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任 林涯日後,便隻是林涯。
“代宗主?!”
茶盞翻倒的脆響驟然劃破寂靜。
楚梨霍然起身, 碧色茶湯在青玉案上蜿蜒漫開,宛如一泓碎裂的春水。
她直直望向傅言之,眉尖如劍般蹙起,壓著驚愕重複道:“我?”
身側, 溫雪聲指尖微抬, 一道靈力無聲托住傾倒的茶盞。
他轉向傅言之, 聲音仍如清泉擊玉,卻比平日沉了幾分:“師尊,為何突然提及此事?”
雖說資曆相之較淺,但若論修為,楚梨已至大乘, 當這代宗主自也可服眾,但傅言之執掌出雲宗數百載, 根基深厚, 遠未到需人代掌之時。
傅言之廣袖垂落, 指尖在案上鎏金爐鼎上輕輕一叩,鼎中沉香屑簌簌落下, 眉宇間仍是慣常的沉穩:“總要未雨綢繆。”
“綢什麼繆?”
本就躁亂的心緒愈發翻覆, 楚梨徹底把師長禮序拋諸腦後, 話尾幾乎咬出火星:“你就算飛昇不成,離羽化少說也還有四五百年,這時候操什麼閒心?”
見狀,溫雪聲無奈歎息一聲,握住她手腕輕拽:“阿梨。”
傅言之卻冇有計較楚梨的失禮,他目光落在她因怒意而灼亮的眼底,倏而低笑,似自語般輕歎:“這會兒我才覺得……你果真是他教出來的人。”
“旁人趨之若鶩的事, 也隻有你和他,會這般避如洪水猛獸。”
他尾音漸漸低下,燭影搖曳間,眉宇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
楚梨卻會錯了意。
她緩緩落座,抿唇皺眉道:“如果你是為了林涯的事——”
“我本就要告訴你,我不會用結魄燈引渡師尊殘魂,你也用不著拿這種條件來試探我。”
沉默許久,傅言之垂眸,凝視茶湯中沉浮的葉影,再度開口時,聲音低沉而平靜:“九蜚封印,又鬆動了。”
楚梨霍然抬首,與同樣神色驟變的溫雪聲對視一瞬,旋即皺眉望向傅言之。
“什麼時候的事?”
“三日前,我去加固封印時發現的。”
傅言之靜靜望著二人,語氣頓了頓:“自九蜚被鎮壓起,封印便不斷隨著時日消蝕,每一次重新封鎖,也都會比之前更凶險萬分。”
言至此處,他倏而抬眼,目光淡淡掃過楚梨:“而上一次的情形……你也知道。”
楚梨冇有接話,沉默著覆下眼簾——那次,楚見棠重傷而歸,甚至引動了餘毒,幾乎瀕死。
“據曆代宗主所遺訊息來看,這一次……封印恐將徹底崩解。”
傅言之語氣依舊平穩,卻透著近乎凜冽的意味:“九蜚之禍,也到了必須要了結的時候。”
殿內一時沉寂。
許久,溫雪聲睫羽輕輕一顫,搭在膝上的手指倏然收緊,骨節泛白如霜雪,又在下一瞬緩緩鬆開。
他低眸,失神地望著自己微微發抖的指尖——這雙手曾執劍如風,如今卻早已無法承載稍深的靈力,連最基礎的劍訣都捏不穩。
這樣的他,即便再如何迫切地想要勸阻傅言之,卻已失去了任何立場。
“什麼意思?”
楚梨盯著傅言之,忽然嗤笑一聲,打破了這片僵滯:“所以你急著找人接班,就是為了這個?”
傅言之餘光掠過溫雪聲的反應,心中哪裡猜不出他的所想,卻隻是微不可察地歎了口氣,避開了他的視線,朝楚梨頷首。
“鶴雲性情欠妥,雪聲根基有損,千祁身死……”
他語氣平和,彷彿隻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唯有你,各方麵都最是合適,所以我——”
楚梨突兀地打斷了他:“厲陽昭呢?”
傅言之似是料到了她會如此問,隻是淡淡搖首,笑意透著幾分溫和:“陽昭很好,但他秉性赤忱,事關出雲時,總免不了意氣用事。”
他略一停頓,又道:“若你接任,仍由他執掌刑堂,雪聲在側協理,最穩妥不過。”
沉默良久,楚梨忽然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傅言之,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可我為何要接?”
她抱臂而立,眼底似有冷焰灼燒:“當年你邀我來出雲,說的是‘接替師尊的位置’,可不是什麼未來宗主之位。”
聞言,溫雪聲驀地抬頭,眸中閃過一絲複雜——她……當初竟是因此纔回到出雲嗎。
傅言之亦是一怔。
今日找楚梨過來,是他深思熟慮後才終於決定,他想過她或許會不情願,卻不曾想她竟在知曉內情後,依舊拒絕地如此果斷。
意想之外的局麵,讓傅言之的神色終於生出了幾分波瀾,他蹙眉勸道:“事關出雲存亡,若是長清在——”
“若是師尊在,”楚梨倏而輕笑,眼底卻無半分笑意,“也絕不會放任你去送死。”
她或許不懂那些捨身赴死的大義,但是,她瞭解楚見棠。
以往,不論嘴上說得再如何冷硬,甚至在心魔裡一度出手險些殺了厲陽昭,但楚見棠從來都冇有真正想過報複這幾個曾經的師兄弟。
便是那兩次九蜚衝破封印,他亦完全可以袖手旁觀,可是……他冇有。
而今會毫不猶豫庇護出雲宗的長清上尊已然不在,可他畢生的修為和半魂,卻仍留存在她的身上。
“當初師尊能鎮壓九蜚,如今我便也可以,所以——”
楚梨唇角揚起恣意的笑,語氣輕快,卻字字如鐵:“這勞心費神的宗主,您還是自己留著當吧。”
殿外忽有驚雷炸響,一瞬映亮了三人各變的神色。
溫雪聲呼吸一滯,袖邊茶盞“哢”地一聲翻倒,濺出的茶水洇濕了袖口。
他卻恍若未覺地猛然起身,素來溫潤的麵容血色儘褪:“不行!九蜚凶險非比尋常,你——”
“師兄。”
楚梨輕歎著打斷他:“若連我都做不到,傅宗主去又能有幾分成算?”
說著,她指尖泛起一縷紅光,在空中凝成九尾虛影——大乘期纔有的靈力威壓磅礴而落,竟連宗主殿的禁製都未能阻隔分毫。
溫雪聲怔怔望著那道靈光,唇間漫開鐵鏽味,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是了,如今的楚梨修為早已臨至極境,就連傅言之都要遜色三分。
“一定還有其他辦法……”
他指尖深掐進掌心,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卻仍固執地不肯退讓。
楚梨卻將目光轉向傅言之,莞爾一笑:“若真有對策,傅宗主何至於連後事都安排得這般周全?”
傅言之眉頭緊鎖,眼底是毫不掩飾的不讚同:“楚梨,你非我出雲門人,不必——”
“怎麼?” 楚梨挑眉輕笑,眼底卻透出幾分鋒利,“傅宗主如今是連我師尊都不認了?”
非出雲門人……
雖說她和出雲宗冇什麼生死與共的交情,甚至楚見棠自己都曾是出雲叛徒,但隻要有這層關係在,這句話便永也作不了真。
傅言之一時語塞,眼中懊惱轉瞬即逝。
楚梨卻已懶懶起身,指尖拂過袖口並不存在的塵埃,語氣輕描淡寫:“不至於這麼早就做出天塌了的模樣,九蜚封印不是還冇破呢嗎?說不準是杞人憂天也說不定。”
說著,絲毫冇有給二人開口的機會,她旋身走向殿外,臨到門檻時腳步微頓,語調隨意地留下一句話。
“即便真到了那一步……傅宗主,你不是早就嫌我礙眼了嗎,豈不是皆大歡喜?”
話音落下,楚梨再不留戀地踏出了門,徒留殿內一片死寂。
殿門“吱呀”一聲打開,暴雨頃刻打濕了那抹未停的袍角。
溫雪聲這才如夢初醒,急促地喘息一聲,連禮數都忘了周全,幾近失態地追了出去:“阿梨!”
香爐殘灰漸漸冷透,傅言之獨坐在空蕩的大殿中,望著那襲瀟灑離去的紅影,麵色凝重,卻又透出一抹幾不可察的恍惚。
許久,他閉了閉眼,唇角溢位一苦笑。
“果真是一模一樣的脾氣……”
窗外驚雷炸響,照亮他眉間深痕。
“長清……若是你,又該如何呢?”
……
雨幕如傾,將殿外的青石路浸得濕亮,雨水順著簷角急墜,在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溫雪聲追出時,那襲紅衣已快要隱入雨霧深處,他幾步趕上,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他力道極大,而楚梨吃痛回頭,卻見雨水正順著他的眉骨滑落,浸透了雪白的前襟。
她想也不想便化出道透明屏障,將傾盆大雨隔絕在外,隨後蹙眉拂去他眉間水珠,動作溫柔得像在擦拭易碎的琉璃。
“怎麼也不知道避避雨?”
聲音裡帶著埋怨,眼底卻滿是心疼。
她猜到他或許會追來,甚至刻意放慢了腳步,卻冇想到他居然什麼術法都不用,就這樣衝進了雨裡,早知這樣……
溫雪聲卻顧不上迴應她的擔憂,隻是緊緊盯著她,眼尾泛紅,聲音低啞急促,彷彿慢一步就會永遠失去開口的機會。
“阿梨,方纔那些話——”
“我是認真的。”
楚梨直視他的眼睛,終是輕歎一聲。
雨水砸在屏障上的聲音沉悶而綿密,像是一場無聲的催促。
溫雪聲喉結微動,還未開口,便聽楚梨繼續道:“師兄,我並不是一時衝動。至於理由……我也已經說過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而清晰:“若九蜚當真掙脫封印,如今十四洲內,隻有我有將其斬殺之力。”
“不行!”
溫雪聲毫不猶豫地打斷她,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他攥著她的手腕越收越緊,卻在看到她忍痛蹙眉的瞬間倉皇鬆了力道,未乾的雨水順著他的睫毛滾落,他卻隻是苦苦思尋著該如何勸阻她。
他知道她說的都是事實,可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恐懼。
許久,他頹然低下頭,看著自己根基半廢,連劍都握不穩的雙手——無邊無力感漫上四肢百骸,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不行……”
他仍舊重複低喃著,卻嗓音發顫,像是連自己都未能說服。
望著楚梨眼底那抹藏在無奈下的堅定,他眼底薄紅更甚,彷彿已經看到了什麼令他驚懼的畫麵,倏而更加低急地搖了搖頭。
“不要,不可以……阿梨。”
他不能失去她的,縱使這份心意永遠不得迴應,縱使此生隻能遠遠守望,隻要她仍在某處安然活著,便是他最大的慰藉。
九蜚之禍算什麼?即便山河傾覆、日月同寂,他也絕不會用她的性命,去換這世間的所謂太平。
雨水在屏障外織成密不透風的簾幕,將天地隔絕成模糊的剪影。
心臟像是被無形的絲線緊緊纏縛,溫雪聲呼吸越發急促,指尖不自覺地再度深陷進楚梨腕間肌膚,在那片白皙上掐出觸目驚心的青痕。
楚梨卻並未掙脫,她抬眸望著他,將他此刻的慌亂無措儘收眼底,倏而反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將掌心溫度一點點渡過去。
“師兄,”她放輕了聲音,目光亦柔和下來,“我冇那麼無私,也不是為了什麼蒼生大義。”
眼底映著雨幕中稀薄的天光,她輕輕一笑:“我隻是……突然想到了你和師尊。”
溫雪聲怔住,雨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衣襟上暈開一片淚痕般的痕跡。
“曾經總是你們護在我身前,一次又一次……”
楚梨頓了頓,五指更緊地扣進他的指縫,朝他彎了彎唇角:“如今,也該由我為你們做些什麼。”
——為楚見棠走完他未能走完的路,也為溫雪聲,守住這一方安穩的天地。
溫雪聲望著她,許久,他緩緩搖首,眼底浮起一層薄霧,聲音低啞:“阿梨,你總說……我活下來,你很高興。”
“可你活著,對我而言,也同樣重要啊……”
他指尖微微發顫,近乎懇切地凝視著她:“這世上,不會有什麼比你的性命……更加值得我在意的了。”
楚梨望著他泛紅的眼尾,心頭驀地一軟,不由溫柔道:“師兄,你該信我啊,我很強的。”
她故意拖長了調子,眉眼間揚起幾分狡黠的笑意:“當年師尊不過受了點毒傷,反倒破了心魔,境界更進一層,如今的我,可比那時的他還要厲害些呢。”
聞言,溫雪聲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眼底倏地亮起一簇光,低急道:“師尊不是說過,結魄燈能重聚長清師叔的魂魄嗎,如若這樣——”
——如若林涯成為楚見棠,那麼這份責任便不必再由楚梨來擔。
“師兄。”
楚梨輕輕截住他的話,目光如靜水深流:“我已經想清楚了。”
“林涯日後,便隻是林涯。”
溫雪聲一怔,目光緊緊落在她麵上,試圖從她眼底找出猶疑的痕跡,卻隻看到一泓澄澈。
半晌,他似是泄了力般緩緩垂眸,卻朝前走出一步,極輕地、幾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將她擁入了懷中。
他向來剋製,這個動作對他而言,已是難得的逾距,可此刻,他什麼都不想去管了。
壓抑的呼吸透過濕透的衣料傳來,像在竭力平複什麼,楚梨微怔,卻並未推開他,任由他將額頭抵在她肩側,周身漫開從未有過的無助。
許久,溫雪聲低低開口,沙啞的哀求混著雨氣滲入她的衣襟:“阿梨,你知道的……”
“哪怕隻有半分為我,求你……保全自己。”
楚梨無聲歎息一瞬,抬手環住他清瘦的脊背,終是輕聲應允——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