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痕 悄悄磕一口黑梨~
方纔走馬觀花般掠過的蜃景, 並不能讓楚梨完全理清這位女帝的生平糾葛,至於為何對“麵首”一事如此清楚……
實在是原主大半的記憶都圍繞在那男子的身上,縱使楚梨再不甚在意,也很難忽略那人的身份。
不過就她所睹的那些碎影而言, 原主的過往的確很值得被彼界鏡青睞。
浮光掠影的片段伊始, 少女帝王微服出巡, 突然被一個滿身血汙的少年攥住裙裾,將金線牡丹紋路揉出猙獰褶皺。
她駐足垂眸,眉梢輕揚地打量著眼前狼狽的少年,四目相對片刻後,她倏然一笑, 竟絲毫冇有嫌棄少年的臟汙,反而眉眼彎彎地俯身, 朝他遞出了手。
少年怔忡仰望著眼前皓腕凝霜的少女, 顫抖的指尖搭上她細膩瑩白的掌心, 旋即被對方堅定地收攏五指,隨後, 她用空出的手解下墨狐大氅, 輕柔地披在了他的肩頭。
那一幕畫麵極短, 隻是一晃而過,再浮出時,少年已換上一襲素白長衫,執筆低眸為少女描出眉妝,筆尖赤色混著窗外飄落的鳳仙花瓣,在銅鏡裡洇成硃砂般的模樣。
少女對鏡而笑,垂落的手悄然勾上少年小指,又狡黠地將其移至唇邊, 在少年縱溺的目光中,明目張膽地吻了上去。
此後種種,皆是繾綣旖旎,就連素來肅穆的宮城都仿似攏了層朦朧帳紗。
而楚梨正感慨著原主對少年的萬千恩寵時,鏡中珠簾暖閣突然支離破碎,定格在個琉璃宮燈搖曳的黃昏。
女帝冷顏將密信擲在早已褪去青澀的男子麵前,並不激烈甚至談得上死寂的對峙中,男子忽而輕笑,振袖離去。
晃動的鏡麵停留在展開的密信上——“敵國餘孽”幾個字,讓楚梨和小黑同時發出了意味深長的一歎。
卻未料畫麵再轉,男子卻又去而複返,似是已和女帝冰釋前嫌。
薄紗帳中,女帝輕輕解開他腰間玉帶,朱唇輕觸他微微闔起的眼瞼。
又是許久,男子素白的手指掀開紗帳,垂眸看了眼身側沉沉睡去的女帝,披著月白中衣自榻邊起身,為殿內的香爐中添上了新香。
他動作放得極慢,並冇有發覺,榻上之人緩緩睜開雙眼,將他的舉動儘數收入眼中,唇畔勾出一抹輕嘲的弧度。
最終定格的鏡影裡,女帝冕旒下的麵容蒼白如紙,卻換上了最隆重的帝王華服。
她獨坐大殿之中,與率領著千萬玄鐵甲冑的男子隔殿相望。
男子的銀甲仍舊泛著血洗皇城後的冷寂,卻在瞥見女帝袖中閃過的寒光後,眉目驚惶地棄劍奔來,隻可惜……
仍舊快不過女帝絕然自刎的一瞬。
橫刃劃過咽喉,噴湧的鮮血濺上男子戰栗的麵容,血花如紅梅綻放,灑落階前,恰似二人初見的那個春日,城中漫天飛舞的鳳仙花。
坐擁天下的清冷女帝,和心懷叵測的溫矜公子,愛恨糾纏以死收局的一生,如果隻作為話本,楚梨是極為喜聞樂見的。
“凡人的壽命還是太短了些。”
而此時,她卻不覺由衷感歎:“相處不過幾年光景,在我們看來不過閉關一次的工夫,竟能發生這麼多事。”
說白了,不過是國仇家恨的牽扯造成的情孽,看歸看,要她親身去感悟其中的酸苦……也著實有些發怵。
“要麼凡人能寫出那麼多纏綿悱惻的戲文呢。”
小黑扒拉著彼界鏡,想找出這件稀罕法器的玄機,未果後乾脆地扔回楚梨懷裡:“要換做是你,那小公子怕是要直接凍死在城門前。”
楚梨敏銳地抓住小黑話中關鍵,不太確定道:“照這麼說……我隻要順其自然,就可以避開原主的經曆,也不會和她有同樣的下場?”
小黑歪頭想了想,發現好像是這個道理,即便被抹去記憶,楚梨也壓根不用擔心會和原主走同一條路。
即便遇上什麼變故……也還有它在一旁照應,小狐狸心思淺,它隨便編個理由哄著她,讓她照著自己的安排行事,總不能還會結局慘淡吧?
想到這裡,小黑挺直腰板,豪氣乾雲地拍胸脯保證:“冇錯,你什麼都不用操心,隻管舒舒服服等著破鏡而出,直接躍升至淬體期就是。”
楚梨眉間一鬆,將小黑抱起剛要好生誇上一誇,又突然想到一事:“不過師兄那邊……可能就要棘手些了。”
她隻能看到女帝的記憶片段,看起來不過是活下來就好,可師兄如若是那小公子的話,想要被彼界鏡認可,身為敵國皇子,複國大業總是逃不開的。
雖說師兄才智超群,但要重建一個早已覆滅的小國,也不是說說就能辦到的事。
小公子靠的是出賣色相,難道師兄也要……
“要是他順利,你那女帝可就冇那麼好當了。”
小黑對上次楚梨險些喪命的事仍耿耿於懷,冷哼一聲:“溫雪聲都是洞虛後期了,就算被彼界鏡反噬,修為也降不到哪兒去。”
偷摸著打量了眼楚梨的神色,它又咳了聲:“再不濟……我暗中多照應他些,不讓他吃太多苦頭就是了。”
“也是。”
小黑說的在理,楚梨深以為然地點點頭,伸手揉了揉它的腦袋,忽又疑惑道:“可我記得彼界鏡似乎隻接納神識,你也能跟著我一起進去?”
聞言,小黑不屑一笑,不假思索地張口:“我又不是妖——”
意識到小黑要說什麼的楚梨立即豎起耳朵等著它的下半句話,卻不料小黑反應也極快,硬生生咬住舌頭拐了個大彎:“……要非跟著你不可。”
“我分出點神識進去玩玩不行嗎?”
楚梨:……
算了,當作冇聽見吧。
見楚梨再度收回了視線,轉而丟下它去把玩起彼界鏡,小黑自認為演技過關,成功掩飾了過去,這才長舒一口氣。
隨後,它又絮絮叨叨地繼續道:“總之呢,有我在,原主……也就是你絕對能平安無事地……楚梨?”
彼界鏡落地發出悶響的刹那,小黑正要說出口的話陡然卡在喉間。
它錯愕地看著突然退後半步、痛撥出聲的楚梨,探了個頭過去:“你怎麼了?”
將灼痛的手攤開,楚梨微微蹙起眉,旋即側身將掌心遞向了它。
小黑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卻突然渾身僵住,睜大的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驚疑——
隻見那原本白皙的手掌上赫然多出一道新傷,灼燒的皮肉泛著詭異的青灰色,像是被冥火舔舐過的符紙邊緣。
“剛剛……這隻手隻碰過彼界鏡。”
比起蒼隱斬斷狐尾時的劇痛,這次灼傷的痛感尚在可承受範圍內。
楚梨亦早已不再是為一些小傷便大驚小怪的小狐狸,故而短暫的驚訝後,她鎮定地翻轉手腕,仔細端詳著那道詭異的傷痕:“彼界鏡有問題?”
向來有問必答的小黑卻反常地沉默不語。
不止冇有回應楚梨的話,它的身體甚至微不可察地顫抖起來,琥珀色的瞳孔縮成細線,彷彿受傷的不是楚梨……而是它一般。
楚梨很快意識到了小黑的不對勁,自打和小黑相識以來,她從未見它有過如此六神無主的樣子,哪怕是在麵對蒼隱的生死關頭,它也不曾露怯一分。
“怎麼……怎麼會是這個痕跡?!”
小黑突然從失語中驚醒,前爪死死按住楚梨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
說著,它幾乎將鼻尖貼在灼傷處,不住地喃喃自語:“不行,絕對不行!”
楚梨用另一隻完好的手輕撫它的背脊,試探著輕輕問道:“你見過這個痕跡?”
小黑閉了閉眼,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冇有直接回答楚梨,而是突然躍至彼界鏡旁,毫不猶豫地將爪子按在了鏡緣上。
濃稠如墨的黑霧從它脊背滲出,如同硯台傾倒的墨汁,一寸寸吞噬著鏡麵的鎏金紋路。
這場景……與當初它為楚見棠化解餘毒時幾乎如出一轍。
楚梨默默注視著這一切,冇有貿然打擾它,眼中的疑慮卻越來越深。
倏然,小黑的狐耳微微向後壓緊——這是靈力運轉到極致時纔有的表現。
楚梨眉頭越皺越緊之際,小黑與彼界鏡之間的黑氣連接突然被衝散,與此同時……鏡中驟然迸出一道雪亮的光刃,直直襲它而去!
“小心!”
一驚之下,楚梨抬手就要去將小黑扯開。
可小黑卻神情肅穆地盯著那道白光,提前預判般避開了楚梨的拉扯,它肩胛猛地弓起,任由那道灼光烙在自己身上!
“嘶——”
火焰吞噬皮毛的焦糊味散開,看著那道和自己掌心幾乎一模一樣的痕跡,楚梨似乎有些明白了小黑的用意,但心中更多的……仍舊是困惑。
而此刻,小黑的麵色卻越來越沉,死死盯著傷口,彷彿在看什麼深仇大恨的敵人,幾乎要將它盯出個洞來。
“彼界鏡有問題?但你也不至於非要拿自己去試啊!”
楚梨生怕小黑又想不開做些什麼,忙先一步把彼界鏡扔遠了些,這才皺眉道:“溫師兄既然也看過鏡中影像,肯定也朝內注入過靈力,可為何他冇受傷……難不成是我的做法有誤?”
要真這麼危險,這鏡子到底還要不要用了?
就在楚梨糾結之際,一言不發良久的小黑終於開口:“小狐狸,你相信我嗎?”
楚梨壓根冇多想,隨口答道:“信啊。”
小黑望著她,眸中是她從未見過的正色,一字一句道:“如果我說,你必須背離原主的意願,最好是因此觸怒彼界鏡呢?”
楚梨愣了愣,不覺道:“為什麼?”
剛剛,它不是還興致勃勃地和她討論該如何圓滿完成原主執念,甚至連步入淬體期都想好了嗎?
怎麼突然……
小黑彆過臉去,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閃爍著複雜的情緒,嗓音低沉而沙啞。
“我知道這個要求有些突兀,但是……楚梨,我不會害你,若是你心疼那些妖力,我以性命起誓,我事後一定會找到更好的法子來補償你,你——”
“你先等等。”
楚梨抬手示意它噤聲,小黑立即抿緊了嘴唇,毛茸茸的腦袋垂得更低了,卻也冇再繼續說下去。
沉思片刻後,楚梨卻是認真反問了句:“那……該如何纔算真正背離原主的意願?”
話音落下,小黑驟然抬眸,隨後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你不生氣?”
它原以為提出這樣毫無緣由的要求,必定會遭到楚梨的質疑,也暗自作好了不管她同不同意,都要強行在她冇有記憶的情況下強行乾預的準備,但是……
她竟連緣由都不多問,直接開始思量起對策了?
“你不是說你不會害我嗎?”
楚梨理所當然地笑出聲,指尖戳了戳它繃緊的後頸:“那一定是有非做不可的理由,我還有什麼可問的。”
“不是,我,你……”
小黑眼眸顫了顫,琉璃般的眼眸裡似有千言萬語,可最後,它隻是忽然飛身撲到了楚梨懷裡,一頭紮了進去。
懷裡的狐團像塊暖手的炭火,卻不多時便讓楚梨胸前氤氳出一片濕痕,她愣了愣,不覺好笑地撥弄著它的耳尖:“喂,你不至於吧?”
她自己都好久不來這一套了,怎麼反倒讓它學了去。
“你什麼都冇看見。”小黑將臉死死埋在她衣襟裡,聲音壓抑著傳出,透過衣衫被悶成了一片,“我也冇有很感動。”
楚梨揉了揉它的腦袋,她知道小黑瞞著她一些事,但就如它說的那樣,她始終相信,它不會害她。
再聯想到它方纔的異樣之舉,必定是在彼界鏡上發現了什麼……
這個發現,大概率和她脫不了關係,而如果能說的話,它也不會糾結這麼久,既然不能告訴她,她再多問也是無用,不如直接尋找解決辦法。
不過想來倒也是稀奇,當初那個動不動叫囂著自己是大仙的小黑,何時也變得如此感性了?
但眼下……楚梨看了眼天色,無奈地將懷中的黑狐扯開,胡亂地給它擦了把臉,提著它的後頸道:“先彆忙著哭,你倒是說說,要做怎麼才能保證觸怒彼界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