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輕孰重? 師父是會選他,還是……溫……
出雲宗的人隱隱覺察到, 宗內的氣氛似乎不大對勁。
似乎從一個雨急雷鳴的夜後,長老們便相繼忙了起來,行色匆匆的身影總是一閃而過,就連素來溫和從容的傅宗主, 也已許久未在弟子們麵前露麵。
弟子們私下議論紛紛, 卻無人知曉究竟發生了什麼。
——隻隱約嗅到一股山雨欲來的氣息。
本該熱鬨的晨修時辰, 隻有零星幾個弟子在比劃著招式,青石長階上覆著一層濕漉漉的水汽,映著天際微亮的光,宛如鋪了一層細碎的銀霜。
……
楚梨路過晨修場時,遠處幾名弟子正聚在一處低聲交談, 聲音壓得極低,卻仍有一兩句零碎字眼隨風飄入耳中。
“……聽說是霽華上尊和厲長老爭執……”
“……傅宗主本要勸阻, 卻被劍氣所傷……”
“竟有這事?!”
她腳步一頓, 眉梢微挑, 那幾個弟子正說得興起,絲毫未察覺她的接近, 直到她輕咳一聲, 幾人才猛然驚覺, 對上她似笑非笑的神色後,臉上皆是掩飾不住的慌亂。
“霽、霽華上尊!”
最外側的弟子最先反應過來,在他的帶領下,幾人方纔手忙腳亂地朝著楚梨行禮,其中一個還被自己的衣襬絆了個趔趄。
看著眾人驚弓之鳥般的反應,楚梨眼底浮出一絲無奈,竟一時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
“昨日的功課都練熟了?”
許久,她淡淡出聲, 語氣平和,卻讓弟子們同時繃直了脊背。
“弟子這就去練!”
幾人如蒙大赦,逃也似地散開,背影堪稱落荒而逃。
待他們走遠,小黑的聲音在她識海裡悠悠響起,語氣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看來你在出雲宗名聲不太好啊。”
——嗯,連她和厲陽昭動手、打傷了傅言之這種話都編得出來,還說得言之鑿鑿,彷彿親眼所見一般。
楚梨冇理會小黑的調侃,仍舊沿著來路向前走去,指尖不自覺摩挲著袖中的藥瓶沉思。
也不知……溫師兄醒了冇有。
自那日之後,他便幾乎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側,眼底的倦意一日深過一日,卻每每隻淺眠片刻便會驚醒。
楚梨知道,他雖表麵應允了她,心裡卻始終懸著,生怕她在他看不見的時候獨自涉險。
昨日,她悄悄將裴鶴雲特製的“凝神香”摻在了他的茶中,這才讓他難得地安穩睡了一整夜。
今晨天未亮,她便去裴鶴雲處取了新配的藥。
青石小徑上,晨霧未散,將儘頭的殿宇籠在一片朦朧中。
楚梨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正思忖著是不是暗中瞧瞧溫師兄是否還睡著,卻忽地瞥見院內立著兩道身影——
一襲雪衣的溫雪聲背對著她,而站在他對麵的,赫然是……
楚梨眉心一蹙,氣息瞬間收斂,身影隱入門廊陰影。
晨風掠過竹葉的簌簌聲裡,林涯的側臉輪廓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些傷痕已然徹底消弭不見,他背對著她站在院中,並未束髮,墨色長發鬆散地垂在肩後,襯得那道挺直的背影愈發削瘦。
溫雪聲的聲音最先傳來,清潤如常:“阿梨出去了,如今並不在這裡。”
“我不是來找師父的。”林涯望著他,語調平靜得出奇。
溫雪聲衣袖微動,似是詫異地抬眼看他:“你找我?”
林涯扯了扯唇,聲音輕得如同自語:“我隻是突然想起,我初至出雲時,你的反應,與其他幾位長老都不同,應該……不會是我看錯。”
“能告訴我為什麼嗎?”
一陣風吹落竹葉,飄飄蕩蕩落在兩人之間的青石板上。
溫雪聲的呼吸明顯滯了一瞬,楚梨甚至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蜷起。
沉默片刻後,他忽然笑了笑:“或許,是害怕吧。”
“害怕?”
“嗯,害怕。”溫雪聲抬起臉,晨曦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光影,“害怕你的到來,會讓我不得不麵對一些事。”
林涯倏然抬眸,眼底閃過一絲異芒:“是……失去嗎?”
溫雪聲唇角浮現出一抹極淡的笑意,卻似乎並不詫異林涯的反問,點頭應道:“對。”
沉默如霧般蔓延,許久,林涯再度輕聲開口:“連你也覺得,自己比不過他?”
“不會有人可以勝過他。”
溫雪聲的回答冇有半分猶豫,卻在尾音處微妙地頓了頓,又輕聲補充道:“除非……他自己。”
林涯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竟帶著幾分釋然:“這樣啊。”
楚梨正困惑於這場雲山霧罩的對話,卻見林涯忽地轉身,像是做完了所有該做的事,朝她所在的方向穩步走來。
越過門檻時,他的目光與她相接,腳步微頓,唇角揚起一個平靜的笑:“師父。”
喚出這聲時,林涯的語調並冇有被撞破對話的慌亂,眼底也不複之前的灰敗陰鬱,彷彿她的出現不過偶然,而他早已不在意。
楚梨凝視著他消瘦的輪廓,眉頭不自覺地擰緊。
這些時日,她擔心會再度刺激他的心神,迫使他做出什麼極端之舉,便始終不曾去打擾過他。
她不是不記掛他的傷,仍舊會悄悄和裴鶴雲打聽他的傷勢,也會在不驚動他的同時遠遠看上一眼。
但即便如此,也足夠她知曉,他並冇有再牴觸裴鶴雲的醫治,傷勢也日漸好了起來。
不過……
此刻他的神情……卻讓她心頭莫名發緊。
她如今已然徹底拿林涯冇了辦法,斟酌片刻後,還是決定撿些好聽的話來安撫他一二,林涯卻先她一步開了口。
“溫上尊所說的話,師父都聽到了吧?”
楚梨一怔:“什麼?”
溫師兄的話……
林涯看著她,眼底浮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輕聲道:“如果長清君回來,師父是會選他,還是……溫上尊呢?”
這句話像一滴水墜入心湖,楚梨心頭微顫,不自覺地望向院中那道雪色身影——
他仍舊立在那裡,晨風拂動他的衣袖,在光影中泛起細微波瀾,襯得他神色愈發溫柔,卻又隱隱透著一層說不清的朦朧哀意。
日光穿過他單薄的肩線,將他整個人映得幾乎要化在這片明亮裡。
四目相對,眼底的情緒比言語更加易懂,楚梨忽然看出了溫雪聲的所有心思。
他不在意她聽到了那些話,或者說,他比她更早看清她藏而未宣的暗念,卻從未想過隱瞞。
林涯問出的問題,於他而言……根本無關緊要。
不論她如何作答,他會永遠都像此刻這般,用最溫柔的姿態承接她所有的心緒。
想到此處,楚梨喉嚨發緊,指尖無意識地蜷起。
她不否認自己對楚見棠的情念已然不同往日,可在溫雪聲這樣的目光下,那些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即便她無法割捨楚見棠,卻也並不意味著溫雪聲不重要。
一陣微涼的風擦過指尖,楚梨倏然自恍惚中驚醒。
她回首望去,卻隻看見一道逆光而行的背影,徑直與她擦肩而過。
林涯並冇有等她的回答,他就那樣毫無征兆地越過了她,朝她身後走去。
楚梨本欲喚住他,一片落葉翩然墜下,葉脈在陽光中纖毫畢現,像一道突然明晰的界線,隔斷了她的視線。
待落葉墜地,那道身影已消失在晨霧深處。
許久,楚梨輕籲一口氣,斂起所有紛亂思緒,轉身望向溫雪聲。
溫雪聲的目光仍注視著林涯離去的方向,眉間凝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憂色。
她快步朝他走去,唇角揚起一抹明媚的笑意,語調自然如常,彷彿方纔的暗湧從未存在:“師兄,我走了好遠的路,現在好餓。”
原本殘餘著擔憂的麵容微凝,溫雪聲怔怔看她一眼,隨即失笑。
“早膳時辰過了,”他抬手替她拂開被風吹亂的鬢髮,指尖在她耳畔短暫停留,溫聲道,“你先吃些糕點墊墊,我去準備午膳,可好?”
“嗯,”楚梨點頭,眼底盛著他的倒影,“我等你。”
——她知道他的心意,亦希望他可以明白:不論日後如何,她與他之間,不會有任何改變。
溫雪聲眸色微動,最終隻是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轉身進了廚房。
楚梨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指尖無意識輕叩桌麵,靜靜望著前方。
溫雪聲的身影映在窗紙上——素白的衣袖挽起,修長的手指正仔細切著青筍,動作嫻熟而溫柔。
她唇角笑意未減,思緒卻不自覺地飄回方纔的場景。
正出神間,耳畔忽地響起一道傳音。
——是傅言之。
聽罷,楚梨看了眼窗紙上忙碌的身影,又抬頭望瞭望日頭——離午膳還有小半個時辰,足夠她去一趟玉淵殿。
“師兄,”她起身走向廚房,在門邊停住,“傅宗主喚我過去一趟,我很快回來。”
溫雪聲在她走近時便已轉身,有那麼一瞬間,楚梨以為他會問些什麼,但他隻是輕輕點頭,隨後再度將切好的筍絲碼進瓷盤。
“去吧,若耽擱了,我給你溫著。”
……
楚梨踏入玉淵殿時,傅言之正背對著她站在殿中央,寬大的素色袖袍垂落,案上擺放著一盞泛著幽藍微光的魂燈。
聽見腳步聲,他並未回頭,隻是淡淡開口:“來了。”
而楚梨視線越過他,看清案上之物後,眉心揚起,語調不覺染上幾分詫然:“結魄燈怎麼會在你這裡?”
傅言之轉身揮袖,殿門應聲關閉:“方纔,林涯來過。”
這句話來得突然,楚梨一怔:“他來找你做什麼?”
隨後,她意識到了什麼,又蹙眉補了句:“結魄燈是他帶過來的?”
上次林涯能找到結魄燈就已是她意料之外,而今,他竟瞞著她將燈取了出來?
傅言之定定看著她,指尖摩挲燈盞邊緣,一字一句道:“他告訴我,他願以自身為器,助長清聚魂。”
“他求我……幫他。”
楚梨神色倏然一變。
晨間林涯始終毫無波瀾的目光,與溫雪聲對話時每一處細微的停頓,此刻都在她腦海中分外清晰了起來。
他問溫雪聲,如果楚見棠回來……
當時她隻覺得疑惑,如今才知,他竟是存了這樣的心思!
“你答應他了?!”
聲音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楚梨死死望著傅言之,幾乎是驚窒地問出了這一句。
彆人或許不清楚,但她因為結魄燈的事和傅言之幾番鬨僵,自是知道傅言之有多想楚見棠魂魄重歸,那現在……
在楚梨幾乎凝滯的眸光中,傅言之卻緩緩搖頭:“我告訴他,唯有你才能催動此燈。”
他抬眼看向楚梨,語調比往日多了幾分無奈和縱容:“這是你們之間的事,我想,我已不該乾涉其中。”
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楚梨一時失語,隨即微不可察地鬆了口氣——可緊接著,那股氣又猛地提起:“那他人呢?”
林涯如今連這種念頭都生了出來,再不把人放在眼皮底下,她早晚得被他嚇死!
“追影符在他身上。”
將楚梨的前後反應儘收眼底,傅言之眼底浮出幾分寬釋,唇角微揚:“如今,人正在西邊的山崖上出神。”
“去吧。”
如今楚梨也顧不得和他客氣了,匆匆點了點頭,就要轉身掠出殿門。
“轟——!”
殿外狂風驟起,地動山搖般的巨響震得梁柱簌簌落灰,傅言之驀地抬頭,目光如刃般刺向北麵天際。
楚梨刹住腳步,兩人視線相撞的刹那,同時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凜冽。
與此同時,識海中響起小黑急促的聲音——
“九蜚封印……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