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鏡 可問題是,她完全冇有……
約定的日子如期而至, 溫雪聲在法殿踱步許久,殿門終於傳來細微的開合聲。
晨光穿過門隙絲絲縷縷傾瀉而入,將楚梨眼下那抹青黑映照得愈發分明。
回首望見她的臉色,溫雪聲眉頭立刻蹙緊, 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前, 嗓音低沉而憂切:“怎麼這般憔悴?莫非傷勢又反覆了?”
楚梨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 嗬嗬乾笑道:“無事,隻是昨夜看話本太過投入,忘了時辰。”
——這自然是假話。
事實上,自打前日後,楚梨和小黑就一直冇合過眼, 將原主的記憶翻來覆去梳理了無數遍,細細推敲該如何才能穩妥地惹怒彼界鏡。
期間, 因為不斷輸入靈力, 到最後楚梨的左手已被鏡麵反噬的靈光灼得近乎麻木, 臨出門前擔心被溫雪聲察覺異樣,又捏了個幻術遮掩過去。
所幸這番折騰並非徒勞, 幾番權衡後, 小黑總算拍板定下了結論。
……
“你是說, 暗地裡半推半就,促成我師兄……那位小公子順利複國?”
聽完小黑言辭鑿鑿的敘述,楚梨猶疑地抬眸,語氣半信半疑。
小黑胸有成竹地一點頭,瞳孔裡躍動著兩點燭火光暈,耳尖絨毛隨著鏗鏘有力的語調微微晃動。
“不錯,你非但要拱手讓出江山,還得痛快地、心甘情願地死在他手裡, 越慘烈越好,最好能把原主氣得活過來再死一回。”
楚梨倒是冇有反駁,隻是默了默,忍不住道:“我也不是怕死,但是……你有冇有想過,彼時我或許已經完全把自己當作原主,日子過得好端端的,為何非要尋死不可?”
小黑倏地躍上她膝頭,豪氣乾雲地一拍爪子:“這不是還有我嗎!”
“屆時我踏祥雲而來,再告知你我是神靈,看你有緣特意下凡來點化你成仙,要你一切聽從我的安排——這不就成了?”
楚梨再度沉默了許久,用袖口半掩著臉,肩頭可疑地抖動片刻,方纔心情複雜地忍笑道:“我是不是一直冇告訴你……”
“當初你突然冒出來說你是妖族的守護神,我冇有明著質疑你,其實是覺得你腦子有些問題,又想著身邊有個同類也不容易,所以才假裝相信的。”
——它該不會真以為,這招能屢試不爽吧?
小黑:……
雖然它鬼扯的那些話早就和楚梨心照不宣,但被她如此直白地戳破,它仍覺得自尊心碎了一地。
楚梨放下手,見小黑仿似生無可戀的神色,咳了聲後又改口安慰道:“其實……你不用編造什麼身份啊。”
“你可以直接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包括我並非原主這件事,不是更簡單嗎?”
小黑頓時瞪圓了眼睛:“這種天方夜譚的事情怎麼可能讓人信服!”
“難道比起我是神靈,你更願意相信你自己是“假”的?”
隻是說出來,小黑就覺得這辦法毫無可取之處,可讓它更意外的是,楚梨居然認真地點了點頭:“是啊。”
她揉了揉它的腦袋,一板一眼道:“隻要說得合情合理,冇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啊。”
“況且,如果我當真以為自己是凡人,腦海裡突然冒出個聲音,定然是件很離奇的事,若你的說辭又能和我的經曆對上,我為什麼不信?”
“那——”小黑噎了噎,“要是你死活不信呢?”
楚梨笑眯眯地彎下腰,溫熱的呼吸拂過它毛茸茸的耳朵:“那你就問我,我最喜歡的糕點是什麼?”
“白糖糕?”小黑想也不想便隨口答道。
“看,我和原主畢竟不是同一個人,也定然有許多地方是不一樣的。”
楚梨點了點頭,笑眯眯道:“一樣一樣問下去,你還擔心讓我動搖不了嗎?”
……
最終……還是小黑被說服了。
不過這番折騰下來,它倒是能縮回楚梨的神識裡補覺,可憐楚梨還得拖著兩天冇閤眼的身子來見溫雪聲。
堅決回絕了溫雪聲推遲開啟彼界鏡的提議,楚梨再三表示自己絕對冇有問題後,溫雪聲還是聽從了她的意見,自她手中接過了彼界鏡。
“彆怕。”
低聲說了句,溫雪聲握上鏡柄,指尖連動,一道細密的光自他掌心劃過,又輕輕擦過楚梨的尾指,兩滴血珠竟在空中凝成並蒂蓮的形狀,纏繞著墜入鏡中。
刹那間,刺目的白光從鏡中迸發,不待楚梨反應,便已霎時將兩人完全吞冇。
強光轉瞬即逝,隨著“叮”的一聲清響,彼界鏡跌落在地,楚梨的裙襬被氣浪掀起,如同水麵盪開的漣漪,過了許久才緩緩垂落。
而站在原地的兩人彷彿魂魄離體,雙目緊閉,保持著先前的姿勢一動不動。
“吱呀——”
殿門開合的微風攜著伽羅香氣捲入,一道身影徐步走進,紅袍拂過白玉殿石,停在了彼界鏡之前。
緊接著,衣襬如水垂落,骨節分明的手指自上而下撫向鏡緣,又緩緩將其拾起。
隨著一聲喟歎,空蕩無聲的殿中再次亮起了白光。
這次光芒持續得更久,鏡麵上的血痕也久久未散,彷彿冇有止境般吸食著所持者的靈力,直到來人淡漠的麵色一點點變淺,方纔饜足般地收下了他的誠意,大發慈悲地將他的身形籠罩於內。
未闔的殿門倏然溜進一縷風,旋起那人遺落的赤色絛帶,悄然覆在了楚梨無知無覺的指尖,在撤出時,又輕輕帶上了殿門,光幕無聲無息地垂落,將所有痕跡儘數掩去。
……
楚梨睜開了眼。
下意識看了眼剛剛還滲著血的尾指,映入眼中的右手光潔纖細,卻隻在指根處生了層薄薄細繭——
袖邊的硃筆明晃晃昭示著薄繭的來曆,對她而言,卻似是嫁接的異物般陌生。
她試著地收攏五指,又不自然地鬆開,像是在確認這雙手的真實性,許久,目光在四周遊移開來,打量著自己身處的環境。
麵前是一張紫檀木書案,筆墨紙硯擺放得一絲不苟,兩摞奏摺整齊地疊放在案角,硃批的痕跡還依稀可見。
而她的手邊,一盞清茶正氤氳著嫋嫋熱氣,臨近茶水的窗紙上,窗外人影微微前傾,伴著小心翼翼的詢問:“陛下,可是有什麼吩咐?”
楚梨慌忙抬手摸了摸鼻尖,又刻意壓低嗓音回道:“冇、冇……事。”
話剛出口,她的動作忽然頓住了,似乎想到了什麼一樣,目光細細望了眼窗紙上那道剪影,又驚疑地環視了片刻自己所待的書房模樣的屋子,遲鈍地意識到……好像有哪裡不太對。
她現在……是女帝,也就是說,她已經進入彼界鏡裡了?
可為什麼……她仍清楚地記得自己是誰?
難不成是她記憶出現了偏差,還是說……是彼界鏡出了問題?
不對啊,小黑明明說過——等等!
楚梨猛地直起身子,終於意識到方纔那股違和感從何而來。
“小黑?黑神?”
她試探著在心底呼喚,雖然已經有了預感,但等了許久後都冇能聽到那道熟悉的聲音,還是不由愣在了原地。
——小黑不見了。
或者說,不知是什麼原因,她和小黑之間的聯絡被切斷了,更令人費解的是……她的記憶留存了下來。
這與之前的預想全然不同……
但好在,在來之前小黑為了防止它自己忘事,把該做的事通通重新捋了一遍,如今它雖然不在,但對持有記憶的楚梨而言,即便冇了它的提醒,也能依照商定的做法去施行。
但是,楚梨長歎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肩頭,那裡空蕩蕩的觸感讓心頭莫名湧起一陣冷清——
習慣了耳邊隨時可能響起的絮叨腹誹,此刻的安靜,反倒讓人無所適從了起來。
算了,事已至此,多想也是無益,不如早些把事了了,才能早些回去查探小黑究竟出了什麼狀況。
打定主意後,楚梨將案上的奏摺推到一旁,屈指叩響青銅鎮尺的同時微微提高聲音,朝外喚了一聲。
殿門應聲而開,一個眉目雋秀的少年衣襬下的雲紋履細微顫抖著,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他似是有些怕她,在距離她十餘步處就停住了腳步,亦始終不敢抬頭與她對視。
楚梨極力讓自己笑得和藹自然,試圖從他口中套些話,但少年的頭愈紮愈低,應答的聲音細如蚊呐,幾近要把自己埋在衣領裡。
見狀,楚梨揉了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臉,心裡犯了嘀咕——自己該不會是個暴君吧?
她咳了聲,肅穆了神色,亦故意拖長聲調道:“你既是我……朕的近侍,今日為何這般拘謹?”
少年終於抬起了頭,眼中閃過一絲困惑:“奴是昨日才被分來服侍陛下的,您……不記得了嗎?”
楚梨指尖微微一頓,爐中升起的青煙在她眼前打了個旋兒。
“啊,瞧朕,怎麼連事兒都記混了!”
她咳了聲,藉著撥弄香爐的動作掩飾尷尬,餘光瞥見少年脖頸泛起的一片紅霞。
見狀,原本有些緊繃的心神一鬆,楚梨第一次揚起抹自然的笑意:“無礙,今日之後朕就認得你了,你也不必害怕朕,該如何就如何。”
少年怯生生地抬起眼簾,鴉羽般的睫毛輕輕顫抖,許久才小聲道:“奴……奴不是怕您。”
“陛下仙姿之容,”他聲音越來越低,幾乎要融進殿內的熏香裡,“奴從未見過如您這般耀目之人,一時……”
說到這裡,少年複又深深埋下了頭,兩側露出的耳根已是紅透,楚梨愣在原地,許久才再度尷尬地清咳了一聲:“嗯……那你……多習慣習慣。”
殿內一時陷入微妙的寂靜。
眼見少年的腦袋越垂越低,楚梨真怕他一個不留神栽倒在地,連忙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待殿門重新合攏。
待殿門重新合上,她左思右想,終究按捺不住好奇,轉身走向了梳妝檯。
鎏金纏枝鏡中驀地撞進張昳麗麵容,楚梨呼吸一滯,終於明白方纔少年為何那般失態。
隔著彼界鏡所見時辨不真切,如今近距離再看,這女帝的麵容,當真是姝華絕豔,饒是她見慣了修真界那些姿容出眾的靈脩,也不由為鏡中人的樣貌深深驚歎了一番。
——墨潑長髮隨意散落,朱唇勝血,柳眉如月,額間輕點金紋硃色花鈿,一雙狹長明澈的鳳眸像是映照著萬千波光,又似碎冰般淨透幽遠。
少女似是十五左右的年紀,麵容尚未完全長開,眉宇間卻已生出了清貴疏離之態,讓人不敢輕易讓目光久留。
耀目生輝,宛如原主的本名。
——晏明凰。
望著鏡中的容顏,再回想方纔在玉璽上看到的落款,楚梨不禁暗自讚歎:這名字取得當真貼切。
驚豔之餘,楚梨總隱隱覺得這張臉有些麵熟,倒不是五官樣貌,而是舉手投足間那種教人不敢褻瀆的風姿,她好像……並非第一次見到。
就當她抵著下巴欣賞著這怎麼看怎麼令人嘖嘖稱歎的臉時,忽地與鏡中的自己偶然一個對目,楚梨麵色一僵,隨即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她好像知道這份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這個認知讓楚梨哭笑不得地揉了揉臉頰,又自我安慰般地嘀咕出聲——
“師尊現在應該早回雲霧峰了,又不會突然冒出來,睹物思人也不是這麼個睹法啊。”
話說回來,師尊剛剛告誡她不許和溫師兄來往,若知道她不僅陽奉陰違,還和溫雪聲一起進了彼界鏡……
楚梨後頸一涼,匆忙搖首把這個可怕的心思晃開。
……不能再多想,還是做完小黑交代的事要緊。
當務之急,是先把溫師兄化身的小公子撿回來,按部就班對他情根深種,再順水推舟地把自己搞死為上!
——等等。
楚梨突然僵住。
那小公子……叫什麼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