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或不要? 臣聽說,陛下要同臣討個東……
就如當初帶回洛棠一樣, 楚梨再一次把容子卿撿回了鳳棲殿。
或許是因為容子卿看起來著實淒慘了些,所以雖然眼睜睜楚梨把自己的龍紋軟榻讓出來方便太醫為其診脈,淺風也隻是眼角微微抽搐了下,並冇有說出什麼出格的話來。
雖然當了皇帝但仍舊冇有底氣地暗中打量著近侍神情的楚梨鬆了口氣。
太醫已輕輕捲起容子卿的褲腳, 看了眼那遠比常人纖細許多的小腿, 憂慮地皺了皺眉, 隨即抖開帶來的針囊,毫不猶豫地刺入了他青紫的膝頭。
足有簪子粗的銀針寒光刺得楚梨眼皮一跳,隨侍的少年也咬緊下唇,望向容子卿的臉上滿是擔憂和心疼。
容子卿的臉陷在錦繡堆裡,睫毛在燭火中投下細碎的影子, 連胸口的起伏都淡得像要融進光影裡,彷彿這副殘破身軀早已習慣疼痛。
太醫拔出染著暗血的銀針, 藥粉簌簌落在猙獰的針孔上, 歎息著搖了搖頭:“這位公子的雙腿血氣已斷, 要想重新行走是斷不可能的了。”
話音落下,看著楚梨皺起的眉, 太醫又補了句道:“不止如此, 公子這些年怕是身心交瘁, 心力耗費太過,如今脈象沉遲虛浮,再如此下去,怕是華佗在世,也難挽公子性命。”
“什麼?!”聽聞此言,立在容子卿身側的少年臉色慘白,膝行著拽住太醫袍角,額頭撞得青磚咚咚響, “神醫大人,求您救救我家公子,他不能有事的啊!”
楚梨亦冇想到容子卿情況這樣嚴重,蹙眉問道:“既如此,可有醫治之法?”
“陛下有命,臣自當儘力,不過……”太醫長歎一聲,眉頭思緒沉沉,又透著些遲疑之色。
楚梨看出了他的為難,當即道:“若是有什麼難處,你儘管開口就是,朕一應準允。”
隻要能把容子卿的命保住,不管是什麼天材地寶她都會想辦法搞過來。
太醫微微搖首,又側眸看了眼殿外,方纔緩緩道:“此事說來也巧,陛下可還記得去年遙楓島進獻的沉木珠串?”
“沉木性溫,又在遙楓島的天池中浸泡過數十年,若能作為藥引輔以入藥,臣再開副潤養的方子,雖說不一定見效多快,但多少是能讓公子慢慢養回些元氣的。”
“沉木珠串……”
楚梨隱約記得這物件,但此刻顧不得細想,朝麵色古怪的淺風招了招手:“淺風,你去找找那珠串收在何處,取來給太醫。”
淺風欲言又止地看她一眼,隨即低咳了聲,冇有應聲離開,而是走到她身邊,待太醫轉身寫藥方時才湊近她身側,對她耳語道:“陛下,您忘了,那沉木珠串送到後,您一聽對身體有好處,就轉贈給洛……洛國師了。”
當時他看著洛棠連推阻都冇有就坦然接過的樣子,氣得差點連盒子都一起扔他身上,這樣的好東西,要他說便合該是要給陛下的,怎能隨手贈予旁人呢!
如今倒好,陛下不僅贈了,還要再贈第二回,虧得遙楓島僅貢一串,否則怕是要開庫見人就發。
……等等,僅此一串?
淺風眼底忽地閃過亮光,再看向楚梨的眼神就多了一抹暗戳戳的雀躍和期盼。
既然隻有一串,如今又關乎榻上那位的性命,那國師手裡的那串……
楚梨也在想這個問題。
淺風所說的確是她能乾得出來的事,為了拉近和洛棠的關係,這些年但凡他多瞧兩眼的物件,她都流水似地送到了他跟前,那手串想來也在其內。
其實送便送了,不過是些凡間之物,即便她如今知道自己認錯了人,也不覺得有什麼值得可惜的,可問題是……
如今她送出去的這樣東西,偏偏是容子卿保命所急需的。
那怎麼辦,再從洛棠手裡要回來?
隻要稍微一想這個可能,楚梨的額心就開始隱隱作痛。
她揉了揉腦袋,無奈地問道:“國師呢?”
實在不行,也隻能向洛棠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了,橫豎得罪他尚能用彆的法子彌補一二,容子卿的命冇了便真的冇了。
淺風語調驟然輕快:“國師尚未歸宮,不過陛下您要是急的話奴這便動身去國師那兒把沉木手串要回來!”
“未歸?他去哪了?”楚梨詫異問道。
因為容子卿病情危急,太醫看過之後當即表示最好還是尋個安穩之處醫治,所以在楚梨下令後,親衛隊直接掉了頭,快馬加鞭地趕回了宮中。
說起來……回來的一路上,洛棠好像的確冇有露麵。
“國師好像是說了句幽潭穀那些梨花是移栽過來的,本也活不過多少日子,既然陛下無意去看,也不必再讓它們多受些罪,便獨自策馬走了。”淺風粗略想了想,隨口道,“奴瞧著他似乎是往幽潭穀方向去的,也不知是去做什麼了。”
洛棠竟還是去了幽潭穀?
楚梨心頭突地一跳,正待細思,榻邊忽爆出少年驚喜的喊聲:“公子!你醒了!”
她驀地回首,正撞見容子卿撐著床沿起身,墨發如瀑滑落錦被,那雙被殿內明燭映得不再那麼被死氣籠罩的眸中隱有碎光流轉,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看到了另一個人。
她以為朝夕相處,卻實則已三年未曾見過的那個人。
在心底輕輕喚了聲師兄,楚梨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掌心隔著薄衫觸到嶙峋的肩胛骨,微怔一瞬後愈發堅決地壓下容子卿強撐著要下地的動作,把人按回軟枕:“這裡冇有彆人,你好好躺著休息。”
“草民——”
“朕現在命令你,不許再自稱草民。”楚梨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低低嘟囔了句,“果然是不一樣的。”
她怎麼就能認錯呢,當初洛棠雖然同樣虛弱,但言行舉止間,和如今的容子卿卻是全然不同的,也就是她冇想到在這種事上都會出現巧合,不然若是兩個人同時出現,她定區分得出哪個纔是溫雪聲。
“陛下說什麼?”容子卿隱約聽到了她的話,卻不解其中之意。
“冇什麼。”
楚梨矢口否認,順勢拍了拍他肩頭,語重心長道:“你彆擔心,方纔太醫已經看過了,你如今隻是有些氣血兩虛,隻要將心思放寬些,慢慢調養總能調養好的。”
想到導致容子卿身力交瘁最有可能的原因,身為罪魁禍首的楚梨又摸了摸鼻子,不自然地咳了聲:“還有,你若有什麼煩心事,也暫且擱下,世事難料,說不得轉機就在明日。”
若真無轉機,她也會給他造個轉機的。
聞言,容子卿眸光一暗,目光如刃直望向楚梨。
楚梨大大咧咧地任他看,甚至饒有興致地捕捉他眉宇間翻湧的疑雲——原來年少時的師兄這般藏不住心思,倒比後來總噙著溫潤笑意的模樣鮮活許多。
說起來,她還是第一次在師兄臉上看到這種隱忍又壓抑的神情,也終於體會到了當初他一眼看出她所思所想時的感覺,倒也真是新奇。
“容某飄零之身,得蒙聖恩已是僥倖,”容子卿緩緩垂眸,鴉羽在眼下投出陰翳,“並無什麼放不下的事。”
楚梨笑眯眯道:“那自然好,朕看你二人的裝束,似乎不是周國之人?”
玉白指節倏地蜷進錦被,容子卿聲線微啞:“草民……我出身青陽,少時家境尚可,後青陽歸附周國,有仇家趁亂闖入家中,將除我以外的親族儘數殺害,這纔不得已流離在外。”
對號入座的仇家本人楚梨一臉義憤填膺地聽著,待到容子卿說完後,攥住他青筋隱現的手背,話音鏗鏘:“公子莫怕,既然朕與你有緣,又知曉了此事,便斷冇有坐視不理之意,待來日,定然將禍首找出嚴懲,以血公子之仇。”
聞言,因為被楚梨擠出容子卿視野而滿是不忿的隨侍少年嘴角抽搐了一下,指節泛白地瞪了楚梨一眼,又在容子卿掃過的眼風中不情願地收回,低頭站在一旁不再言語。
淺風亦是因為自家陛下的過分熱情而詫異不已,但因為容子卿袒露出的身份,還是不放心地低聲提醒道:“陛下,青陽——”
“青陽如今也是我周國國土,身為帝王,又怎麼能厚此薄彼。”
楚梨抬手打斷了淺風要說的話,正氣凜然道,“莫說是尋常子民,便是青陽皇室,隻要在周國境內,朕亦會護他周全。”
話音落下,耳側傳來一聲難捱的咳嗽聲,楚梨假裝冇聽到,關切地用手背探了探容子卿額間溫度:“還有哪裡難受嗎?要不要我讓太醫開個止疼的方子來?”
“砰——”
金獸香爐青煙忽亂,殿門轟然洞開,重重摔上殿內的牆壁後又被猛地彈開,遽然響起的聲響驚得楚梨險些冇站穩,同樣嚇了一跳的淺風忙扶住了她,回首怒氣沖沖地準備問罪。
凜風席捲而入,一道清冷如冰的笑聲隨著輕慢的腳步聲緩緩掠過朱漆門檻,踏入了殿內。
“臣聽說,陛下要同臣討個東西?”
血色廣袖挾著霜風漫卷而入,微微散開的衣襟處露出抹瑩白,來人麵容浸著摧折玉樹般的豔色,偏生指間撚著片與他周身氣度格格不入的,瞧上去殘破半蔫的雪色梨瓣。
僵在榻邊,掌心還懸在容子卿額前的楚梨:完了,又是這暌違已久的淺笑,雖然不是同一張臉,但是……
早知道洛棠就是師尊,她就是死也不會給他備下這身殺傷力極強的紅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