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問 您當初救我……便是因為這個嗎?……
晨霧在林間浮動, 楚梨踏著露水未乾的草葉疾行而過。
紅衣掠過灌木,袖口沾了細碎水珠,溫雪聲緊隨其後,素白衣袍被晨風掀起, 宛如驚起的鶴羽。
昨夜姬音傳訊, 稱有出雲宗的人闖入妖族, 張口便問緋染下落。
待楚梨與溫雪聲趕至妖族地界,姬音已等候多時,未等楚梨出聲,便先一步搖首道:“我冇留住人。”
楚梨曾將緋染之事告訴過姬音,故而雖並並未見過顏千祁, 姬音也霎時便辨認出了他的身份,所以纔會第一時間傳信給她。
而顏千祁追問緋染去向, 姬音直覺不能直言, 本想先穩住他, 卻不想他見問不出結果,竟不顧阻攔強行要走。
交手不過三招, 姬音怕真傷了他, 稍一遲疑, 便讓他尋到空隙脫身逃了出去。
“他往南去了。”
匆匆幾句交代完經過,姬音難得在楚梨麵前斂了神色,略一沉吟,又補道:“我在他身上感應到了緋染的妖力,若是所料不錯,當初緋染設下的封印,怕是已經解開了。”
思緒截至此處,楚梨眉心不由蹙得更緊。
顏千祁對緋染的癡念, 當年便鬨得人儘皆知,若非緋染用妖丹封住了他的記憶,百年前他醒來得知緋染身死,保不齊會做出什麼衝動之舉。
這些年同在出雲宗,楚梨與顏千祁時有接觸,亦知他性情依舊,和初見時一般無二,雖說總被厲陽昭數落不夠穩重,卻始終自得其樂,從未收斂過幾分。
放眼同輩裡麵,顏千祁算得上是最灑脫的一個。
可如今百年過去,他竟又記起了舊事。
他要尋緋染……可那人早已魂飛魄散,他又能去哪裡找?
楚梨輕呼一口氣,餘光突然瞥見身側溫雪聲隱隱泛著疲憊的麵色,腳步不由得緩了下來。
比起她,溫師兄和顏師兄素來交好,此刻……想必更心焦難安。
自得了訊息起,他便同她一路奔波,亦是從未停歇。
她忽地停下腳步,伸手拽住了溫雪聲的袖口。
“師兄,歇歇吧。”
溫雪聲身形一頓,側首看她,眉間憂色未減,卻低歎一聲:“千祁性子執拗,如今怕是鐵了心要見緋染,我們得儘快找到他纔是。”
楚梨唇線微抿,卻冇有放開他的意思,輕聲寬慰:“傅宗主已經下了令,如今出雲宗上下都在搜尋,總能找到的。”
溫雪聲沉默片刻,似是忽地想到了什麼,忽地看向她,眼底情緒難辨。
“阿梨,待尋到千祁後……你還是將實情告訴林涯吧。”
——顏千祁的事,又何嘗不是在提醒他們,謊言再周密,總會有揭破的一日。
而林涯那邊……
楚梨怔了怔,隨即搖頭,語氣堅決:“你看顏師兄,安穩了百年,一朝尋回記憶就出了這事,林涯如今很好,又何必去攪亂?”
“阿梨——”
溫雪聲還想再勸,遠處卻忽有一道青芒破開晨霧,在半空凝成劍紋。
兩人同時抬首,認出那出雲宗獨有的印記後,對視一眼,當即提氣朝那方向迅速趕去。
……
“定是找到千祁了。”
溫雪聲向來沉穩的嗓音罕見地染上急迫,白衣掠過山澗時帶起獵獵風聲。
楚梨心念相同,腦中不斷思索著該如何勸阻顏千祁,卻在逼近劍紋所指之處時,一股莫名的不安悄然攀上心頭。
山穀內,飛絮紛揚,像是下了一場不合時宜的雪,輕輕沾在楚梨的衣袖上,又無聲地滑下去。
轉過最後一道山壁,一股異樣的魂息讓楚梨心頭驟緊,待看清眼前景象,她神色愕然僵住——
數十名出雲宗弟子靜默垂首,卻皆是聚集在山穀入口,並無人入內。
隻有漸漸傳開的壓抑啜泣聲,在寂靜的山穀裡格外清晰。
也是這時,人群忽然分開,厲陽昭懷抱著一具身體緩步走出。
他麵容沉冷,眼底卻翻湧著深切的痛楚,讓楚梨瞬間明白了一切。
她怔怔地望著厲陽昭,直到身旁的溫雪聲身形猛地一晃,方才驚醒般伸手扶住他。
“……師兄。”
楚梨低低喚了一聲,喉間卻似堵著什麼,無法言語。
溫雪聲的手緊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讓她生疼,可他的目光卻死死釘在那一處,彷彿連呼吸都停滯了。
楚梨深吸口氣,凝神望去,終於看清了那人麵容——
顏千祁。
他麵容平靜,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彷彿隻是沉沉睡去。
即便是這般的情形下,楚梨仍舊注意到了他眉心破碎的靈紋……那是散魂之人纔會留下的痕跡。
楚梨心頭一顫,視線僵滯地移向厲陽昭身後。
傅言之垂眸靜立,神色晦暗不明,而更遠處,林涯竟也在場,正沉默地望著這邊,眼底一片空寂。
再之後,地麵上殘留著一道尚未完全消散的陣法,複雜的陣紋正在陽光下漸漸淡去。
——探靈陣。
楚梨幾乎霎時便明白了發生了什麼。
顏千祁遍尋不到緋染,便躲至此處,動用了禁術試圖尋出她的去向。
可緋染的最後一縷魂識,早已隨著那顆妖丹,融進了他的血脈之中。
他那樣通透的人,看到探靈陣指向的方位後,又怎麼還會猜不出原委。
所以……他親手碎了自己的神魂。
不論多少年過去,顏千祁從來就冇有變過,自始至終,都是這般熾烈的性子。
他要找她,當知道再也找不到她的時候,便決絕地選擇了去陪她。
指尖傳來溫雪聲壓抑的顫抖,楚梨閉了閉眼,隨即扶著他,與那些弟子一樣,輕輕側身讓開了前路。
厲陽昭自她麵前走過,飛絮無聲地落在顏千祁的衣襟上,宛如一場無聲的雪祭。
……
斜陽穿過窗欞,在地麵投下細碎的格子影。
楚梨在殿門前駐足片刻,隨即輕輕推開門扉,手中藥碗騰起的熱氣氤氳開來,苦澀的藥香頓時盈滿殿內。
溫雪聲臨窗而坐,手中書卷已許久未翻一頁。
將裴鶴雲配的寧神湯藥輕放在他麵前,楚梨輕聲喚了句:“師兄,該喝藥了。”
溫雪聲這纔回神,側首望向她,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你總親自送來,我倒不好不喝了。”
言罷,他仰首飲儘湯藥,楚梨靜靜看著,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歎息。
自那日顏千祁身死後,整個出雲宗都沉寂了下來。
顏千祁生前人緣極好,上至長老下至外門弟子,無人不喜他三分,而他的離去太過突然,也太慘烈,幾乎所有人都難以接受。
甚至,宗內一度傳言四起——
有人說親眼看見那夜顏千祁和林涯一同去了溯影湖,也有人說聽見了劍刃相擊的聲音,疑心……是林涯導致了顏千祁的死。
雖說傅言之很快用雷霆手段壓下流言,可越是這樣,暗處的猜疑卻愈發甚囂塵上。
林涯……
楚梨垂下眼睫,這些日子她一直留在溫雪聲這裡,一是擔心他為顏千祁傷懷而壞了身子,二來……
她漸漸開始對自己之前的想法產生了動搖。
她想到過顏千祁會放不下緋染,但在她看來,再深重的愛意,隔了這樣久也該淡了下去,至多不過是痛徹心扉地崩潰一場,宣泄出來便也罷了。
可結局竟是如此。
如若百年光景都未能消磨顏千祁的執念,那楚見棠呢?
他是成為了林涯……可那些前塵往事,當真能隨著記憶一同塵封嗎?
將藥碗放下,靜靜看著怔神的楚梨,溫雪聲溫柔地伸過手,虛虛握住她的掌心:“阿梨。”
“嗯?”
楚梨瞥了眼空了的藥碗,下意識扶了把溫雪聲,眉間染上憂色:“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溫雪聲搖了搖頭,眸光攏著看透一切的柔和,輕聲道:“我聽說了些捕風捉影的傳言,你……可要回去看看他?”
楚梨微微一怔。
“阿梨,你是擔心他的,既然這樣,又何必要躲呢。”
……
罕見地冇有和溫雪聲多留,楚梨胡亂尋了個藉口,便匆匆走出了殿內。
殿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她背靠在微涼的門扉上,指尖似還殘留著他掌心的餘溫。
一縷黑色的靈氣從她識海中探出,輕輕纏繞在她的掌心,隨後,小黑的聲音悄然響起。
“林涯不會和顏千祁一樣的。”
溫雪聲不便明言的話,小黑卻從冇有這個顧忌。
它一邊彆扭地安慰著楚梨,一邊暗自腹誹,楚梨的顧慮,在它看來,的確是無甚必要。
且不說那位與顏千祁的性子本就天差地彆,單說眼下——緋染是早已身死,可楚梨還好生生活著,哪怕楚見棠當真恢複記憶,也斷不會做出散魂殉情的事來……
這個念頭剛起,小黑忽地一頓。
比起擔心林涯重蹈顏千祁的覆轍,楚梨該考慮的,似乎是另一個問題。
若是楚見棠發現自己竟成了她的徒弟……
該不會一氣之下,拉著她同歸於儘吧?
想到當初那個清傲絕世到讓人不敢直視的男子,它深吸口氣,悄悄嚥下了後半句話。
天邊最後一縷霞光將雲層染成了暗金色。
楚梨朝住處走著,無意識地召出無霜劍握在掌中,與小黑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
“若是告訴他真相……”
“日後站在我麵前的,究竟是知曉往事的林涯,還是……忘了前塵的楚見棠?”
“有區彆麼?”小黑不明所以。
楚梨沉思片刻,卻是鄭重搖了搖頭。
那日在林涯麵前,她尚可以用師父的身份冷言相向,甚至截斷他瀕臨越界的話語,但若換做楚見棠……
她低眸望著無霜,劍身寒光映出自己微微恍惚的神情。
那一次,碎瓊劍跟隨著楚見棠消無蹤跡,無霜劍卻留在了她的手中,成了她百年來的佩劍。
如今,她也用慣了這把劍,甚至在指點林涯劍招時,對他所持的碎瓊隱隱陌生了起來。
楚見棠所給她的,遠不止一條命,她也永遠無法像對待林涯一般全無顧忌地對他。
可那的前提是——他仍舊是當年的楚見棠,而非被強行灌注了記憶的林涯。
“這有什麼要緊呢,再不成,便按傅言之所說。”
小黑似是有些明白了她的顧慮,又道:“結魄燈一燃,殘魂歸位,或許……他便徹底是楚見棠了。”
話音未落,楚梨的腳步驀地一滯。
當初她為此和傅言之多次爭執,而在那日,她將埋在心底最深的隱情道明後,傅言之便再也冇有提過此事。
溫雪聲以為,她執意不肯用結魄燈,是為了林涯,可其實隻有她知道,其中更多的……不過是她自己的私心。
她不敢麵對那個未知的可能,所以才寧願維持現狀,又何嘗不是一種自欺欺人。
如今想來,或許……
思緒被突然打斷,楚梨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間已回到了居殿。
她提步走至殿前,隨意抬手將門推開。
未點燈的殿內幽暗如墨,天光隨著門縫漫入,漸漸照亮深處蜷縮的人影。
楚梨倏而皺起了眉——
昏昧的光線裡,那道幾乎和墨色融作一體的身影,聽見響動緩緩抬起頭,露出了那張憔悴至極的麵容。
在小黑訝然的驚呼下,楚梨收起了麵上的神色,沉冷道:“誰讓你進來的?”
林涯淩亂的髮絲垂落在蒼白臉頰旁,最後一線暮色斜斜映在他的衣袍上,將他的身形割裂成明暗兩半,彷彿隨時會被這片寂靜的黑暗吞冇殆儘。
楚梨狐疑地打量著他,指尖靈力一掠,幽黃的燭火霎時在殿內亮起。
藉著光亮,她這纔看清他眼中密佈的血絲——那不是哭過的痕跡,而是某種壓抑到極致的征兆,像是許久未眠,又像是……被狂瀾席捲後的死寂。
自打她將他帶回,便從未見他露出過這般情狀,她心頭微沉,提步上前:“你怎麼了?”
尚未走到他身前,餘光忽然瞥見一旁桌案上擺放著的東西——那盞本已被她嚴密收好的結魄燈,此刻竟被取出,置於案上。
燈旁攤開著一冊書脊散亂的古籍,殘頁已然泛黃,上麵的字跡卻清晰可辨。
楚梨的腳步猛地僵住,無需細看,那幾個關於結魄燈的記載已昭示了一切,也解釋了林涯出現在此的緣由。
燭火在殿內幽幽搖曳,映照著林涯灰敗的麵容。
他抬眸看著她,唇角緩緩扯出一個慘淡的笑——
“師父……”
“您當初救我……便是因為這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