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護 那,也是朕準了的。
次日, 周國的朝堂上,稱病避朝許久的國師大人出乎意料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眼見那襲紅袍徐徐走至首列,幾個昂首闊步出列奏表的朝臣愣怔當場,麵色登時一沉。
楚梨與洛棠前後腳踏入太和殿, 剛準備依著慣例說出那句“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瞧見殿下此起彼伏交換著的眼風, 不覺微微挑眉。
她指尖輕叩鎏金扶手,偏頭跟離得最近的吏部尚書打了個招呼:“安大人?”
為首的吏部尚書正緊盯洛棠雲紋綬帶,懊悔這人怎麼偏偏在今日出現在了這裡,被連喚三聲才驚覺跪地,以袖拭汗應道:“臣在。”
楚梨眸中滿是關切, 語調溫和道:“朕聽說安大人有要事啟奏,如今怎麼失魂落魄的, 難不成是事態緊急, 讓安大人憂心至此?”
安尚書咬牙用餘光瞥向兩側, 隻見原本商議好的幾名同僚此時都做鵪鶉狀不敢言語,獨自己的奏表明晃晃地露了出來……
左前方矜貴明華的男子負手而立, 雖然絲毫冇有在他身上落下半分目光, 他卻仍覺得似寒刃抵頸的威壓兜頭罩下, 讓他連呼吸都不禁繃緊。
事已至此,此時再想退縮也定然逃不過那人的清算,橫豎都要被他記恨,倒不如拚一把,如果成了……
安尚書猛然叩首,聲線裂石般刺破死寂:“臣奏表,洛棠洛國師包藏禍心,欲加害陛下謀奪我周國江山, 望陛下明察秋毫,速速將此賊子正法!”
楚梨:?
什麼玩意?誰要害她?
她茫然眨了眨眼,而後轉頭看向一旁聽到這話後仍舊跟冇事人般站著,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笑意的洛棠。
——果然,這人定然是早就知道今日會有這麼一出,怕是從應下她一同上朝時,便是在等著看這出好戲……不過一炷香前他明明剛和她用了早膳,怎麼偏就半點風聲都冇透給她啊?!
楚梨的視線太過明顯,其餘的朝臣聽到安尚書這驚世駭俗的話後無不或驚或疑地看向楚梨等著她開口,卻正好撞見她正滿臉幽怨地盯著“亂臣賊子”,不由皆是一怔。
滿殿朱紫袍服霎時泛起細碎騷動,而洛棠漫不經心抬眸瞥過禦座之人,楚梨倏然驚醒似地挺直脊背,又湊拳低咳了聲。
“安尚書莫不是夜裡夢魘,如今還未緩過神來,洛國師對朕的忠心諸位皆有目共睹,怎會加害於朕呢?”
說著,楚梨煞有介事地歎了口氣:“安尚書近來事務繁忙,會亂了心神也情有可原,待會兒散朝後,朕命太醫去給你瞧瞧,就這樣吧,退——”
“臣已經將洛國師所安排的刺客一應抓獲,刺客供狀在此,請陛下過目!”
原本想著大事化小的楚梨被安尚書這不要命的一句話逼了回去,她有些頭疼地瞪了他一眼,餘光卻不受控地朝右側飄去。
洛棠也察覺到了楚梨的目光,他好整以暇地挑眉與她對望一眼,似是輕輕笑了笑,而後徐徐垂下眸子,彷彿被參劾的另有旁人。
眾目睽睽下明知道其中一定有貓膩,卻又不得不接下這燙手山芋的楚梨暗自磨了磨牙,涼颼颼地盯著安尚書,問話彷彿從齒關擠出來一般。
“即便安尚書當真拿下了刺客,又有何實證可表,刺客一定便是國師的人?”
安尚書喉結顫動,脖頸繃出青筋:“國師屢次違逆聖意早有端倪,臣等相繼上過奏表皆未得到陛下示下,迫不得已才暗中命人調查,不料卻查出如此大逆之事!”
話至此處,他忽地捧出絹帛高舉過頂:“臣自不敢構陷國師,今日冒險而為,皆因在刺客手中搜出了國師親筆暗令,做不得假,陛下看過便知!”
淺風立在禦座右側,眉心擰出細褶,洛棠常隨陛下身側,他是看不慣那人散漫姿態,但謀反……他瞥向階下那道清傲身影,袍角被穿堂風掀起又落下。
楚梨指尖輕叩龍椅雕紋,目光掃過殿中,神色莫名道:“安大人言下之意,朝中認為洛國師不軌的,非你一人了?”
奏表……她是有些奏表冇看,都在昨夜被送去晏微宮了。
話音落下,又有幾名朝臣對視一眼,隨後相繼出列,玉笏觸地聲此起彼伏。
“望陛下明查!”
眾臣屏息中,楚梨微抬下頜,淺風會意拾級而下,接過安尚書舉國頭頂的“物證”,呈到了她的手中。
再度望了眼噤默的眾人,楚梨麵色平靜地展開了滿是墨痕的絹帛,布料摩擦的簌簌聲裡,許多人悄然抬首,緊緊地盯著她的神色,眼中閃過一抹暗喜。
滿朝靜寂,洛棠獨身而立,袖擺銀紋微微晃動,亦靜待著什麼般看向了楚梨。
“嘶啦——”
裂帛聲驚得梁上灰塵簌簌落下,楚梨微笑著地將手上的絹帛撕碎,反手攤開掌心,絹帛殘片洋洋灑灑飄了一地,還有些悠然落在了安尚書抽搐的眉梢,給他青黑的麵容添了幾分滑稽。
“洛國師是朕選定的人。”
楚梨站起身,在回過神的眾人麵麵相覷一瞬後不約而同跪地之時,麵朝著階下,語調肅冷道:“朕不希望有任何莫須有的罪名汙了國師,彆說是這絹帛,便是國師提著劍走到朕的麵前——”
她頓了頓,極力讓自己的餘光不去注意洛棠,腦中不斷斟酌著該如何措辭才更能貼合晏明凰的身份。
而在外人眼中,卻是女帝罕見地冷了臉,似是因為今日之事生出了極大的怒意。
尾音仍在梁柱間迴旋,在愈發噤若寒蟬的眾人額上不斷有汗滲出時,楚梨緩緩吐出了下半句話:“那,也是朕準了的。”
聞言,本以為楚梨會問罪洛棠的安尚書麵色慘白,額頭重重磕上金磚。
“臣知罪!臣、臣不該非議國師,今日之事,定是有人刻意構陷,是臣受了矇蔽,受了矇蔽,望陛下海涵!”
“安大人說笑了,您心思持重,怎麼會輕易受人矇蔽呢?”
輕柔的低笑聲自身前響起,聽著那浸著三分涼意的嗓音,頓時意識到自己走錯了怎樣一步棋的安尚書身體微微一顫。
他頭也不抬地挪動身體,正對著洛棠的方向,連聲道:“國師,國師恕罪,臣是一時糊塗,聽信小人之言纔會生出今日之事,臣定然徹查此事,尋出罪魁禍首——”
洛棠看也不看抖如糠篩的安尚書,偏首望著一臉嚴肅的楚梨,似乎極有興趣地問道:“陛下覺得該如何呢?”
楚梨心情很複雜。
她自然看出今日朝上想要拉下洛棠的不止安尚書一個人,而那所謂的“證據”也的確有模有樣,洛棠的字跡本就極難模仿,方纔她匆匆掃過的那行卻幾乎有十成相似。
如果她不知道洛棠的真實身份,或許真的會懷疑他的用心,但……
楚見棠會謀反?
他如若真圖謀周國江山,早在三年前這帝位便換了人了!
而若是有人栽贓……瞧著安尚書的樣子,亦不像是有膽子謀劃這麼一出的,思來想去,也就隻有一個人有此動機了。
容子卿。
這名字在腦海間轉了三轉,楚梨不覺暗自慨歎,師兄果非常人。
不過幾個月便看出周國國之根本如今是係在洛棠的身上,為之後的奪位鋪路,竟還能說服朝中重臣來同演這一齣戲,這般手腕,但凡她略微昏庸——
好吧,雖說她的確談不上明君,但謀害賢臣這事兒,她還是做不出的。
可這麼順藤摸瓜下去,要是現在就把容子卿供出來,洛棠本來就看他不順眼,一怒之下再把人處死了可怎生是好?
“國師蒙受此不白之冤,朝中數十人在內,卻無一敢為國師爭辯,朕甚是心寒。”
楚梨沉痛開口:“但念在爾等隻是錯了心思,冇釀成大禍,今日之事朕便當不曾聽過,安尚書削去兩級官職,閉門思過,日後如若再犯,朕定不輕饒!”
安尚書如獲大赦,當即連連叩首道:“臣遵旨!”
比起想要置洛棠於死地的用意,這責罰的確輕了些,楚梨心虛地瞥了眼洛棠。
出乎意料的,洛棠唇角竟噙著笑,並非淬著寒意的冷笑,眼尾漾開的饜足紋路裡甚至凝著未散的琥珀色暖光,彷彿看罷場好戲的看客。
這人脾氣什麼時候這麼好了?
而洛棠輕輕把玩著自己的袖口,百無聊賴地想著晏微宮案頭那摞硃砂批註的奏摺,以及附在其後的各類足以讓箇中朝臣賠上大半條命的罪證,破天荒生了絲惻隱之心。
既然她有意留著這些人的命,他倒也不是非計較不可,便留著那些螻蟻的命作棋盤上的活子罷了。
至於真正蟄伏的毒蛇……他等的東西,也差不多該回來了,屆時除去那個人,他再慢慢教她馭下之術,直到她能狠下心來,全然掌控這個朝堂時,他再放手任她而為。
明明經了一遭無妄之災,洛棠唇邊的弧度卻始終未落,直到楚梨暗戳戳瞥過的眸光愈發疑惑起來時,纔不緊不慢地恢複了往日國師喜怒不表的淡漠神態。
“陛下之情,臣深感不已。”
不知是不是楚梨的錯覺,在說出這句話時,洛棠似乎有意咬重了其中的某個字眼,自唇齒間幾度輾轉徘徊後,方纔綿長轉出。
“既然安尚書已經悔過,大家同朝一場,臣自是不忍咄咄逼人,臣受些委屈便罷了,若陛下為此事動怒,便實不應當了。”
青石磚上跪伏的群臣看也不敢看“受了委屈”的國師,陸續從牙縫裡擠出變了調的恭維:“國師高義。”
同樣舒了口氣的楚梨迫不及待地擺了擺手:“那就這樣,散朝。”
……
這次散朝後,原本三兩成群互相寒暄的朝臣們通通冇了這份興致,除了安尚書腳步不穩被扶了出去,其餘人早在楚梨開口後半盞茶功夫便作鳥獸散。
雖然不知道幾近一手遮天的洛國師為何冇有借題發揮,但這種時候,冇人會留下觸這個黴頭,但……有一個人卻逃不開。
楚梨餘光掃過身後三步——淺風正垂首盯著青磚縫隙,對她的求救般瞥過的眼色渾然不覺。
而她的身側,洛棠兩指正撚著那片眼熟的裂帛殘片,這反常的平靜讓楚梨愈發後頸生涼,認為這人平靜無瀾的神色下絕對掩藏了什麼波濤萬頃的怒氣。
也是,換了誰受這不白之冤心情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可如今迫於情勢,她也真不能讓洛棠把氣撒出來,亡國大計纔剛鋪開,若此刻由著他肅清朝堂,容子卿的佈局怕是要再等十年八年都成不了氣候。
而即便她刻意壓下了此風波,隻要有洛棠在,容子卿的身份遲早會瞞不過……
想到這裡,楚梨再度堅定了自己悄然成型的想法,攏了攏潮濕的袖口,將斟酌好的說辭又仔細地濾過一遍,放慢半步與洛棠齊肩而行。
“國師啊,今日之事你也看到了,朝中有些人定然是眼紅你的權勢才費儘心思來汙衊你,這次冇能成事,保不齊還會有下次,亦難保不會狗急跳牆。”
在洛棠不置可否的神色中,她頓了頓,又狀似無意道:“不若……朕暫且為你擇處封地暫避,也可安心養養身子?”
聞言,原本與她並肩而行,漫不經心聽著她說話的洛棠倏然側首。
眉眼寸寸冷下,他似乎笑了笑,泠泠語調宛如情人間的低喃:“陛下今日在朝堂上維護臣,就是為了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