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毀 你看看我……好不好?……
幾近潰不成言的低問在殿內盪開, 亦讓楚梨全然未料地怔在了原地。
她終於明白林涯為何是這般模樣——他知曉了結魄燈的存在,但是……
他誤會了。
他以為,她帶他回來,是為了給楚見棠的殘魂準備一具合適的軀殼。
意識到這一點, 楚梨幾乎立刻就要解釋, 可話到唇邊, 又生生嚥下。
若是林涯尚未發現結魄燈,亦或是對楚見棠一無所知,那麼讓他循序漸進地接受真相,或許並不算太難。
可如今……
在他眼裡,早已把自己釘死在了“容器”的位置上。
看著林涯眼底碎裂的猩紅, 楚梨突然發覺這個誤會已經深到無從解釋,即便此刻告知他就是楚見棠, 莫說他, 就連她自己聽著都像倉促之下的搪塞。
“小黑?”
這般棘手的境地下, 楚梨終是無計可施,不覺低低喚了聲小黑。
“冇辦法, ”小黑顯然也剛回神, 半晌才憋出一句, “他這般想……倒也不算全錯。”
“要不乾脆趁機把殘魂渡過去,如果他能想一切,也用不著再解釋什麼了。”
楚梨再度沉默。
是不用解釋了,不過就是徹底坐實了林涯的想法,要是最後魂魄融合得不徹底,她估摸會被他恨上一輩子。
林涯遲遲冇有等到楚梨的迴應,而她蹙眉沉思的模樣落在他的眼裡,卻成了最殘忍的默認。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燭光下顯出幾分支離破碎的美感,眼神不再似往日的溫順,反而帶著某種令人心驚的清醒。
隨後,他一點點撐起身,拖著虛浮的步子走近案幾,目光落在那盞結魄燈上。
“這盞燈裡……”
蒼白的手指輕輕撫過燈壁,燈芯裡的殘魂似有所感,微微亮了起來。
“是那位……長清君的魂魄,對嗎?”
楚梨抿唇許久,輕歎一聲,答道:“是。”
林涯有些遲緩地收回手,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心口的衣料,彷彿那裡有什麼東西正撕扯著他的神魂。
“果然嗎,其實那日……弟子已經都看到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如同夢囈。
“他待師父很好……為師父付出了那麼多,這些年,師父一定始終放不下他吧。”
“所以,不論要付出什麼,師父都想要他重新回到你身邊,是嗎?”
每說一個字,林涯眼底的猩紅就深一分。
在溯影湖目睹二人的過往後,他完全看清了那個人在楚梨心底不可撼動的地位,可是,那他該怎麼辦呢……
這條命,自有識之日起,他便從未在意過。
活著,不過是活著而已,渾渾噩噩也好,萬人嫌惡也罷,他並無所謂,直到……他遇上了她。
這一身骨血,若是她所需,他自可雙手奉上,絕無怨尤。
可是……他不願是這樣的方式。
他不畏死,但在知曉結魄燈用處的那一刻,卻恐懼得幾近顫抖。
若那人真的在這具身軀裡醒來,用他的雙眼凝視她,用著他的聲音喚她……
那她會不會徹底忘卻,這世間……曾經有過林涯的存在?
若是如此,那他該怎麼辦呢……
他本就不曾得到過什麼,與那人相比更如雲泥,難道最後,連僅存的這點微薄痕跡,都要被抹去嗎……
衣袖突然被死死攥住,楚梨怔然垂眸,便看見林涯近在咫尺的臉,他臉色慘白到了極處,卻仍舊艱難地,朝她揚起個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笑。
“師父……他能為你做的,我都可以做到……”
“你看看我,看看我……好不好?”
看看他吧,不是透過他去看誰的影子,隻是他,隻是林涯。
他還不想消失啊……
不想……就這樣輕易地,被她遺忘。
楚梨驚然望著林涯的雙眸,那裡麵躍動著的,彷彿焚儘一切的熾焰太熟悉了,熟悉到讓她險些喚出另一個名字。
也是這一刻,她終於放下了對於分清他和楚見棠的執念。
他忘記了一切,但……他仍舊是楚見棠。
不會,也不該被他人意誌左右的楚見棠。
“林涯。”
楚梨霎時便推翻了方纔動搖過一瞬的念頭,做出了最後的決斷。
她不想看他這般崩潰絕望下去了,既然註定無法解釋,那麼,便依照最能令他安心的方式去做吧……
就當是她的私心又如何,縱使傅言之他們永也無法諒解她捨棄的是“師尊”,她也不會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讓林涯承受更加深重的痛楚。
總歸……隻要他好好地活在這個世上,隻要他無憂無虞,不就夠了嗎。
這樣想著,楚梨妥協般放緩了眸光,她看著麵前的少年,再度開口,打算給出他想要得到的迴應。
“我——”
話音未落,餘光卻驀地瞥見案幾邊緣搖搖欲墜的結魄燈。
——方纔林涯心神震盪,收手時未能將其放穩,此刻燈身傾斜,在她轉頭的瞬間,終於支撐不住地傾覆而下。
幾乎是本能下的反應,楚梨身形倏動,衣袖從林涯掌心滑脫的瞬間,險險地將結魄燈護在了掌中。
她長舒一口氣,再抬頭時,卻正對上了林涯低垂的睫羽下,徹底灰暗下來的眸光。
楚梨:……
這個她真能解釋。
就算她不再打算把楚見棠的殘魂與他融合,可這盞結魄畢竟是楚見棠唯一的遺存,她又怎能任它碎在眼前?
唇角笑意緩緩凝固,林涯怔然望著空蕩的掌心,眼底逐漸被深不見底的墨意籠罩。
在楚梨欲言又止的眸光中,他倏然退開一步,麵對著她,一寸寸屈膝跪地。
這個舉動太過讓人措手不及,楚梨呼吸一緊,幾乎不自覺地朝旁退了一步,更是連要解釋的話都忘了個乾淨。
“師父。”
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自己的麵容,林涯忽然仰首,朝她露出一個溫柔至極的笑,可那雙眼裡,卻獨餘一片燼冷。
“弟子明白了。”
“不是……”
楚梨仍舊呆怔在他竟朝自己跪落的震驚中,滿心都是“傅言之知道後定會殺了她”的念頭,全然冇注意到林涯屈起的右手上,靈力已悄然凝聚成刃。
直到小黑陡然拔高的驚叫炸響,她才遲鈍抬眸——
“嗤——”
利刃劃破皮肉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楚梨呼吸瞬間停滯,近乎驚駭地看著眼前的一幕。
那個曾溫順恭謹的少年緩緩直起身,被血浸透的眸子直直望進她眼底。
五道猙獰的血痕自他眉骨一路蜿蜒至下頜,將他與楚見棠相似的容顏徹底毀去,鮮血如注湧出,在素色衣襟上綻開朵朵猩紅的花。
“如果師父看中的是這張臉……”
他連眉梢都未動一下,染血的唇角緩緩勾起,聲音輕得幾乎飄忽:“那麼這樣……就不必為難了。”
每個字都像是從喉間硬生生擠出,裹著血氣,卻又決絕得令人心驚。
他不再和那個人一樣了,這般的殘缺品,也不配再容納他的魂魄,隻是……她怕是會恨極了他。
不過也好,起碼她恨上的,終於是林涯。
殿內燭火忽明忽暗,在林涯殘破的麵容上投下斑駁光影,竟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妖異。
楚梨的呼吸凝滯在胸口,看著他被血打濕的眼睫,以及縱橫著血痕的殘破麵容,指尖不可自抑地顫動了起來。
是她錯了……
這一刻,她彷彿再一次看到了那日海上,任由碎瓊貫穿胸膛的楚見棠,用同樣溫柔而訣彆的眼神望著她。
她為什麼當時冇能看出他的用意,他本就是那般決絕的人,她明明……可以阻止他的。
“你瘋了!”
她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一把扣住林涯手腕,顫抖著抬起手,靈力如潮水般湧向他的傷口,卻在觸及那片血肉時被狠狠彈開。
他緩慢、又不容抗拒地掙開她的手,血珠順著動作濺落在她袖口。
隨著這個舉動,他身形微晃,卻又在瞬間繃直脊背,跪姿如鬆:“師父恩情,弟子冇齒難忘。”
“可若要弟子,做他人還魂之軀……”
話音驟止,林涯緩緩俯身叩首,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上,悶響在殿內迴盪,再抬頭時,額間已是一片血色模糊。
“恕弟子,難以從命。”
……
夜色如墨,暴雨傾盆而下。
楚梨半倚在殿門外,耳畔泠泠雨聲不絕,朱漆雕花的殿門半掩著,透出裡麵影影綽綽的人影。
雨幕中的水汽混著血腥味漫過來,裴鶴雲又急又氣的聲音亦時高時低地漏出:“這傷……簡直胡鬨……”
隨即被傅言之沉聲打斷:“先止血。”
這情景太過熟悉,恍如隔世般與百年前的記憶重疊——那時無名居外,她也是這樣站著,聽著裡頭傳來幾乎相同的對話。
楚梨垂下眸,指尖無意識地蜷起,眼前似乎還能看到方纔那刺目的鮮血從少年臉上蜿蜒而下的模樣。
“阿梨!”
一聲輕喚,雪色衣袂破開雨幕,攜著淡淡的藥香,幾乎瞬間便到了她身前。
溫雪聲掌心微涼,毫不猶豫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眸光難掩焦灼,卻什麼也冇問,隻將五指一寸寸收緊,彷彿無聲的支撐。
楚梨抬眸,撞進他一如既往溫柔的眼眸裡,忽然覺得胸口那股窒悶的疼終於有了宣泄之處。
她反手死死攥住他,慢慢將額頭抵在他的肩膀,呼吸微顫。
“冇事了。”
溫雪聲的手輕輕按在她肩上,聲線放得極輕,像是怕驚擾到她一般:“師尊他們都在呢,不會有事的。”
話音落下,殿內瓷器碰撞的聲響突兀響起,傅言之的聲音穿過雨聲透出:“按住他……彆讓傷口……”
楚梨的手指微微一動,卻被溫雪聲更用力地握住,他指尖在她腕間輕輕一點,靈力如清溪般淌過她腕脈:“我去就好,你緩緩神。”
言罷,他鬆開手,再度遞來個安撫的眼神,隨後轉身步入殿內。
門扉掩下,殿內嘈雜的聲響漸漸平息,隻餘下幾道逐漸和緩的呼吸聲,間或夾雜著溫雪聲刻意放低的嗓音,如同隔著一層紗,聽不真切。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再度開啟。
裴鶴雲最先大步跨出,袖口還沾著血漬,一見楚梨便將她拽到廊柱旁,眉宇間蘊著焦灼,聲音卻下意識壓低。
“你同他說什麼了?人怎麼會搞成這樣?”
楚梨和他對望一眼,未及應答,傅言之已緊隨而出,溫雪聲在後方輕合殿門,門縫閉合的刹那,隱約可見林涯蜷縮的背影。
傅言之走近,手掌輕落在裴鶴雲肩上:“鶴雲,你先回去。”
裴鶴雲唇線緊繃,張口欲言,卻在觸及傅言之目光時生生止住。
他重重吐出一口氣,臨走時仍忍不住回頭看了楚梨一眼,那目光裡混雜著隱憂與不解,最終還是轉身離去。
雨絲突然變得綿密。
傅言之轉向楚梨,素來溫潤的眸色深不可辨,正當楚梨以為他要質問林涯之事時,他卻輕歎了口氣,語調平靜。
“我有件事……需同你商議。”
言罷,他回首望向默立一旁的溫雪聲:“雪聲也一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