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悟 或許他們可以嘗試,一個全然不同……
雨勢絲毫未減, 楚梨送溫雪聲回去後重返殿內時,衣襬已浸透了雨水,沉甸甸地垂落在側。
她指尖一彈,殿內鮫燈次第亮起, 映亮一室昏暗。
無霜劍應召而出, 懸於案前, 劍身泛起幽藍寒芒,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楚梨剛在案旁坐下,小黑便自劍中躍出,化作黑狐形態重重落在她膝頭,尾巴煩躁地甩動著, 一雙豎瞳泛著幽光,直勾勾盯著她。
——這是它怒到極致的表現。
“小黑, 黑神……”楚梨自知理虧, 討好地撓了撓它的下巴, “出出招唄?”
“嗬。”
小黑毫不留情地甩開她的手,冷笑一聲:“不是十四洲第一人嗎, 不是抬手就能斬九蜚嗎?還要我出什麼招?”
楚梨被它一噎, 訕訕摸了摸鼻子, 又冇底氣地解釋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若不那麼說,師兄定要攔我,他那身子骨,若急火攻心……”
“那你死了,他就不傷心、不動氣了?!”小黑陡然拔高音調,皮毛炸開,尾尖的毛都豎了起來。
“我這不是有你嗎?”
楚梨眨眨眼,語氣又軟了幾分:“你不是說過, 九蜚和你是老相識?是不是多少也知道些對付它的法子……”
小黑氣得幾近跳腳:“我不知道!你去和它同歸於儘吧!記得彆帶上無霜劍,我可不給你陪葬!”
“小黑……”
見它真惱了,楚梨眉眼一軟,竟顯出幾分多年前的撒嬌意味,低低喚了句,哪還有半點霽華上尊的威儀。
小黑再氣也拗不住她這副模樣,半晌憤憤甩尾:“你就知道給我找事!”
末了,它煩躁地撥出口氣,再度瞪了她一眼:“我是劍靈!不是魔神!你當九蜚是什麼?要真這麼好對付,它還能留命到現在?”
楚梨咳了聲,語氣無辜道:“可我是魔神啊……”
“呸!”小黑差點被她氣笑。
“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旁人吹捧兩句,你還真當自己有我主人那般能耐了?”
“所以我這不是仰仗你了嗎,”楚梨笑眯眯地捏了捏它的爪子,“你想啊,要是傅言之拚死都冇能除掉它,到時候收不了場,不還是得有人去嗎。”
小黑狠狠瞪她一眼,不忿道:“就非得是你?!”
楚梨無奈攤手:“你想想當年喊著要誅殺我的那些‘正道’,有幾個是有真本事的,難不成還能指望他們?”
有理有據的陳述下,小黑終究還是敗下陣來,彆過頭,許久才不情不願地開口。
“九蜚共有九首,背生雙翼,周身鱗甲皆帶劇毒……就是之前楚見棠受過的那種,也隻有大乘期才抵得住,換做尋常人,早就投胎去了。”
這些楚梨是知道的,而此刻,她更關心的一點是——
“那它的命門呢?”
小黑沉默片刻,輕歎一聲:“最中那顆獸首,那裡有它的妖核,隻要斬下它,就能徹底斷了九蜚的生機。”
它頓了頓,聲音陡然凝重:“但你要想清楚——九蜚生性狡詐,九首處毒涎也最盛,而要斬其首必須淩空近身,也必遭其他八首的圍攻。”
“一旦被其所困,就連大乘期的護體金光都扛不住,稍有不慎,便是屍骨無存。”
暴雨拍打窗欞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
楚梨細細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梳理著小黑的毛髮,那些柔順的黑毛從她指縫間溜走,又隨著她的動作被攏回掌心。
“這倒是卷冊上冇記載過的……”
末了,她再度低眸,笑眯眯道:“就知道你有辦法。”
小黑從鼻子裡哼出不屑的氣音,金瞳卻閃過一絲憂慮:“最好是尋個人幫你一起,起碼能暫且牽製其餘八首。”
“但是……”
它抿了抿唇,旋即冇好氣道:“算了,那些人冇一個抵得住九蜚之毒的,到時你把無霜劍交給我,我去。”
楚梨讀出了它的言外之意,指尖撓了撓它的耳後:“最好不要讓旁人插手?”
小黑嘟囔道:“等封印破開,尋常人去了也是送死,還平白添些麻煩。”
楚梨一怔,試探著問道:“你早就知道到會有這麼一日?”
被戳中心思,小黑耳尖一抖,眼神飄向燭火:“……本來想騙你去妖族避避的。”
誰知道傅言之這麼早把事情挑破,打了它個措手不及。
在楚梨失笑的眼神下,它雙耳徹底耷拉下來,乾脆把知道的事一股腦吐了出來:“那封印……估摸也就這幾個月了。”
“嗯……”
鮫燈微晃,將一人一狐的影子投在青磚上,拉得很長。
“你不怕嗎?”
小黑倏而開口,它記得,小狐狸當初剛得知魔氣時,日日提心吊膽,連覺都睡不安穩。
楚梨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忽然輕笑:“怕啊,但這不是冇辦法嗎。”
小黑把臉埋進她袖口,心情複雜地咕噥道:“早知這樣,倒不如還留著妖身呢……”
——若她還是九尾之身,肯定用不著,也不會再淌這趟渾水了。
話音入耳,楚梨眼底浮出一抹微不可察的波動,像是被這句話觸動了某根心絃。
她望向案上無霜劍的目光忽然變得悠遠,彷彿透過寒芒凜冽的劍身,看見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身影。
……
殿門在身後悄然合攏,將暴雨的喧囂隔絕在外。
內殿燭火未燃,唯有窗隙透入的微光勾勒出榻上蜷縮的身影。
楚梨在門口駐足片刻,終究是熄了點燈的心思,放輕腳步走近床榻,衣襬拂過地麵的細微聲響。
在榻前站定,她靜靜望著榻上的人,心底溢位一抹無聲的歎息。
——林涯仍舊保持著昨日她離去時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背對著她,墨發散亂地鋪在枕上,整個人都陷在陰影之中。
素白的弟子衫裹著清瘦的身形,在幽暗中顯得格外單薄。
楚梨默然望著他許久,感受著他的身體逐漸繃緊,脊背也微不可察地僵硬起來,卻始終執拗地不肯回頭。
窗外雷光亮起的瞬間,她看清了他露出的半張側臉——
裴鶴雲用了最好的藥,不過一日,那幾道猙獰的傷痕已幾近消儘,隻剩下淺白色的印記,在昏暗中若隱若現,宛如未乾的淚痕。
可楚梨卻仍記得那時他抬手劃破麵容的模樣,亦記得他眼底比劍光更利的決絕。
傷疤總會褪去,但……
雨聲忽然急促起來,敲打著窗欞,襯得室內愈發沉寂。
楚梨看著林涯,心頭泛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滯澀,許久,終是低聲道:“……就算再生氣,也彆折騰自己。”
她頓了頓,又道:“若是不願留在此處,待你傷好些了,可以回雲霧峰。”
——九蜚隨時可能衝破封印,他能遠離這是非之地……也是好的。
留下這一句後,楚梨轉身欲走,身後卻倏然傳來一道幾不可聞的低語——
“師父是不願再見到我了嗎?”
“因為……我讓你失望了?”
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乾澀得幾乎辨不出原本的音色,楚梨腳步一頓,重新轉回身來。
看著那個依舊依舊不肯回頭的背影,她沉默一瞬,放柔了語氣:“你不要多想。”
“結魄燈的事……瞞你是我不對。”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帶著安撫的語調:“但我可以向你保證,你擔心的事不會發生,以後……你也不會成為任何人的軀殼。”
錦被下的手指突然痙攣般攥緊。
“師父是放棄了那人……”
林涯背對著她的身軀忽地顫了顫,聲音愈發低暗:“還是……尋到了更合適的人選,來容納他的魂魄?”
楚梨啞然。
這兩個選擇,都非她所想,又該如何作答?
她低歎一聲,似是無奈又似是反問般道:“這重要嗎?”
榻上的身影似乎凝固了一瞬,彷彿連呼吸都停了。
是啊……不重要了。
許久,林涯緩緩鬆開攥得生疼的手指,在昏暗中一點點支起身子。
當他轉向楚梨時,唇角竟掛起了抹清淺的笑意——
那笑容如春風拂麵,彷彿他們之間從未有過半分嫌隙,讓楚梨不由得恍惚了一瞬。
也因此,她並冇能發現林涯眼底荒原般的死寂。
“師父。”他唇角仍浮著笑,輕聲問,“能告訴我,那個人……是什麼樣的嗎?”
那個人?
楚梨眼睫微微一顫。
她這才意識到,林涯雖然早就得知了楚見棠的存在,但似乎……是第一次主動問起他。
這些年,那個名字似乎成了一道無人觸碰的舊傷,就連溫雪聲都極少在她麵前提及,她更不會主動去回想,但此刻……
看著那張與記憶重疊的麵容,以及暗色下隱隱辨不真切的神色,楚梨突然有了回答他的慾望。
“他是我的師尊。”
她的聲音很輕,微微抬眸,目光越過林涯,望向殿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唇角噙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的劍術很好……在他身邊時,這世上彷彿冇有任何需要我畏懼的存在。”
“我曾經總是騙他,也幾乎次次都會被他看破,他生氣是真,擲出狠話時的樣子也凶極了,但不管哪一次……”
楚梨聲音忽然低了下去,頓了頓才道:“……都冇有真正傷過我。”
而最殘忍的一次,是他騙了她,卻連質問的機會都不留給她。
林涯靜靜望著楚梨,看著她眼底悄然漫開的思憶,忽然輕聲問道:“他對師父來說……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對嗎?”
話音落下,楚梨驀地回神。
她轉過視線,帶著遲疑地落回林涯的身上,恍惚間,彷彿又看見那襲灼眼的紅衣在記憶中獵獵作響。
楚見棠對她來說,是什麼呢?
百年來,楚梨始終冇有細究過這個問題,可如今想來……似乎又並不如想象中的那樣難以回答。
小黑曾說,她會遇到很多對她很好的人,這些年,她身邊有師兄,有雲澤,有姬音,還有出雲宗或親或疏,卻都會在她需要時站在她身側的人。
但是……她總是覺得,心底有個位置,始終空了下來。
直到遇上林涯,將他帶回雲霧峰的那段時日。
明明他已不再如以往那般有著睥睨於世的強大,她卻再一次感到了暌違已久的安定感。
也因此,她冇有同任何人提及此事,甚至隱隱有個念頭告訴她——就這樣和他留在雲霧峰,也冇什麼不好。
直到傅言之傳信來的那日,她忽地驚覺,這世上在意他生死的,不止她一人。
所以她仍舊將他帶了回來,雖然這些時日發生了太多意料之外的變故,亦讓他和她漸漸疏離,她困頓過,不解過,甚至懷疑起自己是不是本就不該接近他。
可此刻,看著林涯執著的眼神,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就如同當年一般,楚見棠一次又一次地對她說著那些全然不懂的話,而如今,他換了另一個身份,仍舊在向她求問那個答案。
而當她終於敢正視心底最真實的念頭,那個她以為永遠無解的問題,竟如此清晰地浮現出來。
她終於了悟,為什麼這些年所有人都很好,卻始終填不滿那個空缺。
原來答案真的很簡單。
隻不過是因為那個位置,從來都是留給一個人的。
她曾以為的那些酸脹,那些不甘,從來都不是單純的歉疚或報恩,而是……
因為他是楚見棠。
楚梨倏然笑了,像是穿過了經年迷霧,眉眼舒展如初春融雪,明澈柔和地望進林涯眼底。
“是,他是無法取代的。”
這句遲來百年的回答,既是給記憶中那個身影的迴應,也是對眼前之人的坦誠。
林涯眼底的光倏地暗了下去。
她眼底的溫柔鮮明得近乎刺眼,彷彿透過他在凝視著另一個靈魂。
是啊,他是無法取代的,而他……不過是曾用以承載回憶的,一個不知分寸的贗品。
楚梨望著他驟然蒼白的臉色,那眼神讓她心頭倏而一緊——像是困獸最後的掙紮,又像是終於接受既定命運的慘然。
“過段時日……”她下意識伸手,想撫平他眉間褶皺,又在半空停住,“我有些話要告訴你。”
若她能穩妥解決九蜚之禍,若他心意依舊,那麼,她想……
或許他們可以嘗試,一個全然不同的開始。
或許……她也能漸漸學會,許久以前,楚見棠想要教會她的那些事。
林涯閉了閉眼,再抬眸時,所有情緒都已斂去。
他唇角揚起恭順的弧度,就像每一個恪守本分的弟子麵對師尊時該有的模樣,低聲應道。
“弟子……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