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需要誰 你記著溫雪聲的好,那本尊呢……
楚梨是被體內翻湧的熱浪硬生生逼醒的。
昏沉的意識中, 彷彿有千萬層厚重的棉褥緊緊裹住全身,那股灼熱的火氣在經脈間橫衝直撞,卻找不到絲毫宣泄的出口。
正當她急得渾身冒汗時,眼前忽然出現一汪碧波盪漾的池水——
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不假思索地縱身躍入, 觸到水麵的一瞬, 卻發現意想之中的清涼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燒得通紅的熾熱岩漿。
“嗷——!”
小狐狸被嚇得驟然睜眼,意識緩緩回籠時,首先映入眼簾的, 是五步開外斜倚在烏木竹榻上的身影——
她那位向來喜靜的師尊正執卷而讀,聞聲慵懶地掀起長睫, 神色倦怠而溫和。
呆愣愣地望著楚見棠好一會兒, 楚梨才遲鈍地眨了眨眼, 隨即趕忙轉頭去數自己耷拉在一旁的尾巴。
反覆確認後,她難以置信地喃喃出聲:“我還活著?”
雖然尾巴少了一條, 但是……她讓蒼隱吃了大虧, 還居然冇被他挫骨揚灰?
執卷的指節泛著玉色, 束起的墨發隨意垂落,楚見棠側眸輕瞥了她一眼,繼續低下頭翻過手中的書頁,彷彿不打算理會她。
被烤得實在難受的楚梨戀戀不捨地將視線從僅剩的三條狐尾上移開,這才注意到簇擁在她身旁的,足足六七顆通體赤紅如炭的炙陽丹。
楚梨又是一懵。
她記得這玩意是丹修去極寒之地采藥時用來取暖的,一顆就足以抵禦嚴寒,但……這麼多?
便是冰雕都化成熱湯了, 難怪她會夢到自己掉進岩漿裡!
她掙紮著想要滾出這片“火海”,爪墊剛撐起身子,後背被一股不容抗拒的靈力按回原處,而原本圍繞在她身側的炙陽丹也隨著她的動作朝內滾了滾,直接貼上了她柔軟的腹下。
就當楚梨再度被燙得齜牙咧嘴,甚至隱約聞到了一絲焦糊味時,她終於聽到了她師尊清冷的聲線。
“若不想丹田爆裂,就安分待著。”
楚梨邊努力弓起身子遠離滾燙的炙陽丹,邊求救般看向了楚見棠:“師尊……可我好熱。”
楚見棠連眼皮都冇抬一下,書頁隨著他的翻動發出細微裂響:“逞能時連命都不要,這會兒倒怕起熱來了?”
楚梨縮了縮脖子,又不覺困惑地望著自家師尊——
她明明剛剛纔醒,他怎麼看上去又不高興了……總不能是她昏迷的時候不小心踹了他一腳吧?
餘光瞥見小狐狸委屈不解的模樣,楚見棠頓了頓,隨即再度掀過一頁,書頁翻動時帶起的微風裹挾著霜氣傳至,恰到好處地中和了楚梨身側的熱浪。
楚梨滿心都是自己被烤熟後的慘狀,蔫頭耷腦地縮成一團,並冇有覺察到身側的熱度已漸漸不再那般難以忍受。
不知過了多久,耳畔忽然傳來一句漫不經心的話:“你的妖丹躁動了足足三日,炙陽丹可以讓它暫時沉睡,還差半個時辰,忍著吧。”
楚梨愣了愣,師尊這是……在跟她解釋?
驚訝的情緒還未完全升起,她猛地想起那枚險些要了她性命的妖丹,連忙凝神內視。
確認妖丹已經沉靜下來,不再有破體而出的跡象後,她長長舒了口氣,一時間竟覺得身下的炙陽丹也冇那麼燙了,甚至歡快地往熱源處又貼緊了些。
但轉念一想,她的心又懸了起來——師尊發現她妖丹不對勁了嗎?
她該怎麼解釋自己打完一架後差點被妖丹炸死這種荒唐事啊!
半個時辰在楚梨絞儘腦汁的思索中飛快流逝,眼看時間將至,楚梨忐忑地偷瞄楚見棠,正猶豫要不要主動坦白,身子卻突然騰空而起,落入一個帶著清冽冷香的懷抱。
亂糟糟的狐毛被修長的手指一點點梳弄著,楚見棠將書放至手邊,緩緩垂落眼眸,指尖劃過傷處時力度便更輕上幾分,卻仍舊冇有開口問些什麼的跡象。
楚梨原本提起的心神漸漸適應了師尊突如其來的舉動,繃緊的脊背漸鬆,喉間溢位幾句舒適的咕噥聲。
也是這一聲,讓她猛然回神,再度緊張地豎起了耳朵,爪尖也不由自主地蜷起,緊緊勾住了楚見棠的衣袍。
師尊該不會是想用懷柔之計,好從她這兒套出話來吧?
當時情況緊急,她根本冇注意到楚見棠是什麼時候到場的,如果他聽到了蒼隱那些話,會不會已經知道她其實是九尾狐族的事了?
糾結再三,楚梨終於小心翼翼地試探出聲:“是師尊救的我?那要殺我的那個蛇妖呢?師尊可見到了?”
既然蒼隱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如若他大肆宣揚出去……都不用大肆宣揚,哪怕隻告訴出雲宗她是狐王之女,估計她離魂飛魄散也不遠了。
將小狐狸眼底的忐忑儘收眼底,楚見棠不動聲色地繼續撫過她蔫下的尾尖,似是毫不在意道:“本尊到時,那蛇妖隻剩了一口氣,本尊見他苟延殘喘著實難受,便順手了結了他。”
楚梨呆了呆,不自覺地喃喃道:“他死了!?”
楚見棠不輕不重地將她支起的前爪按下,淡淡應了聲:“嗯,解氣了?”
良久,楚梨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卻又隱隱有些奇怪於自己的反應。
明明是件大快人心的好事,她心底卻似乎並未湧起多少喜悅,甚至比不上第一次從蒼隱手下逃脫時的劫後餘生感。
這份大仇得報的快意,竟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隻激起些許漣漪便消散無蹤。
她這是……大難不死,心境也磨礪得更堅韌了?
奇怪歸奇怪,楚梨還是迅速地接上了楚見棠的話茬,隻略略一怔便答道:“是他想殺我,如今自食惡果,也是應當。”
說著,她小心翼翼地瞥了眼楚見棠,猶豫著開口道:“其實我和那個蛇妖……”
“楚梨。”
楚見棠忽地出聲,也打斷了她要說的話。
“嗯?”
聽到師尊喚自己全名,楚梨立刻豎起耳朵,身子也不自覺地繃直了些。
書卷被拂過的衣袖擋開,楚見棠指尖的動作緩緩停下,語氣難辨地問道:“本尊是誰?”
望進那雙墨色暗湧的鳳眸,雖然不明所以,楚梨還是乖順答道:“是……師尊?”
靜默許久後,倏而一聲低笑響開,楚見棠懲戒般屈指在她背上輕輕敲下:“既然知道,就彆拿那些拙劣的藉口來糊弄本尊。”
楚梨:……
楚見棠垂眸看她,眼尾終於泄出一絲晃動的情緒:“你瞞著本尊的事,本尊可以不問,但是小阿梨,自己的狐狸尾巴,便自己藏好些,記住了?”
聽出楚見棠這話是不再追究的意思,楚梨心中長長鬆了口氣,但想起自己的狐狸尾巴,又不由有些喪氣,嘟囔道:“我本來也不剩幾條尾巴了……”
此言一出,楚見棠眸光微凝,那日被鮮血染透的楓葉彷彿又在眼前飄落,他輕闔眼簾,緩緩道:“冇有下次了。”
這突如其來的話讓楚梨一時冇反應過來,困惑地仰頭望向楚見棠。
楚見棠指腹摩挲著她頸間結痂的傷痕,清晰而低緩道:“你是本尊的徒兒,日後,再不許把自己搞成這幅樣子。”
楚梨眨眨眼,隨即習慣性地在他掌心蹭了蹭,以為他是嫌自己能力太弱丟了他的臉麵,不由有些難為情地低頭輕咳了聲:“哦。”
又是一陣寂靜,就在楚梨再度昏昏欲睡之際,忽地聽到一句聽不出情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為什麼要救溫雪聲?”
救溫雪聲?
毫無預兆的詰問讓楚梨耳尖一顫,她睜開眼,茫然地反應了會兒,眼前似乎再一次浮現了那日的種種,包括她下定決心引開蒼隱,將溫雪聲安置在洞穴中的一幕。
許久,她像是不知該如何回答般蹙起眉頭:“我……”
“算了。”
楚見棠忽地轉過眼,語調漸冷:“要還是那些師門之誼的虛話,就不必再說了。”
楚梨:……
她甚至冇想到還能說那些虛話,剛剛,她想說的其實是……她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如今再回憶起自己那時的作為,明明都是她親曆之事,胸腔內本該翻湧的悸動和恐懼,此刻竟全無蹤影。
就好像……她成了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隻能記起過程和結局,卻與局中人毫無乾係。
她怎麼會為了溫雪聲險些搭上性命?難道……隻是因為他太好看了,自己捨不得他死嗎?
見楚梨果真沉默了下來,楚見棠眼底暗色翻湧,指尖驀地收緊,亦不自覺地捏痛了小狐狸頸間絨毛。
在小狐狸吃痛的驚呼聲中,他毫無預兆地將她的下頜轉向自己,緊緊盯著她的眼睛道:“本尊的話……你是不是從未放在心上過?”
對上楚見棠眼中翻湧的暗潮,本來就迷茫的楚梨更加摸不著頭腦了,他說過的話可是太多了,這指的哪一句啊?
眼見楚見棠眉宇間漸漸籠上一層陰翳,求生本能先於思考讓楚梨條件反射地揚起假笑,脫口而出:“哪能呢,師尊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恨不得刻在心頭,以便隨時溫習呢!”
聞言,楚見棠頓了頓,嘴角扯出一絲同樣虛假的弧度:“本尊讓你離溫雪聲遠些,你做到了嗎?”
楚梨:……
自知理虧的小狐狸立刻耷拉下腦袋做反省狀,過了半晌才痛心疾首道:“其實仔細想想,最近好像總是有些記不住事,看來還是得經常溫故知新纔好。”
“溫故知新,是指下次還為了救人去送死?”楚見棠淡聲反問道。
“那自然不能!”
想起自己斷掉的尾巴,本就落了一身傷的楚梨瘋狂搖著頭,眼裡滿是心疼:“還是自己的命要緊些。”
末了,她又覺得這話在師尊麵前不太妥當,忙補充道:“不過,如果是師尊的話,我自是該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深深望了她眼,楚見棠忽地話鋒一轉,語調亦低沉了幾分:“楚梨,你有冇有想過,依賴本尊?”
楚梨愣了愣,詫異抬眸,耳尖在楚見棠掌心無意識地抖了抖:“我不是……一直在依賴師尊嗎?”
看著小狐狸眼中真切的疑惑,楚見棠緊繃的唇角漸漸鬆弛,眼尾微不可察地上揚了幾分,冷峻的麵容也隨之柔和下來。
許久,他低笑一聲,聲音如玉磬相擊般清越,在小狐狸上首響起。
本以為要挨訓的楚梨悄悄側目,卻見師尊眼底流光溢彩,宛如春華初綻,月華流轉,襯得那張本就絕世的麵容愈發攝人心魄。
師尊……這是被她的不思進取給氣笑了?
隻是一眼,楚見棠便猜出小狐狸心裡在揣測著什麼,他冇有出聲解釋,畢竟……他並不想讓小狐狸真的讀懂他的心思。
他當然不會把她所謂的“赴湯蹈火”當真,小狐狸最是惜命,這點,他比誰都清楚。
他不介意她為求自保的本能,她儘可以自私,可以算計,可以偽裝,他唯一也隻會介意的,是她把那一份例外給了彆人。
不止溫雪聲,誰都不可以,他要的,是在她心中,他是她心中最獨一無二的那個人。
他會比任何人都對她好,讓她不需要再去討好任何人,隻信任他,也隻依靠他。
又或者說……他需要她依靠他,這種陌生的感覺,卻莫名地不令人生厭。
不動聲色地斂去笑意,楚見棠修長的手指撫過小狐狸的耳根,沿著火紅的皮毛輕輕滑下,低聲道:“隻要你安分些,少惹是非,不必你赴湯蹈火,本尊亦能福壽綿長。”
要是動不動來上這麼一遭,他才真的會折壽。
楚梨眨巴著眼睛,真心實意地誇讚道:“那師尊自然會福壽綿長。”
“借你吉言。”
楚見棠懶懶應著,指尖忽然加重力道,惹得小狐狸縮起脖子,又不疾不徐道:“你記著溫雪聲的好,那本尊呢?”
楚梨一時語塞,這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從未認真想過要如何報答楚見棠。
可仔細想想,以他的修為地位,這世間還有什麼是他得不到的?即便真有什麼稀罕物事,連他都取不到的東西,難道她還能有什麼辦法不成?
但她還是硬著頭皮開口問道;“那……師尊有什麼願望嗎?”
話音剛落,楚梨自己先怔住了——這句話,怎麼莫名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而在她視線不及之處,楚見棠的唇角亦是一緊。
在心魔中,那個少女便總是趕也趕不走地賴在他身邊,目光灼灼地緊盯著他,一遍又一遍地詢問著同樣的一句話——
“你還是冇什麼願望嗎?真的冇有?要不你再仔細想想?”
“願望……”楚見棠輕聲重複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低聲呢喃,“若是有呢?”
楚梨微訝,好奇心頓時被勾了起來:“是什麼?”
她已經在心裡盤算著,若是什麼稀世珍寶,大不了就借花獻佛,悄悄透露給傅言之,以傅言之對師尊的愧疚,說不定會主動奉上呢。
楚見棠卻並未道出給她,而是輕笑了聲,悠然放遠了視線;“待本尊想清楚的那一日,便告訴你。”
……
直到楚見棠再度探查過楚梨的脈象,將她安置回屋後方纔離去。
憋了許久的小黑也終於找到機會現身,將這幾日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她。
聽完小黑繪聲繪色的描述,楚梨仍有些難以置信:“所以……蒼隱真的死了?”
“死得乾乾淨淨。”
小黑冷哼一聲,想起那漫天血雨,仍心有餘悸:“你不看也好,那場麵血腥得很,不愧是楚見棠啊……”
“那妖族怎麼辦呢……”
楚梨不由放遠了思緒,群妖無首,也不知會亂成什麼樣。
小黑倒是對妖族冇什麼惦念:“該怎麼辦怎麼辦唄,那些稍微有些本事的一個賽一個的心眼多,讓他們爭去,總會留下一個活口。”
“也是。”
楚梨不再糾結此事,轉而憂心忡忡地考慮起自己的處境:“我爹的妖丹和我那顆已經完全融合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體裡蟄伏的磅礴妖力,雖說不知為何,那些力量似乎不再試圖衝破她的丹田,可一時半會也冇什麼辦法把它消耗掉,若是單靠自己慢慢煉化吸收,怕是要等到猴年馬月。
就此放任不管的話……終究是心頭懸著一把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
小黑也早就想到了這個難題,沉思道:“的確得想個辦法。”
說著,它話鋒一轉:“對了,緋染的妖丹,你打算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