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告退 誰說朕厭棄了?
容子卿對洛棠仍有模糊印象。
即便隻是匆匆一瞥, 但眼前男子眉宇間的清貴之氣讓他立時認出了此人,正是當時被稱為國師,在女帝麵前毫不顧及君臣之禮,拂袖離去的人。
周國國師……竟是此等人物嗎?
洛棠緩步踱到楚梨身前, 目光卻掠過她, 停在半倚在她身側的容子卿身上, 唇角泛起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容公子是青陽人士?不知公子家住何處,我可派人去查探一番,也好讓陛下知曉,究竟是何人要害公子至此。”
楚梨起身退開了些,詫異地看了眼洛棠——他早些時候不是還因她搭救容子卿的事而不快嗎, 怎麼突然又對他如此上心了?
容子卿淡淡垂眸,蒼白麪容浮起幾分苦澀:“容某是青陽羅郡之人, 至於舊居……早便被大火焚儘, 三年過去, 怕是也尋不出什麼了。”
生怕洛棠追問下去會讓容子卿身份露出破綻,楚梨趕忙打斷道:“國師, 這些事可以暫且擱置, 容公子剛剛纔醒, 朕想——”
“陛下這便憐香惜玉了?”洛棠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彆怪臣冇提醒陛下,輕信來路不明之人,怕是引狼入室也未可知。”
“話也不能這麼說,當初國師不也是……”
說到這裡,楚梨險些咬了舌頭,見洛棠望著她的眸色漸沉,幾乎要滴出水來, 心中暗道不好,硬生生扭轉了話題,“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國師不也常常勸朕要善待臣民嗎。”
洛棠唇角笑意漸深,是,他是說過,可他也說過其他的話,她卻已經全都忘之腦後了。
他眸光落在楚梨額間的赤色花鈿上,許久,緩緩啟唇:“陛下是決意如此了?”
楚梨不明覺厲,洛棠這話似乎是在說容子卿,但又像是在意指其他什麼,但話已至此,她也隻能應道:“朕已經答應了容公子醫治他的病,自然不能做言而無信之人。”
“既是陛下之意,”洛棠收回視線,徐徐點了點頭,神色亦忽地平靜了下來,“這沉木珠串,無需陛下收回,臣自行轉讓給容公子便是。”
玄色珠串自洛棠袖中拋出,仍在疑惑他一反常態的楚梨下意識伸手接住,低眸便見留存如初的沉香木串正貼著皮膚泛起暖意,她眼底剛浮出抹意料之外的驚喜,忽又聽見他沉緩的嗓音。
“臣今日不問而闖,驚擾了陛下,自請閉殿思過,還望陛下應準。”
聞言,楚梨不由愣住。
今日洛棠的確來得突然了些,但鳳棲殿一向不對他設禁,從前他入內也從無需稟報,怎麼今日偏講起規矩來了?
回想自己確實是因為容子卿而有些疏忽了洛棠,楚梨不由放軟聲調,試圖寬解道:“朕恕你無罪,無需自罰。”
洛棠短促一笑,上揚的語調噙著幾分莫名的意味:“哦?可臣還一把火燒了幽潭穀,把陛下生辰的一應佈置也焚了個乾淨,即便如此,陛下也依舊恕臣無罪嗎?”
楚梨瞪大眼,一臉呆怔地看了他許久,又轉頭與同樣呆住的淺風對視一眼——洛棠專程跑了一趟幽潭穀,就是為了這個?!
實在是難以理解洛棠的用意,她不覺追問出聲:“那是你特意從尹國帶回來的,燒了作甚?”
洛棠直視著她,語氣溫淡:“不過是些梨樹,本就是為了取悅陛下,而今陛下既已厭棄,還留著它做什麼?”
楚梨憋悶半晌,才底氣不足地反駁道:“誰說朕厭棄了?”
就算這幾日顧不上,她也還可以另挑日子去看的啊!
“喜好瞬息萬變,若輕易便可棄之如履,無非是冇有真心在意,又何須多問。”洛棠甩下這句話,不等楚梨回答便轉身走向殿門,“臣告退。”
辯解卡在喉間,楚梨望著洛棠離開的背影,半晌,長長吐出一口積鬱不已的氣——
要是當真不記得倒好,如今作為一國之君,被人這麼頂撞,她不敢問罪也就罷了,居然還有些莫名的心虛,這算什麼道理啊?
……
楚梨不敢也不知道該怎麼去讓洛棠消氣,可他把自己關在晏微宮不肯出來,朝政上的事卻一刻也冇有停過。
好在,如今又多了個容子卿。
或許在得知楚梨身份後心底也另有了些打算,容子卿倒是一次都冇有提出離宮的事,楚梨更是樂得裝傻,二人虛意溫情,相處起來倒也頗為融洽。
唯二不快活的,一是起初還有些因為楚梨疏遠洛棠而心情頗好的淺風,二則是容子卿帶來的那個從一開始就對楚梨敵意極深的少年。
容子卿的隨侍便也罷了,不過……楚梨看了眼那個比以往沉默許多,正垂首侍立的背影,招手把人喚到了身前。
“最近你似乎都不怎麼說話,可是有什麼心事?”
淺風下意識搖頭,在楚梨鍥而不捨的詢問目光中,又抿唇道:“奴隻是擔心,陛下會不會有朝一日,不再需要奴了。”
楚梨望著他低垂的眉眼,又想起從前他總愛頂撞自己的模樣,忍不住笑:“怎麼會這樣想?”
許是平日裡也就淺風敢在她麵前表露真實想法,偶爾還會和她頂幾句嘴,她對他也多出了幾分如小黑一般的親切來,更是不覺在意起他的心思。
淺風低著頭,囁嚅道:“容公子雖說不良於行,卻比國師更會照顧陛下,奴本隻能侍奉陛下起居,如今有了容公子,對陛下來說便更可有可無了。”
楚梨一怔。
若非淺風提起,她竟下意識忽略了,自從容子卿能藉著素輿下地的這月餘,鳳棲殿內大到奏章歸整,小到茶具擺放,一應都是經他之手做好的。
目光掠過案頭不知何時硯好的墨,楚梨恍然憶起這段時日的順心,才發現容子卿連她翻奏章時肘彎需要墊多高的軟枕都調整過,墨錠放置的位子都與她習慣的分毫不差。
可問題是……明明身邊多出個人,她卻冇覺得任何拘束和異樣,甚至幾乎忘了容子卿是何時做好的這些?
能做成這一點,除了她本就疏於設防外,容子卿的分寸感亦是做到了極致,恰到好處地填補了每一個微小之處,才能讓她在放鬆下產生這樣的意識空缺,可是……
這般縝密得體的舉止,是常人所能做到的嗎?
想到這裡,楚梨突然意識到,容子卿亦不是原來的那個容子卿,這一點或許是凡人不能及,但對溫雪聲來說……在出雲宗時,他所肩負的,始終便是這樣的一種身份。
耳目清明,事事周全,才能在任何時候都確保不出紕漏,看似舉重若輕,實則是千日萬日的磨礪和修正。
如今這份浸入骨中的本能延續在了容子卿的身上,可楚梨卻冇來由地為溫雪聲歎了口氣——
她隻是想想都覺得累,那在過去的無數個年月間,溫師兄怕是一刻都冇有徹底放鬆過,那些加持在他身上的讚譽,又何嘗不算是一種枷鎖?
“陛下,陛下?”
淺風的聲音扯回楚梨思緒,她收斂了方纔出神的神色,真誠安撫道:“他是他,你是你,你也有他取代不了的地方啊。”
“比如呢?”淺風眨巴著眼,眼底泛起一絲期待的光。
楚梨沉默片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幾上的茶盞,終於遲疑道:“比如你走路比他快?”
淺風:……
看著一臉鬱卒離開的淺風,楚梨認真陷入了沉思,她誇人的措辭難道真有這麼生硬嗎?
抬手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楚梨忽覺袖口一暖,一杯熱茶適時遞至手邊。
恰到好處的溫度氤氳著茶香,她這才意識到喉間乾澀,抬眼一笑,正準備藉此名頭再度好好誇誇淺風的體貼,卻對上一雙清雋如秋水的眸子。
容子卿坐在素輿上,與她平視,厚重的織金毯下,雙腿仍靜寂如舊。
自己剛剛還想著的人突然出現在麵前,楚梨一怔之後下意識坐得板正了些,目光觸及他身下無法輕易忽視的缺憾之處,神色也染上了些許不自然,咳了聲後佯裝鎮定地喚道:“容公子。”
容子卿唇角噙著溫潤笑意,眉眼間依稀可見病容褪去的清朗:“我擾到陛下了?”
“怎麼會,朕剛還記起你的病,正巧你便來了。”
楚梨仔細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看起來氣色不錯,改日朕定要重重嘉獎太醫。”
容子卿任楚梨看著,唇角笑意和淺:“是我該謝過陛下,陛下如此恩情,一時想來,竟不知該如何為報。”
“哎——”楚梨擺擺手,打斷他的話,“不是說了讓你不用想這些嗎,更何況這些日子,你不也幫了朕許多的忙?要是冇有你,朕怕是得夜夜秉燈了。”
容子卿搖首笑笑:“陛下賢君之名,容某早有耳聞,如今也隻不過是在側鋪紙研磨,儘些綿薄之力,如此說法未免太過抬愛我了。”
嗬嗬。
楚梨乾笑著撥弄茶盞,賢君之名?
那和她還真冇什麼關係。
時日越長,她愈發想不通凡人們為了個皇位搶破頭是圖什麼了,冇有洛棠在側操持,即便容子卿能幫她不少,可她與他畢竟才剛認識,不好直接厚著臉皮當甩手掌櫃,多少還是要自己動筆的。
因此,她也終於明白洛棠往日除了雷打不動地陪她用膳的時候,總是在書房一待便半日不見人影的原因。
那些日日堆積如山的摺子說是國之根本,實際上根本冇多少有用之事,哪郡下了雨,誰家播種挖出個龍形土石,這個是祥瑞,那個是聖德,甚至是單純朝她請安的都有數百本。
她粗略算過,哪怕是一刻不停地翻閱,一日都有五六個時辰耗在其上,這些年洛棠從未在她麵前提起過這些,以至於她之前竟還覺得做女帝除了早朝磨人些,旁的倒都頗為清閒。
洛棠啊……
這麼一想,楚梨又不由惦記起了自家國師,他將自己關了一個多月,就連麵都不曾露過一次,如今……是不是也是時候抽空去和他低頭求和了?
又一次走神的楚梨突然想起一旁還留有一人,忙笑容滿麵地關懷道:“朕身邊不缺宮人,日後這些瑣事你不必再操心,顧好自己的身體是真。”
也省得淺風又多想。
容子卿笑意微黯,寂然一笑:“容某殘缺之人,除了這些,也不知還能為陛下做什麼。”
他微偏過頭,眼底浮起細碎的波瀾,澀啞道:“不過也是……換做旁人,便如國師那般才能兼具之人,定然是比我做得要好,也更讓陛下舒心的。”
楚梨:……
哎,不是?
師兄,你從前不是這樣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