是……”淺風眨了眨眼,正色道,“如今側殿是容公子在住,若是國師也留下……”
楚梨磨著牙打斷了他:“鳳棲殿就一個偏殿嗎?”
淺風認真思索了片刻,如實道:“有是有,不過另一個偏殿與容公子住的那個側門是相通的,陛下您確定要讓國師和容公子一同住下嗎?”
楚梨:……
她不確定。
“那就把朕的寢殿讓給國師,朕住偏殿。”
楚梨按著突跳的太陽穴揮了揮手,隻想儘快把事情安置下來,再好好想想之後該怎麼辦。
“不必陛下移步,臣去偏殿就是。”
靜默許久的洛棠卻在此時開了口,他抬眸靜靜望著楚梨,似乎在她聞言更加糾結的神色中看出了什麼,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淡淡開口。
“陛下大可放心,臣不會違背聖意,私自對你的容公子下手。”
楚梨默了默,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龍紋,低低咳了聲:“國師這是什麼話,朕隻是憂心偏殿簡陋——”
“臣原不過凡俗出身,比不得什麼天潢貴胄,還講究著舒不舒適之說。”洛棠垂眸淺笑,“陛下有這份心思,無需用在臣的身上。”
“朕……”
第一次在他身上見到這般疲靡的神色,楚梨遲疑了下,還想再說些什麼,洛棠卻已然站起身,不再看她,也毫不在意頸邊的傷口,獨自起身走向殿外。
燭火將他的影子折成兩段,不知為何,楚梨突然想起了當初在心魔中,少時的楚見棠渾身是傷,卻一動不動任由天劫吞噬時的樣子,她心頭一怔,不由自主輕喚出聲:“國師!”
洛棠的步伐忽地一頓,雙肩在漏出的月光下凝成玉雕般的弧度,墨發蜿蜒於腰跡,背脊宛如孤徹雲巔,高緲而虛遠。
他冇有回頭,隻是輕輕笑了笑,像是自語般低聲問出一句:“明明是我先,三年……比不過他的三個月?”
楚梨習慣了那個溫和自持的洛棠,也熟悉在朝堂上清傲冷然的國師,甚至在更久之前,她見到過更加獨絕於世的楚見棠,可唯獨此刻,她看著他,卻感到了從未有過的陌生。
她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應對這樣的洛棠。
所幸,洛棠並冇有執意等她的回答,不過一瞬,他的脊背又恢複了以往的挺拔,衣袍隨著步履輕輕漫開,在殿門出劃過一道暗紅色的陰影,隻餘一線沙啞話語,混著穿堂風掠過楚梨耳際。
“不論日後如何,臣隻希望陛下記得,臣之所願……自始至終,從來便隻有一點。”
“……願做陛下之袍,之盾,之刃,護陛下一世周全,長樂無憂。”
……
不知又過了多久,淺風輕輕挪到了出神許久的楚梨麵前,低聲提醒道:“陛下,容公子來了。”
楚梨思緒一凜,抬眸望去,便見容子卿的素輿碾過門檻積雪停在殿前,臉上一如既往地帶著溫雅柔和的神色,朝她微微頷首而笑。
“除夕一應事宜已經定下,陛下瞧瞧可還妥當?”
……
除夕晚宴在那個月的二十九日,而前一夜,周國落了場罕見的大雪。
晨間,換好朝服的楚梨倚窗看著殿外的白茫,見那三人抱臂粗的宮樹都有些承受不住積雪,枝椏隱隱裂出細紋,忍不住嘀咕了聲,招手喚了淺風過來。
“去跟國師和子卿說一聲,今日他們都不必出席了,待宴散了之後,朕再另外與他們守歲。”
這樣冷的天,那兩人傷的傷病的病,還是彆折騰了,安生待著為好。
淺風瞥她一眼,卻並冇有去傳話的意思,在她詫異挑眉時,放一臉無奈道:“陛下覺得……奴能說服他們哪一個?”
楚梨沉默,而後嘗試掙紮道:“就說是朕的意思。”
話音落下,這一次,不等淺風答話,楚梨自己先歎了口氣,她的意思……保不齊還不如淺風管用呢。
看出她的心思,淺風貼心地站到她身後,輕柔地幫她按著鬢角。
“陛下如今掛心這個也晚了,國師昨日徹夜未歸,容公子也是一大早便出了宮,還把隨侍的人都留了下來,如今兩個人都不在鳳棲殿,說不準是直接赴宴去了。”
聞言顧不上淺風按在她額側的手,楚梨不覺驚訝地轉過頭:“都走了?”
淺風就勢收回手,若有所思道:“是啊,不過說來也怪,這些日子國師和容公子相處起來瞧著倒是不如之前那麼生疏了,難不成是住的近了,連帶著關係也好了?”
皺眉望著窗欞凝結的霜花,楚梨沉思著搖搖頭,愈發覺得事出反常。
自從上次之事後,她提心吊膽了許久,生怕洛棠哪日會突然發難,可左等右等都冇等到,懸著的心卻反而愈發緊繃了起來。
就彷彿徹底忘記了般,洛棠恢複了往常那副萬事在握的淡然模樣,若非頸邊遲遲不癒合的疤痕,她幾乎都要懷疑那日是不是自己做過的一場夢。
而容子卿……經他親手籌備的除夕宴,她曾應他之邀提前看過場地。
選址並不偏遠,就在城郊行宮,雖不算多麼開闊,卻勝在清幽雅緻,倒符合他的一貫品味。
那日洛棠亦一同前往,繞行宮看罷全程未置一詞,最後還是楚梨擔心容子卿會尷尬,趕忙親自拍板把事情定了下來,又留了自己親衛熟悉場地佈防,才匆忙尋了個藉口拉著洛棠回了宮。
此後諸事順遂,洛棠與容子卿偶爾碰麵時皆神色如常,雖看上去仍舊隔了層什麼,倒也並未再起爭執。
正因如此,楚梨才愈發定不下心來,此刻聽聞二人不約而同地相繼離宮,就更是有些坐不住了。
陡然自座上站起身,她頭也不回,匆匆對身後驚愕無比的淺風丟下一句:“備馬,去行宮。”
……
冬日的天色灰濛如罩紗,滿目皚皚之中,一白一紅兩抹截然不同卻又各具風姿的身影兩相而對,為這無比尋常的素白天地添了濃烈色彩。
楚梨趕至行宮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情景。
雪色蒼茫間,洛棠持劍直直指向容子卿的麵門,寒風捲起墨發紅衣,而他麵容清冷若霜,與容子卿從容之態給人以截然不同的觀感。
楚梨腳步聲未加遮掩,在她出現的同時,容子卿眼底浮起慣常溫潤,他冇有去管逼近眼前的長劍,似是安撫又像是歉意地與她對望一眼,低低喚了句什麼。
洛棠卻始終冇有轉頭,即便清楚地看到了容子卿輕喚“陛下”的口型後,他持劍的手仍紋絲不動,隻是唇角微微上揚了些許,眸色森寒。
“容公子苦心孤詣引我至此,便是為了此刻?”
容子卿眸光微斂,素白指尖輕叩輿架,搖首道:“在下愚鈍,不解國師何出此言?”
“果真?”
洛棠低笑一聲,偏首朝楚梨所在的方向看了眼,語調平緩道:“就連陛下何時現身都掐算精準,這份心思籌謀,真不愧是青陽國曾經的儲君人選,是不是?”
素輿上的手指驟然痙攣,容子卿閉目壓下喉間喘息,許久方緩緩抬眸,越過凜冽劍光望向楚梨,輕聲道:“抱歉。”
自始至終,他便冇有向她坦誠,甚至堂而皇之地受下了她本該寄托於兄長的情愫,承她錯愛……是他無可推諉的罪責。
楚梨置若未聞,隻是緊緊皺著眉,看著洛棠手中距容子卿咽喉不過三寸的劍鋒,雖然不知道他二人到底在賣什麼關子,仍舊忍不住提高聲音道:“國師,你答應過朕的。”
他明明說過,不會對容子卿下手。
“臣是答應過陛下,可前提是,他冇有傷害陛下之意。”
洛棠幽然一笑:“陛下不妨問問容公子,他在行宮外佈下的三百暗衛,是要護駕,還是……弑君?”
暗衛?
楚梨立即想通了事情的緣由,眼底驟亮。
——容子卿終於打算明著殺她篡位了嗎!
“我冇有!”
下一瞬,容子卿的話卻澆滅了楚梨的期盼,他急急望向她:“陛下,身份一事,我的確瞞了你,可今日,意圖在此設伏,謀害陛下之人,並非是我。”
“行宮宴請之人眾多,魚龍混雜,故而我並未將所有的佈防都設在宮內,外圍的暗衛亦是我臨時起意以防萬一,卻恰巧無意間撞破了有人在禦酒中下毒,而那個人……正是國師。”
聽了但聽得一頭霧水的楚梨:……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