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逼 她敢應,他就死給她看。……
很快, 楚梨便知曉了洛棠口中“如期”二字的深意。
看著深夜到訪,卻隻是將一個盛放有暗紅液體的玉瓶擺在自己麵前的男子,她沉默許久,小心試探道:“國師這是什麼意思?”
未落的尾音裹著幾分遲疑——此刻, 楚梨腦中已浮現無數奇毒蠱術, 生怕洛棠下一句話便是讓她把這來曆不明的東西飲儘。
洛棠旋身落座時紅袍掃過扶手, 袖擺金線在燭火中忽明忽暗,緊緊注視著她的雙眸,輕聲道:“這裡麵……是青陽二皇子的心頭血。”
楚梨:!!!
她壓下心頭的警惕,麵上浮起恰到好處的驚詫。
“青陽不是早便被朕收入囊中了嗎,朕記得那什麼二皇子也被安置在了領地, 這些年始終安分守己,好端端的, 國師去取人家的血做什麼?”
“二皇子的確安分守己。”
洛棠倏地一笑, 明豔的麵容恍若春陽照雪, 將一身紅袍映得愈發惑眼:“但臣查出,青陽稱早已身死的大皇子, 其實仍舊活著, 甚至更名易姓, 蟄伏數載,意圖再複故國。”
“竟有這事?”楚梨大驚失色,深深皺起了眉,追問道:“若當真如此,青陽定然將訊息藏得密不透風,國師是從何得知的?”
她倒要看看是誰提前走漏了訊息,容子卿才接近她多久啊,她還冇想好要怎麼把帝位給他騰出來呢!
洛棠緩緩垂落眼眸, 語氣輕慢:“說來,還得感謝容公子,若非他言行太過矚目,臣也不會對他的來曆起了好奇,想看看是何等人家才能教養出這般驚才絕豔之人來。”
“陛下猜猜,臣派去青陽的人,發現了些什麼?”
楚梨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了一瞬:嗬嗬,答案都擺在她麵前了,甚至剛剛還被洛棠貼心地提點過青陽“身死”的大皇子,還用得著猜嗎?
但再如何腹誹,她終究不敢表露出來,隻是佯作深思地沉吟道:“國師是說……容公子便是那位大皇子?”
洛棠抬指將玉瓶推過寸許,與檀木案摩擦出刺耳聲響:“是與不是,同脈之血在此,陛下一驗便知。”
楚梨重重扣住瓶口,嚴肅地搖了搖頭,眼底滿是不讚同:“滴血驗親畢竟是民間凡俗,不能因為血脈相融便斷定是親兄弟,若是冤枉了容公子,豈不是傷了人心?”
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洛棠勾起唇角,抱臂道:“臣也想到了這一點,所以,連同二皇子本人,也一併請了過來,如今便在殿外相候,陛下可要一見?”
“或者,讓他來親自認認,自己的兄長,如今……可與舊時相去甚遠?”
楚梨心裡徹底亂成了一團: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知道瞞不過師尊但冇想到連一年都冇瞞到啊!
快速思索著容子卿身份揭開後的下場,左思右想都覺得隻會是死路一條後,又想起小黑的再三叮囑,楚梨深吸一口氣,艱難做出了決斷。
“朕覺得,出身一事本就非人力所能更改。”她聲音微澀,彷彿心底遭受了極大的動蕩,卻又強撐著維持表麵的持重。
“不論容公子是否是青陽皇子,他如今雙腿已廢,當初又險些喪命,如今……或許早已放下了前塵,隻因為身世便認為他會對周國不利,是否太武斷,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洛棠定定望著她,將她的神色全然收入眼中,忽地輕笑出聲,反問道:“哦?那陛下的意思是?”
“自是化乾戈為玉帛為上!”
楚梨頓時覺得有戲,指尖輕叩案幾,循循善誘道:“國師與朕便當不曾知曉此事,讓容公子安心留在周國效力,豈不是皆大歡喜?”
“那如果他仍舊不死心,反而想尋機謀害陛下呢?”洛棠唇角弧度忽地平直,燭火在眼底凝成兩點寒星。
楚梨冇注意洛棠漸漸冷下的神情,仍自顧自道:“朕自己小心些便是,畢竟朕虧欠在先,害他流離故國多年,他心中有氣也是情理之中。”
事實上,容子卿也當真冇對晏明凰動過殺意,頂多就是下些慢毒,不疼不癢的,也就是最後自刎疼了點……但也是逃不過的事。
“陛下仁厚至此,倒是臣狹隘了。”
洛棠淡淡點了點頭,忽然伸手親昵地捋平楚梨肩頭摺痕。
以為他已經被自己說服,楚梨長舒一口氣,剛想說些客套的話聊表謙虛,卻見他方纔落手之處,案上浮雕龍紋驟然多出了道半尺長的裂痕。
她霎時寒毛倒豎,而洛棠起身傾近她,尾音竟還帶著笑。
“不過臣還是想問問,陛下如此迴護,究竟是顧全大局,還是……捨不得?”
楚梨愣住,眼見著洛棠唇角的最後一絲笑意徹底消失殆儘,毫不掩飾的冷意侵染下,她習慣使然地朝後縮了縮,結結巴巴地重複道:“舍、捨不得?”
洛棠緊盯著她,漆黑如墨的瞳仁倒映出她茫然的神色,語調卻柔和至極,宛如蠱惑著她說出內心所想,一字一句道:“陛下捨不得對容子卿出手,是因為什麼?”
後腰撞上案幾邊沿,楚梨喉間擠出氣音:“冇有,冇有捨不得。”
殿內燭火應聲搖曳。
洛棠身形頓住,同時眼簾覆下,狀似漫不經心道:“既然冇有,那無需陛下染手,臣可以代陛下殺了他,以絕後患。”
“不行!”楚梨想也不想,果斷地否決道。
“這也不是,那也不行……”
洛棠眼尾浮起細冷笑意,抬眸將楚梨籠罩在細密如網的目光內:“陛下可否明示臣,這容子卿究竟好在哪裡,才能讓您明知他居心,卻仍要執意保下他呢?”
楚梨憋了半晌,在他避無可避的注視中,良久才擠出一句怎麼聽怎麼昏君的話來:“他生得好看,朕隻是……可惜。”
洛棠眉心微深,笑意愈發幽暗,自唇齒間輾轉重複出兩個字:“好看?”
語罷,赤色衣襬再度掃過青磚,他在楚梨麵前微俯下頭,髮梢掠過她的手背,宛如碎冰的聲調一字字低響在她的耳側:“比臣好看?”
楚梨早已避無可避,被迫仰起頭與洛棠相視,眼底被他近在咫尺的容顏儘數占據。
鼻尖縈繞的淡淡幽香中,她呼吸微緊,似乎透過眼前的人,看到了另一張風華無雙的麵容。
捫心而論,洛棠這張臉雖冇有到楚見棠自身那般驚世駭俗的地步,但就常人而言,亦是無可挑剔的驚豔,再加之他本就清傲卓雅的神態和舉止,又將這份驚豔愈發展露地淋漓儘致。
若說容子卿是山巔薄雪,月照鬆間,洛棠便是那灼灼紅蓮,美得張揚奪目,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奪取周遭所有的目光。
或者說……隻要他想,這世間,再難有人能比他更加好看。
但楚梨不能這麼回答。
她怕自己如實說了之後,一轉眼便看到容子卿的屍體被洛棠毫不留情地丟到她的麵前。
“國師姿容絕世,可朕、朕……”
楚梨絞儘腦汁,卻始終想不出個合理的說辭來搪塞過去,洛棠看著她的掙紮和猶疑,許久,眼神緩緩沉黯,袖中骨節發出輕微脆響。
他退開一步,喉間溢位抹譏諷的笑聲:“因為陛下喜歡容子卿,是嗎?”
楚梨剛想否認,可轉念一想,又突然覺得這也不失為一種應急之法。
反正晏明凰和容子卿總要演上一出難解難分的戲碼的,而她也早就打算尋個合適的機會暗示容子卿可以利用她來複國……
若能藉著洛棠捅破這層窗戶紙,之後她豈不是更好以一個昏君的身份明目張膽地縱容容子卿,亦省得提心吊膽地遮掩他的身份。
——晏明凰就是昏了頭,搭上皇位也要討敵國皇子歡心,有何不可?
想通這一點,楚梨忽然挺直脊背,燭火在她眼底灼灼跳動,認真而莊重地對洛棠點頭道:“冇錯,朕喜歡他。”
師尊或許是好心,但她不能暴露自己仍舊是楚梨的事,便更冇法向他解釋她的目的,所以即便會惹怒他,如今也隻能硬著頭皮承認了。
這一次,洛棠卻久久不語,隻是用一種明闇莫測的眼神凝望著她,許久,他倏地一笑,眼尾暈出殘紅。
“喜歡?你知道什麼是喜歡?”
他笑得愈發明燦,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至極的話,青筋在蒼白皮膚下起伏,語調又低又急:“我的陛下,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又憑什麼說你喜歡他?”
楚梨:!
她是知道師尊可以無視禁製隨意進入彼界鏡,但……這種幾乎明晃晃昭示著自己是外來者的話真的是可以說的嗎!?
楚梨茫然無措的樣子讓洛棠幾近潰滅的情緒驟然回攏,與此同時,喉間一股腥甜漫上,無形的靈壓自四麵八方湧出,不斷衝擊著近日來愈發破敗不堪的身體。
額前碎髮垂落,在淡色唇間投下細影,洛棠卻毫無所覺地閉了閉眼,低低地喘息著,強壓下持續逼襲而來的痛楚,讓自己的姿態不那般狼狽後,方纔再度睜開眼,重新看向了楚梨。
被洛棠明顯不對勁的狀態驚到,楚梨許久纔回過神,小心翼翼道:“那個……你還好嗎?”
見他仍舊不語,她以為是自己不爭氣的表現將人氣得有些狠,深刻反思許久後,沉重開口。
“國師,朕知道這有些違背帝王之本,可人有七情六慾,朕隻不過是喜歡了一個人,即便日後有什麼隱患,也是朕該受著的,朕不怨他,也不會怪罪旁人,這樣也不行嗎?”
聽著她狀似條理清晰的解釋,洛棠暗自冷笑,剛剛強壓下去的血氣似乎再度湧了上來,他怒極生笑地想,她是不是還怕他氣得不夠,非要見他因反噬灰飛煙滅在此纔算滿意?
楚梨並不知曉洛棠花了多大力氣才壓抑住直接破開幻境帶她離開的衝動,仍舊一臉誠摯地說著她認為是“哄勸”的話。
“如若國師實在無法看著朕一意孤行,朕之前曾承諾過國師的話依舊作數,周國既有的領地任憑國師挑選,如若不夠,之前奪取的城池亦可以交由國師之手,國師即日便可——”
話音戛然而止。
楚梨呆怔在原地,看著眼前病態蒼白,唇角帶著令人目眩神移的笑意的男子,不知何時掏出了一柄細薄泛光的匕首,靜靜抵在了自己的咽喉。
他眸光平靜,語調戾冷:“陛下,臣說過很多次,臣這條命是陛下給的。”
“陛下若嫌臣礙眼,便親手取回這條命,但要臣離開……那便將臣的屍身拿去,做那封地之主,如何?”
語罷,洛棠突然欺身逼近楚梨,冰涼匕首強硬地抵進她微僵的指節,在她驚窒的眸光中,緊覆著她的手背深壓而下。
薄刃寒光割裂燭影,溫熱血珠濺上睫毛,瞳孔裡映出洛棠頸間蜿蜒的血線,楚梨幾乎是下意識地抽腕後撤,匕首落地的脆響間,黏膩血線順著掌心潺潺滑落。
而洛棠微偏過頭,指尖擦過頸邊淌血的傷痕,唇角綻出明燦若胭的弧度。
——她敢應,他就死給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