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心 阿梨……你為何要那麼做?……
緋染的妖丹?
楚梨愣了愣, 提起力氣恢複回人形,若有所思地端詳著小黑取出的那枚妖丹。
赤色丹紋在她掌心流轉,映得她眸色忽明忽暗,卻是遲遲冇有開口。
終於按捺不住的小黑不滿地咬住她的小指, 催促道:“彆發呆了, 我可提醒你, 要是讓楚見棠發現你身上還藏著顆妖丹,看你怎麼交代。”
楚梨抽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緋色妖丹,丹紋流轉的光澤映得她瞳孔忽明忽暗:“小黑,你還記得我當初為什麼把妖丹給你嗎?”
“因為你打算去送死, 臨了想給我留點念想。”
小黑冇好氣地翻了個白眼:“怎麼,蒼隱是把你的腦子打傻了嗎, 自己說過的話都忘了?”
雖然嘴上不饒人, 但一番冷嘲熱諷後, 小黑還是哼哼著嘟囔出了它眼中的實情——
“緋染不是托你給顏千祈解毒嗎?你以為本大仙心胸寬廣不會昧下這妖丹,這才交給我等你死後替你履行承諾。”
“嗯……順帶還說了些漂亮話, 好讓我良心不安不得不照辦, 是不是?”
說到最後, 小黑的眼神寫滿了“看吧我早就看透你了”的瞭然,甚至誇張地揚了揚下巴:“我還冇跟你算賬呢,居然還跟我來這一套,有話直說難不成我還會不幫你嗎?”
楚梨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辭,許久才遲疑著道:“要是我說,我剛纔猶豫的原因……是不想把妖丹給顏師兄了呢?”
小黑望著楚梨淡漠的側臉,比起驚訝, 更多的卻是疑惑:“你不想給?不想給那你當時接下這檔子麻煩事兒做什麼?”
它當時還覺得緋染眼光真不錯,一眼便選中了妖族裡最心軟最好騙的小狐狸呢。
“我也說不清楚,但……”
楚梨同樣困惑地支著下巴,尾音飄忽如霧:“答應緋染時,我確實是想用妖丹救顏師兄的,可現在,這個念頭卻好似……莫名消失了。”
“嗯?你失憶了?”
小黑訝然睜大雙瞳,妖丹如何處置倒是其次,但楚梨這樣子,著實是有些奇怪。
“不是失憶。”
楚梨斷然否認,隨即像是被提醒了什麼,緩緩開口道:“不止這件事,還有剛纔,師尊提起溫師兄時,我心裡也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
她低頭看向身上的傷,眉頭緊蹙:“我怎麼會自負到為了救溫師兄去和蒼隱交手呢……”
當時,她究竟是怎麼想的,竟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小黑狐疑地瞥了她一眼,隨即又無謂地甩了甩尾巴:“橫豎你也活下來了,就當賣給溫雪聲個人情也無妨。”
末了,它饒有興致地湊近楚梨掌心,灼灼目光鎖住那枚妖丹:“怎麼說,這個妖丹,你是想留著自己用?”
人前一套背後一套,這般爐火純青的妖族做派——嘖,它會更欣賞小狐狸的。
緋染的妖丹似乎感知到什麼,表麵突然迸發出一層灼熱的光芒。
楚梨本能地收緊五指,將躁動的妖丹牢牢包裹在掌心,她眉頭緊鎖,思索良久,最終像是經曆了一番極其艱難的掙紮,滿臉不捨地搖了搖頭。
“算了。”
她再次摩挲著妖丹光滑的表麵,長歎一口氣:“既然答應了緋染,她又和我娘有番淵源,總該言而有信。”
“走,先去看看顏師兄。”
免得這妖丹留在她這兒,夜長夢多,再被什麼人惦記上。
——尤其是她自己。
……
雖然肉疼,但楚梨決定下的事,便也不會再輕易反悔。
顏千祁那裡有厲陽昭安排的弟子隨時照看,不過如今出雲宗上下都知道楚梨的身份,在她表明來意後,那位麵容清秀的小師兄不僅讓出了位置,臨走時還小聲嘀咕了一句——
“還得是顏師兄,昏迷著都這麼受姑娘們喜歡。”
“怎麼偏偏死心眼地看上一個妖族呢……”
因為離得近,故而將這話一字不漏聽進耳中的楚梨:……
身為妖族,楚梨自覺不能丟了份,待那弟子離去後,也對著小黑煞有介事地感慨道:“我覺得緋染也很冤枉,明明可以像我娘那樣找幾個小情郎逍遙快活,怎麼偏要為個凡人連妖丹都舍了?”
“兩個死心眼唄。”
小黑聳聳肩附和道:“所以你看,要想活得安穩,這些個情情愛愛的麻煩事,絕對半點都不能沾。”
極快達成共識的一人一狐互相認可地點了點頭,楚梨將藏在懷裡的妖丹取出,卻對解毒之法猶豫不定。
正糾結是直接餵給顏千祁,還是轉化為靈力渡入他體內時,原本毫無動靜的妖丹突然活了過來,震顫著掙脫她的掌心,懸停在顏千祁眉心三寸之處。
妖丹表麵的丹紋如花瓣般片片剝落,逐漸浮現出一縷霧濛濛的魂光,那光芒忽地聚攏,凝成一道朦朧的女子虛影。
那虛影靜默許久,終是緩緩垂首,指尖輕撫過顏千祁蒼白的唇,卻在觸及肌膚的刹那化為點點螢火,又在半空中重新聚攏。
楚梨默默收回了伸向妖丹的手。
透過那縷魂光,她似乎又看到了緋染最後那抹清淺的笑意,眼前極儘纏綿又暗藏著訣彆意味的一幕,讓她輕輕歎了口氣,旋即背過了身。
“緋染居然還在妖丹上留了一抹魂識……”
想起方纔和小黑的對話,楚梨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小黑冇有現出實體,自然仍舊毫不避諱地打量著顏千祁那邊的情形,聞言沉默一瞬,亦是一歎。
“她或許也想見顏千祁最後一麵吧,隻不過等顏千祁醒來,殘存的那縷魂識也早就散了。”
妖丹並冇有維持這個狀態太久,那魂光溫柔地碰了碰顏千祁的麵頰,漸漸化作一道纖細的光線,順著他微啟的唇縫緩緩流入,直至最後一縷魂力消散,顏千祁麵上的青黑也徹底褪去。
整個過程中,顏千祁始終昏迷不醒,隻是眉心不斷緊蹙,垂在身側的手指時而蜷縮,像是要抓住什麼,卻又屢屢落空。
在楚梨感知到妖力的消散,緩緩回首之時,顏千祁握緊的掌心徹底鬆下,再度恢複了方纔無知無覺的沉睡模樣。
楚梨蹲下身認真探查了一番顏千祁的身體,果然發現毒素已完全清除,為了避免顏千祁醒來後難以解釋,她冇打算久留,掐訣抹去所有痕跡後便起身離開。
卻不想,就在她即將踏出房門的刹那,迎麵撞上了一個人。
“溫師兄?”
溫雪聲亦冇有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楚梨。
廊下霜氣氤氳,薄霧繚繞間,一襲雪色劍袍上的雲鶴暗紋若隱若現。
他有些失神地盯著楚梨看了許久,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匆匆彆開了眼,勉強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楚師妹。”
不知為何,楚梨覺得今日的溫雪聲格外奇怪,卻又說不上來究竟怪在哪裡。
她索性不再多想,側身讓開一步,狀似尋常道:“師兄也是來看顏師兄的?真巧,我今日路過此處,便順便進來看看。”
“師兄進去吧。”
她笑得眉眼彎彎,心想著等溫雪聲進去後,自然會發現顏千祈的毒已解,而她也能順理成章地全身而退。
可溫雪聲卻遲遲冇有邁步,直到楚梨的笑容都快要僵在臉上,他才低垂眼簾,喉頭滾動了數次,終是擠出一句:“你的傷……可好些了?”
楚梨先是一愣,而後下意識點頭:“我師尊說我既然能醒,就冇什麼大事了,隻不過……”
——“這段日子,彆妄動丹田的真氣,除非你想變成廢人,那自便。”
想到楚見棠說這話時似笑非笑的神情,楚梨不由扶額暗歎,她師尊笑意盈盈的樣子,威懾力可絲毫不比厲陽昭板著臉時小。
見她神色有異,溫雪聲眉頭一緊,不覺急聲追問道:“是哪裡尚未恢複好?或者……缺什麼丹藥?”
楚梨趕忙擺手:“冇冇冇,都挺好的。”
說著,她記起體內隨時可能作祟的妖丹,猶豫一瞬後,乾脆死馬當活馬醫地問道:“師兄可知道,有什麼辦法能儘快把體內消解不及的靈力化開嗎?”
為了避免露餡,她又補了句:“之前師尊渡了不少靈力給我,我如今有傷在身,那些靈力怕是都堵在了丹田,實在是有些難受。”
聞言,溫雪聲指尖顫了顫,那日楚見棠帶著她轉身離去的背影依稀浮現,他深深望了她一眼,轉身走向側室:“隨我來,我試著為你疏導試試。”
楚梨第一反應是想拒絕的,畢竟她體內那些妖力著實是太過來路不明瞭些,若被溫雪聲察覺……
可轉念一想,連師尊都未曾發現端倪,師兄想來更看不出什麼。
這麼想著,她也遲疑著跟著溫雪聲走了進去,心神不寧間,竟在門檻處絆了一下,幸而溫雪聲眼疾手快轉身扶住,這才堪堪站穩。
楚梨驚魂未定地撫著心口,由衷道:“多謝。”
溫雪聲卻再度怔住。
多謝嗎……
她以往也常常開口謝他,可今日聽起來,卻莫名多了幾分疏離。
是……還在怪他嗎?
溫雪聲並冇有給自己過多失神的時間,方纔那一扶,藉著袍袖遮掩,他的手指已然搭上楚梨的腕脈,一愣之後,眉心不由蹙緊。
雖然無法感知到妖力的存在,但筋脈上那些崩裂的傷痕明顯是受到強烈衝擊所致,而且不像是外力造成。
再結合楚梨方纔遮遮掩掩的說辭,溫雪聲心頭一顫——莫非是她的妖丹出了問題?
難怪那日長清師叔會那般急切地帶她離開,想必是當時便發現了她的異狀,而如今她體內雖然依舊留有躁動之後的痕跡,內息卻已然平複許多,應該也是長清師叔費了一番心思才做到的。
溫雪聲眸光晦澀地看了眼已在蒲團上坐定的楚梨,緩步走到她身後。
他定了定心神,指尖凝聚真氣,小心翼翼地滋養著她受損的筋脈,雖然治標不治本,但至少能讓她好受些。
她願意開口問他,即便有所隱瞞,也是出於對他的信任,可他能做的,就隻有這些微不足道的疏導……
“長清師叔他……不曾為你診治過麼?”
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眼底複雜的情緒,溫雪聲凝視著少女微微晃動的髮梢,忽然想起三日前無名居外的那聲冷笑,臂間傷痕似乎又隱隱作痛起來。
他得知她回宗後遲遲未醒,心急下明知不該卻依舊去求見了長清師叔,然而那扇門始終未開,隻傳來一句冷淡的傳音——
“有本尊在,阿梨就不勞溫師侄費心了。”
那日,他在屋外立了許久,也想了許久,第一次因為無能而怨恨起了自己。
——若他有長清師叔那般修為……根本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師叔因此遷怒於他,亦無可厚非。
楚梨正閉目感受著丹田舒緩的暖意,聽溫雪聲提起楚見棠,不由憶起了初醒時的折磨,苦著臉道:“師尊找了一堆炙陽丹,讓我每日都抱著它們待兩個時辰。”
溫雪聲指節攥得發白,卻隻是淡淡垂眸,強撐著自若一笑:“師叔……也是為你好。”
炙陽丹本就稀有,出雲宗僅有的三顆都在裴師叔那裡,方便他去各處尋藥,能一次性拿出許多的,放眼世間,怕也隻有長清師叔有這等手筆了。
“我師尊哪都好,就是凶了些。”楚梨隨口道,“不過這次也多虧了他,不然怕是真要少條命了。”
正緩緩輸入的真氣忽然一滯。
楚梨並冇有察覺到異常,直到溫雪聲艱澀低啞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阿梨……你為何要那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