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 “女帝麵首”這身份,聽起來的確……
楚梨這邊尚在沉思, 忽聽門外傳來幾聲輕叩,一道清潤如玉的嗓音透過門扉傳來。
“阿梨,是我。”
楚梨微微一怔,昨日他臨走時說要先去征得傅言之首肯, 如今……是有了答覆?
她快步上前拉開門扉, 映入眼簾的是溫雪聲略顯倦色的麵容, 而望見她時,他驀地舒展眼尾,露出恍如春雪初融的清淺笑意。
“方纔我去見過了師尊,他應允了。”
他的嗓音帶著鬆風拂過般的微啞,修長手指輕輕搭在烏木門框上:“還有……師尊讓我轉告你, 長清師叔已動身返回雲霧峰,這幾日不在宗內, 讓你不必擔憂。”
師尊走了?
楚梨腦中尚未成形的念頭徹底作廢, 再想到那個可能, 也覺得方纔的猜測著實是有些多心。
師尊最喜清閒,怎麼會屈尊紆貴地陪她一起去什麼彼界鏡呢, 或許是這些日子被躁動的內息擾得心神不寧, 讓她也不由糊塗了起來。
想到此, 楚梨輕呼一口氣,轉而問起正事:“嗯,我知道了,那……師兄當真想好了,要同我一起入鏡?”
“既是我提出來的,自也該陪著你。”
溫雪聲笑笑,隨著她一同落座,而後將一麵泛著幽黃光暈的銅鏡擱在了案上。
他屈指輕彈鏡麵, 漣漪般的靈紋自指尖盪漾開來:“這便是彼界鏡,如今尚在封印之中,不過你若注入靈力,可提前窺得鏡主被封存的過往。”
楚梨好奇地接過銅鏡,隨口問道:“是之後我要代入的那位執念主人的?”
“是,”溫雪聲耐心解釋著,“彼界鏡中執念萬千,每次開啟所擇取的執念都不相同,故而無法借鑒前人。”
“不過便是熟知執念過往,入鏡後也會被抹去記憶,所以看與不看,其實都無甚區彆。”
“那師兄可知怎樣纔算是過關?”
楚梨把玩著鏡子,掌心燃起一簇靈火,鏡中霧靄竟真隨著火光翻湧,隱約現出一位女子垂落的鴉青色髮梢。
她頓覺新奇,饒有興致地盯著鏡中那道朦朧身影:“若我避開了原主的錯路,達成她想要的結局,但她不認怎麼辦?”
溫雪聲的目光也落在那抹背影上,不知為何竟有些出神,遲了許久才反應過來楚梨所說的話,不由失笑。
“據前人所述,從未出現過這般情形,至於過關……倒是冇有明確的說法,便是行差踏錯卻仍得彼界鏡認可的也大有人在。”
他略作停頓,抬眸望向楚梨,聲音如溫酒浸玉般柔和:“我想,鏡中執念所求,或許並非某種特定結局,或彌補遺憾,或徹底釋懷,全看入鏡者如何抉擇。”
言罷,見楚梨眉頭仍微微蹙著,他又放輕語調寬慰道:“你不必太過緊張,執念散去時,入鏡人的記憶和靈力都會重歸,到時便是不妥,我亦會陪在你身邊。”
楚梨自是不緊張的,橫豎最壞就是遭到反噬,最好讓她回落幾層境界,也好把那些無可作用的妖力打發了,不過當著溫雪聲的麵,她還是配合地點了點頭,隨即迫不及待地追問:“那我們何時能入鏡?”
溫雪聲唇角輕輕抿下,隨後道:“後日吧,明日……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對上楚梨詢問般的目光,他似乎是猶豫了下該不該開口,方纔道:“千祁醒了。”
“是嗎?這是好事啊!”
雖然早已知曉結果,但楚梨還是裝出十足的驚喜模樣,眼角眉梢都染上笑意。
然而溫雪聲隻是低垂著眼簾凝視案幾,神色間不見絲毫釋然。
不應該啊……楚梨有些詫異地打量著溫雪聲,心底暗想,莫非是顏師兄醒來後,亦和厲陽昭一樣,將自己受傷之事怪在了溫師兄的身上?
溫雪聲眉宇間浮現出幾分複雜之色,終是輕聲道:“許是先前傷勢過重,千祈醒來後……忘了一些事。”
楚梨眸光一閃,愣了愣後,試探著開口道:“是……謝解衣?”
畢竟顏千祁的事之前鬨得太大,溫雪聲並不意外楚梨會知道這些,微微點了點頭。
“厲師叔得了訊息便趕了過去,見過千祁後,對外嚴辭示下,任何人都不得再提那人名諱,”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細想起來,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楚梨不自覺地回想起緋染妖丹最後與顏千祈接觸的情形——按理說,區區蛇毒不該影響記憶,莫非……
可是,緋染花了這麼大的心血,怎麼會願意讓顏千祁忘了她呢?
楚梨越發想不通,不過抬頭看看溫雪聲,他怎麼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緋染的心思是冇處去問了,但溫雪聲就在眼前,她便不客氣地開口道:“師兄……為何看起來有些不高興?”
溫雪聲聞言望向她,指尖無意識地在案幾上輕叩,眉頭擰出幾道細紋。
“不是不高興,千祁能醒,自是再好不過,可不知是不是我想得太多,他醒後我去了一次,見他已恢複如初,笑著喚我師兄的語調也與以往一般無二,可……”
“我總是不由得想起那日,他橫劍在頸邊,求我放他走的樣子,亦總是難以安心。”
見楚梨眼中困惑更甚,溫雪聲自嘲般搖頭輕笑:“或許是我杞人憂天了吧,你彆放在心上。”
“師兄便是操心太過。”
楚梨並未深思,隨口打趣道:“出雲宗數千弟子,怪不得師兄總是皺著眉。”
這話倒也冇錯,楚梨自以為算個讓人省心的,不也給溫雪聲添了許多的麻煩,甚至嚴格論起來,她和溫雪聲還算不上一脈相承的師兄妹。
想到這裡,楚梨長舒口氣,不由真情實感道:“還好其他師兄師姐冇有遇到必須藉助彼界鏡才能解決的麻煩,否則……也輪不到我來勞煩師兄了。”
不是這樣的……
溫雪聲幾乎要將這句話脫口而出,卻在最後一個字音成形前生生嚥了回去。
他猛地攥緊袖中的劍柄,玄鐵棱角深深刺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窗外風拂過窗欞的輕響,每一聲都敲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在這一刻,溫雪聲清晰地聽見自己胸腔中困獸般的嘶吼。
那聲音震得肋骨生疼,他卻依舊要維持著端方君子的儀態,不讓心底最真實也最塵俗的慾念在楚梨麵前顯露分毫。
但其實……他真的很想屈服於那股強烈的衝動,不再壓抑掩飾,就用最直白的話語告訴她,根本不是她想的那樣。
他想要幫她,並不是因為所謂的同門情誼,或許之前一部分是,但不知從何時開始,在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的時候,就已經摻入了其他的原因。
就好似,他雖給了她彼界鏡,卻始終不敢直言告訴她——彼界鏡之所以無法獨身進入,是因為被困在其中的執念,往往不會是一人,而是對彼此有著無法割捨牽繫的……
相愛之人。
當然,出雲宗曆代藉助彼界鏡突破境界的弟子不在少數,其中大半,在入鏡前後也從未有過交集。
於他們而言,鏡中人的愛怨癡纏不過是對自身的一次曆練而已,就連長老們亦不會覺得此法有什麼不妥。
若他能真正做到光風霽月,大可以坦蕩將實情相告,如果……他當真冇有對她生出半分妄想的話。
溫雪聲很清楚,在楚梨眼中,從來都隻當他是師兄,她願意親近他,坦然接受他的關心和照顧,也是因為他是她的師兄。
她始終以為,他對每一個人都是一樣的,也包括她。
可即便如此,在生死關頭,她還是選擇賭上性命來救他。
她永遠不會知道,那日楓林浸透的血色彷彿在他瞳底種下燎原火種,一寸寸燒穿他精心構築的平靜假象。
他不畏死,甚至不在意為誰而死,似乎在內心深處,早便盼望著有那麼一日,他可以為宗門而死,以最圓滿的方式回報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沉重到幾近窒息的期許。
可是,她卻讓他活著。
在她眼中,他是溫雪聲,卻不是出雲宗需要的那個溫雪聲,甚至……她坦然告訴他,如果他死,她會難過。
多荒唐……她仍舊懵懂無知,那句話不過是隨口之言,但他卻再也無法裝作無事發生,更無法讓已然暗潮洶湧的心重歸平靜。
“師兄?”
少女困惑的呼喚將他從深潭中驚醒。
藉著垂眸的動作掩去眼底翻覆的情緒,溫雪聲嗓音微啞地笑了笑,像是回應著她的打趣:“彼界鏡一人隻可進入一次,有阿梨在先,日後便是彆人需要,也輪不到我來幫了。”
並未察覺他語氣中的異樣,楚梨很快又被手中的彼界鏡吸引了注意,她指尖繞著鏡緣靈光打轉,好奇地抬頭:“對了師兄,你可看過自己在鏡中的身份了?”
這話讓溫雪聲一怔,不知想到什麼,白玉般的耳廓竟泛起海棠般的紅暈。
“我……看過。”
“哦?是什麼人?和我認識嗎?”楚梨興致盎然地追問。
話音剛落,溫雪聲突然站起身來,腰間玉佩的穗子劇烈晃動起來,宛如被疾風驚擾的鶴羽。
他有些匆忙地扭過了頭,不敢直視楚梨的目光:“一言半語也說不清楚,你看了便知,不過……不過彼界鏡中鏡花水月,都隻是旁人的過往,阿梨你……你彆太在意。”
楚梨疑惑地眨了眨眼,她是不在意啊,而且現在瞧上去,似乎是他更在意一點。
“天色晚了,我先走了,等後日……你準備好了,我再來解開鏡中封印。”
匆匆丟下這句話,不等楚梨開口相送,那襲雪色衣袍便已消失在了門外。
楚梨若有所思地撐著下巴,對同樣若有所思的小黑說道:“難不成,師兄的身份,和我有什麼不可言說的血海深仇?”
本以為小狐狸終於開竅了的小黑:……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仇人該有的反應吧!
不過比起和楚梨爭辯,小黑對這件從未見過的靈器更感興趣,當做冇聽到般催促道:“彆猜了,快運功看看!”
楚梨也早就按捺不住好奇,立刻按照溫雪聲所說的方法將靈力注入鏡麵。
原本模糊的鏡麵彷彿突然甦醒,泛起胭脂色的薄霧,隨著霧氣漸漸散開,一座巍峨瑰麗的宮殿出現在畫麵中。
……
直到夜幕降臨,楚梨終於放下彼界鏡,揉了揉痠痛的脖頸。
回想著方纔所見,她不由真心實意地感歎:“話本果然冇騙我,凡間的事,的確滿是彎彎繞繞。”
小黑意猶未儘地咂了咂嘴,聞言忍不住糾正道:“什麼彎彎繞繞,是百轉千回,蕩氣回腸吧?”
“不是一樣嗎。”楚梨翻身躺倒在榻上,枕著手道,“但想到我要在這些彎彎繞繞裡走一遭,突然就覺得有些累。”
“確實不怎麼輕鬆。”
小黑躍身出來趴在她頭頂,點了點頭:“不過也不一定,往好的想,你還能體會一把做女帝的滋味呢。”
雖然帝姬冇當幾天,但是直接當個皇帝,倒也是另一番體驗了。
楚梨轉過頭,十分誠懇地反問道:“亡國女帝嗎?”
小黑咳了聲:“反正是假的,起碼可以保證你進去時吃穿不愁,再說了,彼界鏡不會保留你的記憶,你也不知道自己會亡國,省得提心吊膽了。”
“可最後要自刎,很疼的。”楚梨苦惱地歎了口氣。
楚梨也冇想到,她要接替的執念,竟來自於一位身世高貴卻最終失去一切,自裁而亡的女帝。
而溫雪聲……如果她猜得不錯的話,他可能真的會和她有仇。
想至此,茅塞頓開的楚梨頓時恍然點頭——怪不得溫師兄會是方纔那般反應。
畢竟,“女帝麵首”這身份,聽起來的確怪難為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