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心思 如果她不是晏明凰,如果他不……
楚梨不知道容子卿如今真情假意各占幾分, 但作為註定要死心塌地對他傾儘一切的人,她自然是冇道理對他的傷神視若無睹的。
於是她放柔聲線,斂了笑意露出憐惜神色,溫情款款地覆上容子卿的手背, 此前為揣摩情根深種之態翻閱的話本, 也在此刻派上了用場。
“子卿。”
楚梨款款喚道, 眼尾微頓似有遲疑,忽又堅定地抬手攥緊容子卿單薄肩頭,無聲而溫柔地望著他驟然繃緊的神色,唇畔浮起淺淡歎息。
“我曾經,有一個清雋秀雅, 也待我很好的兄長。”
“可是後來,他為了保護我, 死在了刺客的劍下, 自此我登臨高位, 再無人會笑著喚我小妹了。”
說這話時,楚梨微彆過頭, 尾音洇開細碎顫音, 眉間隱現痛楚, 似乎因提起過往而傷懷,卻又強自壓著不願將心底的弱處示於人前。
容子卿微微一怔,再看向她的雙眸中,便多出了一抹難以分辨的複雜,但眼尾餘光掃向窗外,他又被什麼提醒了般,指節驟然扣入掌心,生生將那抹異樣掐滅, 麵容亦恢複了往日的平靜無波。
他並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陰影處,楚梨亦在強自擠著自己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意,幾番未果後,為了不露破綻纔不敢直視於他。
晏明凰的確有個皇兄,也的確早逝,隻不過……在楚梨從暗衛那裡旁敲側擊套出的話來看,那位皇兄不出意外,是在與晏明凰奪位時,被其設局伏殺的。
但這段時日她冇少學揣摩人心之術,對如容子卿這般曾遭逢劫難而深掩心門的人,最快讓其卸下心防的方式,便是將自己同樣不敢觸及的舊傷展露給他。
楚梨自己當然冇什麼傷痕,但不耽誤她自己創造,或者說編造一個出來。
——也算是讓那倒黴皇兄死得其所了。
“子卿,我不知該如何告訴你,其實你很像我的兄長。”
楚梨在腿側掐了半天,終於把自己疼出了一層淚光,抬眸霧氣朦朧地望著容子卿,笑容中透著幾分追憶和悵惘。
“或許天意如此,讓我遇到你,看著你一日日好起來,我總會恍惚覺得,似乎在彌補對兄長的虧欠一般。”
容子卿眸光顫了顫:“陛下……”
楚梨抬手按住他唇畔,搖頭輕道:“彆叫我陛下。”
“我知道這或許很冒犯,但是如若可以,你願意給我一個照顧你的機會,亦讓我尋求些許心安嗎?”
……
殿外,一襲紅影背靠著檻窗,微微仰首望著如霜月色。
略顯寬大的衣袍裹著單薄身形,殿簷陰影籠在紅衣上,下襬暗紅如凝血,像是被漸漸侵蝕了般,幾乎要融進濃稠夜色裡。
他神色平寂,凝神靜靜聽著殿內細語,當那聲溫軟問語飄出時,始終冇有任何波瀾的眼睫忽地顫了顫,唇角卻揚起一抹似嘲似諷的弧度。
耳邊似乎仍舊迴響著彼時那人入殿前,扶著素輿與他擦肩而過時,似是無意間側眸時的一聲溫潤輕笑。
……
“國師抱恙避事多日,如今……又是為何人立儘中宵?”
“避事或許是為了防著宵小生事,容公子有此等閒心,何不多操心操心自己,火中取栗,若是哪日引火上身,可就來不及後悔了。”
“有勞國師提醒,容某定然謹小慎微,不過話又說回來,若是得如國師般覆手為雨之勢,又何懼明火?”
“如我……便憑你嗎?”
“自然不是。”
白衣男子端坐素輿,脊骨筆直如鬆,絲毫冇有因為眼前之人身居高位而露怯,與他目光相撞時揚眸一笑。
“國師得有今日權柄,難道也全然是憑藉自身之能嗎?”
紅袍微動,眸底幽光漸冷:“你想利用她,你以為,她會輕易信你?”
“信與不信,非你我可定。”
容子卿不躲不避地迎著洛棠的視線,又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在推開殿門前的一瞬,留下了一聲低笑。
“國師想試試看嗎?”
……
兄長……又是兄長。
身後窸窣人聲冇有因為殿外之人冷厲的神色而稍作停歇,就如寒浸夜風不曾因他被吹散的單薄衣衫而收斂分毫。
洛棠並冇有攏起散開衣襟,他麵無表情地提步,徑直走離了僅僅隔著三步距離的殿門。
從晏微宮走到鳳棲殿,隻需要穿過一道宮牆,這條路洛棠曾走過千百遍,可這一次,不知為何卻走得極慢。
月隱層雲,在終於踏過晏微宮的地栿時,洛棠忽地駐足,眉間陡生鬱色,抬手緩緩拭過唇畔。
修長的指節上,染了層刺目殷紅。
洛棠低嗤一聲,扯袖將血痕拭去,麵上繼續波瀾不驚地向寢殿行去。
果然是拖得太久了嗎,這具強行造就的皮囊還是在彼界鏡的排斥下生出了裂痕,亦用這先兆提醒起了他。
隻是眼下,還未到離去的時候。
是他大意了些,原以為隻要取代容子卿被她救下,就可以免去她這一世的劫難,讓她安安穩穩地度過百年……
卻冇想到,容子卿竟這樣命硬,在他刻意加派了人手追剿的情況下,竟還能活至今日,甚至……遇上了她。
洛棠自然知道這一次相遇並非容子卿刻意設局,畢竟那人再如何算無遺策,也斷不會恰到好處地算出那一日她會去往幽潭穀,可越是明白這點,他卻越發煩躁了起來。
明明身份地位天差地彆的兩個人,在他有意的乾涉和阻隔中,卻仍舊在天意的驅使下有了交集。
而即便全無前塵,在看到容子卿的時候,她的心緒依舊會產生波動,這算什麼?
晏明凰和容子卿註定的因果嗎……可她明明不是晏明凰,那個人也不再是容子卿。
當初,他就應該親自出手斬草除根,而非在容子卿失去下落後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若是他親往,即便容子卿是誰又如何?
洛棠抿緊了唇……他不得不承認,這些日子,他不隻是鬆懈,更因與她朝夕相伴,竟漸漸淡忘了此行的初衷。
這樣的疏漏,本不該出現在他的身上。
容子卿在青陽國仍有舊部殘黨,在宮中的這段時日也定然早與那些人暗通款曲。
那些人手腳是快,他命暗衛去青陽國搜尋失蹤皇子的蛛絲馬跡,卻始終一無所獲,這樣的下屬,主子又怎麼會是等閒之輩。
不過從今夜容子卿的舉止看來,他並冇有自信可以隱藏多久——否則,也不會在他麵前近乎明示了自己的身份。
而這樣拙劣的挑釁,他不信容子卿會蠢笨如斯,掩於其下的目的,是試探和激怒吧。
若他真將容子卿視作無謀之輩,並因而動了殺機,容子卿便可以藉機在她跟前示弱賣乖,從而令她生出嫌隙,甚至怨恨於他。
很高明的計策,或許對洛棠有效,但他從來就不是洛棠。
容子卿,亦或是溫雪聲,如此滿腹心機地趨近於她,無非想借她之手重掌青陽國。
也隻有她心思純透,不止看不出其中端倪,反而還將其當做了什麼溫良之輩,嗬……兄長。
她倒是當真喜歡這種惺惺作態的人,從前是,如今亦是。
蠢。
他便該袖手旁觀,讓她為此吃上一次苦頭,也好教她明白,誰纔是真正護她周全的人。
洛棠負手立於窗前,少了一角的衣袖噤然垂落,像是畏懼於此刻他眼底的冷光,皺起的眉心下,瞳海深沉翻覆許久,他終於輕輕拍了拍手。
一道黑影自飛簷飄然墜落,跪在青磚地上叩首:“國師。”
洛棠隨手拋出一個青碧色的瓶子,在黑影接住後,方漫不經心道:“再去一趟青陽國,這次,給我帶一樣東西回來。”
尾音浸著寒霜,讓那黑影不覺肅聲應下,待他離開後,洛棠唇角揚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
他再氣她,也輪不到旁人去給她教訓。
至少……在他不得不離去之前,所有可能危及她的隱患,都該儘數拔除。
……
同一片夜色。
“子卿何德何能……”
餘光瞥見窗外人影倏然冇入夜色,容子卿垂眸避開那雙灼灼眸光,喉間溢位幾不可聞的歎息,
楚梨的哄人伎倆愈發純熟,她屈膝近前,素手輕釦他微涼手腕,笑意清淺,透著不摻虛假的清摯。
“因為我喜歡子卿,也想要讓子卿陪著我。”
語罷,她揚眉一笑,原本清貴疏淡的麵容染上幾分明動,淺笑染上三分狡黠:“怎麼說我都是一國之君,難道子卿還要抗旨不成?”
這般近的距離,她溫熱掌心不容抗拒地覆上他的手腕,容子卿望著她的麵容怔忡片刻,忽覺心口悶痛——
那雙眸光澄澈如秋水,讓他避無可避地被其籠罩,胸腔內似有寒冰悄然碎開,刺入五臟六腑,幾近讓他不得喘息。
喜歡?她說喜歡……
即便隻將他看做是兄長的寄托,可有生以來,他蒞臨高位之時被無數人追捧奉承,墮入泥濘後又經受了百倍的欺辱鄙薄,從未有人這般認真地看著他,對他說出這兩個字。
不因身份權柄,也無謂缺陷卑劣,隻因他是他。
如果她不是晏明凰,如果他不是容子卿,如果……冇有天命弄人。
可容子卿卻又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抹燙得讓他心頭都顫抖起來的暖意,註定是要被他親手毀去的。
而當那一日來臨,她又會以什麼樣的目光來看向他呢?是失望,亦或是憎惡。
既然無法擁有,那麼,不要放任,也不能放任。
容子卿倏然斂目,清冷眸光映著簷角殘月,他將手腕自她手中抽回,垂下的衣袖順著指尖滑落,語調仍如往日般溫潤恭謹。
“隻要陛下需要,我便會一直陪在陛下身邊。”
直到她再不願見他那日。
楚梨勾唇一笑,似乎對這個回答頗為滿意,又見他似乎泰山崩於前而不改的神色,玩心忽起,欺近他的耳邊,吐息出聲。
“我記下了……子卿哥哥。”
話音落下,容子卿唇角微微闔動,狼狽地移過無處安放的視線,不過須臾,耳根便自外而內染上了一圈難以抑製的淡紅。
楚梨這才心滿意足地站起身,若無其事地轉身走開,雖並未開口,眸中卻閃過一抹得逞的笑意。
這纔對嘛,溫師兄怎麼能總是那副苦大仇深的樣子呢,看來還是不能一昧地走溫柔路線,而要找準時機添添火候纔是啊。
說起來……她這算不算也是發揮自家狐族與生俱來的優良傳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