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鋒 如若……真的可以如期的話。……
楚梨不明白自己的話哪裡出了問題。
而洛棠已經徹底轉過身, 瞳色沉若冰潭,一字一句道:“陛下是想趕臣走?”
赤色朝服裹挾的寒意迫得楚梨後退半步,她望著他驟然冷厲的眉眼,將方才的字句複又在喉間滾過一遍, 卻怎麼也想不通在朝堂上被人誣陷都八風不動的人, 為何這會兒反倒發作了起來。
她默了默, 忍不住為自己辯解:“朕是說擇塊封地給國師,若國師擔心偏遠也是能商——”
——量的啊。
“然後將臣打發過去,好不礙陛下的眼?”尾音尚未落地便被截斷,洛棠絲毫冇有意識到她的苦心,忽地嗤笑一聲, 眼尾浮起譏誚的弧度。
“還是說,陛下其實已經信了那些人的話。”
他的語調尾音陡然轉輕, 摻了幾分陰柔:“陛下擔心, 臣留在京中, 會篡了陛下的江山?”
楚梨:啊,不是?他是怎麼想到這一層的啊!
“那肯定不會!”
她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 有些愁悶地想果然不該一時興起在這節骨眼提起這事兒, 這不, 直接把人給惹毛了。
剛打算說些什麼補救一二,身前的洛棠卻卻猛地眯起眼,目光如刃地越過她肩頭,釘向了宮巷深處。
“陛下。”
溫潤嗓音徐徐淌過,楚梨聞聲回首,便見身後十餘步處,男子素白氅衣映著朱牆,雖獨坐木製素輿, 通身氣度卻似碾過霜雪,盛若梅玉之華。
許久以來養成的習慣讓楚梨幾乎是本能地疾步上前,指尖扣住輿駕檀木扶手,低聲埋怨道:“怎麼自己出來了,若是摔了碰了可如何是好?”
容子卿眼尾漾開漣漪,衝著她搖首笑笑,語調不高,卻恰到好處地自宮巷中傳開。
“哪裡有這般容易摔碰,陛下總是這樣,才連帶著宮人們也整日小心,再這樣下去,我怕是都要在榻上生根了。”
他忽然屈指抵唇輕咳兩聲,待氣息平複才續道:“今日好容易偷了個閒,陛下可不許回去怪罪他們。”
“是他們擾著你了?”楚梨皺了皺眉,“你要是不喜歡——”
“喜歡。”
容子卿眉間浮起無可奈何的紋路,將懷中暖爐遞向楚梨掌心,又輕輕握了握她的小指:“陛下是好意,我知道的,陛下本就勞心,若他們不在,又要為我分神了。”
一聲不明意味的輕笑響起,讓原本打算接話的楚梨後知後覺想起還有人在場,自然揚起的笑意頓時僵下。
爐壁燙得掌心發疼,她下意識鬆開指尖的力道,回首望去,便見洛棠倚著朱牆,眼底映著她與容子卿交疊的雙手,指尖似有似無地摩挲著腰間的螭紋玉佩。
好似剛剛纔注意到洛棠一樣,容子卿抬眸微訝地看向他,又溫和笑道:“我在鳳棲殿備下了薑茶,天寒,國師可要一同去歇歇?”
楚梨一聽就覺得不好,生怕氣頭上的洛棠會說出什麼令容子卿難堪的話,下意識開口想要接過話茬:“朕——”
尚未想好說辭,洛棠卻已倏然舒展開眉峰,春風化雪般衝著容子卿微微一點頭:“好啊。”
一旁被二人齊齊忽略了的楚梨:?
這倆人什麼時候交情這麼好了?
……
玉杯沿口騰起嫋嫋煙縷,容子卿握著烏木茶夾將最後一隻杯盞斟至七分滿,指節在氤氳水霧裡泛著玉色。
將茶夾放置在案旁,他方微微抬首,衝著淺風清潤一笑:“勞煩淺風公子。”
淺風亦衝著他點了點頭,將多出的兩杯薑茶分彆送至楚梨和洛棠麵前,不過在遞給洛棠時,放下杯子的動作頗大了些,洛棠袍角霎時洇開幾點水痕,看得楚梨眼瞳又是一縮。
論膽氣……她果然還是和淺風相差甚遠的。
“容公子近來氣色倒好,也不枉陛下偏愛,把太醫院的各種奇材異草毫不吝惜地用在公子身上。”
洛棠屈指挑開杯蓋,低頭嗅了嗅薑茶的香氣,方才掀起眼簾,溫淡道。
容子卿回眸望向身側,眼底浮現淡淡溫柔:“浮萍之身,能得陛下照拂,是子卿之幸。”
楚梨正前方便是洛棠,容子卿側首時,洛棠亦抬眸朝她看了過來,被兩道視線夾在中央,喉間薑茶忽地一滯,嗆得她連連咳了幾聲。
好容易順平了氣,她方硬著頭皮笑道:“再好的藥也是身外之物,拿來治病才是物儘其用不是?”
洛棠指腹摩挲著杯沿鎏金紋,倏然一笑:“是啊,容公子何必自輕,在陛下心中,相較於公子的身體,那些珍寶又算得了什麼。”
“不過細說來……也是公子獨得陛下垂青,若是換做旁人,便兩說了。”
話是好話,可楚梨聽在耳裡,總覺得背後冷颼颼的,好在容子卿適時截住話鋒道:“陛下仁厚待下,國師比容某先與陛下相識,定然感觸更深。”
“容公子這話倒是不錯,”茶盞與青玉案相觸發出輕響,指節叩著杯沿,洛棠像是聽到了什麼順心的話,唇角微微揚起。
“今日朝上,還真有個宵小在陛下麵前挑唆,試圖用些空穴來風的事來汙衊我,若非陛下聖明,我怕是當真要以死正身了。”
末了,他又突然話鋒一轉:“哦……說來,那位大人曾出身於青陽,或許容公子也是認識的。”
安尚書是青陽國的人?
初次得知這訊息的楚梨有些驚訝,不過這樣一來,倒也能解釋容子卿為何能說動安尚書為他做局了。
可是,既然洛棠早就查出了這點,為何冇有直接在朝上把這事兒挑破,竟還能心平氣和地和容子卿坐在這兒把茶言歡?
“容某在周國並無相識之人,便是有,也不過是偶然耳聞過名姓罷了。”
容子卿輕歎一聲:“若非如此,當日與陛下初見,又怎會是那樣一番境地。”
洛棠將絲毫未動的薑茶推開,溫朗笑笑:“容公子無需心傷,既然陛下憂心公子,作為國師,自是要為陛下分憂的。”
“我已經派人去青陽尋找公子舊日的親識,若是有緣得遇,也好接來周國與公子團聚,即便冇有,帶些舊國之物回來,權當慰藉公子思鄉之情。”
容子卿麵不改色,坦然迎向洛棠審視的目光,像是被他的話觸動,眸中流露出些許悵懷:“親識嗎……若是當真能尋到,國師大恩,容某感激不已。”
越聽越覺得不對勁的楚梨哪還能讓這兩人再聊下去,忙打斷道:“國師,朕覺得這麼多年過去,容公子的親人說不定也都遠走他國了,冇必要再大張旗鼓地去尋了吧?”
洛棠終於將視線從容子卿身上收回,不輕不重地瞥了楚梨一眼:“陛下有意見?”
楚梨咽回未儘之言,倚著雕花椅背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尖:“……國師不嫌勞累就好。”
洛棠眸色微深,複又唇角噙笑朝容子卿頷首:“容公子隻管靜心修養,若得了信,我自會儘快知會公子……和陛下的。”
容子卿回以一笑,卻是再度看向了楚梨:“旁的都不當緊,不過下月便是除夕,今歲為子卿之故累及陛下生辰,不知陛下肯不肯給子卿一次將功補過的機會?”
楚梨微微一愣,下意識點了點頭:“好啊。”
容子卿語調愈發溫和,透著令人不忍拒絕的商情意味:“那除夕之宴,便由子卿來安排,可好?”
“容公子畢竟是客,宮宴諸事繁瑣,豈敢勞動公子?”
洛棠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白玉杯蓋,冰紋瓷映得他眉目如覆霜雪:“更何況年年夜宴皆是舊製,任誰來籌辦也無甚分彆。”
“可我聽說,陛下今年的生辰原本便不打算依照既往施行,隻是途中出了意外,才未能成願不是嗎?”容子卿朝楚梨歉然一笑,“既如此,隻要陛下喜歡,再破一次例又如何?”
洛棠指尖輕頓,掀起眼簾定定望向容子卿:“陛下心意,如今卻也輪不到容公子來定論吧?”
言罷,他側過視線,壓迫感十足地看向了楚梨。
楚梨兩個都不想得罪。
迎著兩道目光,她極力穩住神色,字斟句酌道:“容公子的心意是好的,不過國師所慮亦在情理之內。”
容子卿抿起唇角,隱在暗處的指尖微蜷,帶得袖口褶皺深陷。
“其實朕也覺得上次冇去成幽潭穀有些可惜,不若這樣,除夕夜宴便設在幽潭穀,淺風協同容公子安排一應事宜,再經國師定奪,如何?”
一口氣把話說完,楚梨暗歎自己果真機敏過人,同時兼顧了兩個人的感受,又不得罪哪一方,果然是在險境之中才能最快激發人的潛能啊。
容子卿尚未表態,洛棠卻倏地支頤輕笑,仿似事不關己般涼涼道:“除夕正值朔風砭骨的日子,陛下偏挑了此處,難不成是想在數九寒天的日子裡去受凍?”
話至此,他又意有所指地睨了眼容子卿,再度補了句:“再者說,幽潭穀本就是僻靜少人之地,若是沾染了什麼不該沾染的東西,也是可惜。”
楚梨:……
什麼不該沾染的東西,她怎麼越來越聽不懂他的話了,總不能是暗諷她會糟蹋了好生生的景色吧?
在心底默唸了十遍眼前這人是她師尊還對她有救命之恩不能得罪不能得罪之後,楚梨牽動唇角漾出笑意,極好脾氣地問道:“那依國師之見,若不在宮中設宴,該去何處才好呢?”
“既然容公子先開了口,定然是心中有了考量,臣何苦再橫生枝節?”
洛棠垂眸拂了拂衣袖:“也好,臣近來疲乏,倒不如當個閒散人,省得平白招怨。”
容子卿和一臉不明所以的楚梨目光相接,朝洛棠欠身一禮:“那容某便獻拙,待擬好章程再呈國師過目。”
洛棠挑眉一笑:“好啊,我亦很是期待,容公子的“精心”佈置,會如何彆有洞天了。”
說著,他指節輕劃過青玉案,唇齒間輾轉續出一句話來:“如若……真的可以如期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