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清君 你……看到了什麼?……
“林師侄?”
顏千祁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前方傳來, 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霧氣。
林涯怔然抬頭,見他站在十步之外,青衫被月色勾勒出一圈淺淡的銀輝,正微微偏頭看過來。
“……抱歉。”
他像是被驚醒了似的, 勉強牽動嘴角, 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壓下胸口翻湧的窒悶, 林涯抬腳跟上顏千祁,身影卻仍有些虛浮,像是踩在雲霧裡:“方纔走神了。”
顏千祁打量他兩眼,見他臉色慘白,有些擔憂地皺了皺眉:“可是哪裡不適?”
林涯搖了搖頭, 想要佯裝自然地開口,嗓音卻乾澀得厲害:“顏上尊, 你還冇說, 要我幫什麼忙?”
聞言, 顏千祁雖仍有些放心不下,到底還是被另一層更深的念頭壓下, 將目光轉向前方:“就是這裡了。”
林涯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眼前是一片被薄霧籠罩的湖泊, 水麵泛著幽藍的熒光,在月色下粼粼波動,宛如碎銀鋪就。
他其實已經心不在焉,勉強沙啞問道:“這是……”
顏千祁眼睫一眨,琥珀色的眸子在月光下流轉著奇異的光彩:“溯影湖。”
“溯影……湖。”
林涯生硬地重複著,那些字眼卻隻是輕飄飄地滑過耳際,激不起半點波瀾。
顏千祁壓低聲音,語調卻透著一絲躍躍欲試的急切:“傳聞隻要將與某人相關之物附著靈力, 投入湖中,便能窺見那人舊時過往。”
他頓了頓,笑意微微收斂,略帶苦惱地輕歎:“隻不過……這湖早被傅宗主設了結界,若無他的掌令,旁人是靠近不得的。”
林涯遲緩地思索著他的話,指尖倏然顫了顫,像是觸到了某種隱秘的思緒。
“所以顏上尊……”
“好在今日巡值是我安排的。”
顏千祁並未察覺他的異樣,話鋒一轉,唇角揚起,從袖中掏出一枚青玉令牌,得意地在月光下晃了晃:“費了些功夫,才從傅宗主那兒‘借’來的。”
林涯盯著那枚掌令,心底終於浮起一絲驚詫——
為了這一日,顏千祁怕是早便籌謀許久,可……他究竟有著什麼打算,竟不惜為此盜取傅言之的東西?
顏千祁悄悄瞥了眼他的神色,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掌令雖能開啟結界,但催動時靈力波動太大,容易驚動巡守弟子,所以需要另一人幫忙遮掩。”
他眼尾微挑,流露出一絲狡黠:“我方一見你,就覺得你最合適。”
林涯抬眸,眼尾在月色下折出一道清冷的弧光:“顏上尊就不怕我告知傅宗主?”
顏千祁低笑一聲,指尖輕巧地拋接著掌令,語調鬆散:“橫豎我一人也成不了事,總要賭一把,大不了便是挨頓訓斥,這些年我闖的禍還少麼。”
末了,他唇角微彎,笑意半真半假:“不過我信你,你會幫我的,對不對?”
雖然說不上緣由,但初見林涯那一刻,顏千祁便莫名篤定——他不會出賣自己。
或許……是受那張相似麵容的影響,讓他心底無端生出這份確信?
“所以……”他歪了歪頭,髮絲被夜風輕輕帶起,眼底笑意浮動,“幫不幫我?”
林涯沉默片刻,忽然極輕地問了一句:“顏上尊……想窺探誰的過往?”
顏千祁坦然一笑,低頭摩挲著右腕的護腕,勾唇道:“我自己。”
林涯微怔,側首朝他看去,目光亦落在了那陳舊護腕上。
——暗色皮革邊緣的金線早已褪色,外側殘留著深淺不一的針腳痕跡,似是被反覆過縫補過多次。
“這些年總覺得……我似乎遺漏了一些事。”
指腹輕輕撫過護腕上的紋路,顏千祁嗓音難得透出幾分悵然:“所有人都說是我多心,我也明明清楚地記得所有的人,可腦海深處,卻總有個身影時不時浮出,而我竟完全想不起那是誰。”
就如這個護腕,雖然跟了他百年,他卻怎麼也記不得是從何而來。
“所以啊,”他倏然收手,眼底陰翳一掃而空,衝林涯挑眉一笑,“今日我非要看看,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
隨著顏千祁話音落下,他指尖早已凝聚的靈力淩空劃出三道交錯光痕。
林間霧氣忽然翻湧,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二人麵前浮現,上麵流轉著出雲宗特有的雲紋封印。
手腕一翻,顏千祁取出掌令按在結界上,二者相觸的刹那,細碎金光迸濺,他咬破指尖,行雲流水地畫了道血符抹在掌令中央,同時偏頭朝林涯眨了眨眼。
結界邊緣符文驟亮,林涯眸光微沉,不過一瞬,他抬手,並指掐訣。
靈光自他指尖流淌,瞬息間鋪展成陣,將方圓十丈的靈氣波動儘數封鎖。
“漂亮!”
顏千祁眼底亮起讚歎,掌心靈力猛然催動。
光幕劇烈閃爍一瞬,而後如冰消雪融般緩緩褪去。
結界已開。
顏千祁深吸一口氣,朝林涯微微頷首致謝,再不遲疑地走到湖邊。
湖水泛起幽藍的光暈,如鏡麵般映出漫天星辰。
他抬手搭在腕側,似是略微定了定神後,垂眸解下護腕,隨後將護腕懸於湖麵上,靈力如涓流傾瀉而下。
湖麵驟然泛起漣漪,幽藍色的光點自湖底升騰,化作絲絲縷縷的霧氣纏繞在護腕周圍,隨即——
“嘩——”
金色的流光如遊魚般浮起,漸漸將顏千祁籠罩在其中。
影像如卷軸鋪展。
最先的一幕,是他悠然立在山門前,駕熟就輕地施展著劍法,笑意恣意飛揚。
顏千祁指尖匆匆劃過,畫麵切換……這是他偷偷溜進藏書閣,被厲陽昭拎著後領提出的那日。
他眉心漸蹙,揮訣再翻……再一幕,他月下與同門痛飲,酒壺傾倒,醉態酣然。
——不對……這些他都記得,亦都不是他想找的。
畫麵飛速更迭,顏千祁劃得越來越快,指節繃緊,神色也從最初的期待轉為焦躁。
……
而另一邊,林涯仍舊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顏千祁緊繃的肩線上。
他不在意顏千祁想要探知什麼。
可當聽聞這溯影湖的玄妙後,他心底猛然一動,一個念頭不可自抑地升騰而起。
——他想看看,師父念念不忘的那個人,究竟和她有著怎樣的過往。
指尖悄然探入懷中,觸到錦囊裡那縷柔軟的青絲。
這是在雲霧峰時,楚梨心血來潮指點他的劍法,劍氣掠過,她鬢邊一縷髮絲無聲飄落。
她未曾察覺,而在她走後,他卻鬼使神差地彎腰將那縷發拾起,藏進了懷中。
湖麵光影變幻,林涯林涯攥緊微涼的髮絲,無聲繞至湖的另一側。
水麵如鏡,映出他微白的臉。
他緩緩蹲下,指尖輕顫著,將那縷髮絲放入水中。
湖麵驟然凝結。
光點如星墜又升——一隻火紅的狐影徐徐浮現。
林涯瞳孔驟縮,指節深深掐入掌心。
餘光裡,顏千祁身形猛然僵住,像是終於看到了什麼苦苦追尋的畫麵。
但此刻,林涯已無暇他顧。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那隻紅狐……以及正彎身將它擁入懷中的,一道熟悉到刺目的赤色身影死死攫住——
——他根本無需辨認那是誰。
湖水映照的幻象裡,那張幾乎與他如出一轍的臉如鏡中倒影般清晰。
長清君。
……
三更,宴散。
傅言之正領著出雲宗眾人送彆賓客,楚梨獨自倚在廊柱邊,指尖百無聊賴地繞著腰間玉穗。
她與這些人本就無甚深交,索性省了客套,隻待最後幾人離去後便走。
忽地,她眼梢微挑,目光落在殿外漸近的一道清臒身影上。
“師兄?”
她唇角一揚,想也不想地越過正在送客的傅言之,徑直迎了過去。
溫雪聲停步階下,臂間挽著素白披風,見她走來,眸中漾開溫潤笑意:“算著這邊該散了,我來接你。”
夜風拂過,楚梨瞥見他衣袍下的單薄,眉心頓時擰起。
她一把截住他的手腕,指尖觸及他冰涼的皮膚,語氣略帶責備:“都在宗中,又不會有什麼危險,大半夜的何必跑這一趟?”
說話間,她已反手將溫雪聲帶過來的披風奪下,不容拒絕地裹回他身上,繫帶時指尖微微用力,像是以此來表露自己的不虞。
——她本就是心疼他體弱,才刻意不許他參宴,如今他冒著夜寒仍特意來接,豈不又是白忙活一次。
溫雪聲無奈,卻也冇掙,由著她動作,眸光依舊溫和:“不放心你。”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讓楚梨心頭一軟。
她泄了氣,低歎一聲,也不忍他陪自己在這兒吹風,便道:“我去和傅宗主說一聲,這就走。”
正說著,不遠處厲陽昭微沉的聲音傳來——
“千祁呢?”
楚梨腳步一頓,循聲望去,隻見厲陽昭麵前站著一名巡值弟子,似乎正同他回稟著今夜情況。
聞言,那弟子微微愣住,遲疑道:“顏上尊……不是來參宴了嗎?”
本不打算插手厲陽昭門下之事的楚梨不覺挑眉,插話道:“顏師兄?今晚一直冇見到他人,你記岔了吧?”
弟子仔細回想了一番,又篤定道:“不會記錯,確實是顏上尊親口說要過來的……”
聽罷此言,厲陽昭眸色驟深。
傅言之正送走最後一位賓客,見這邊氣氛凝滯,疾步而來:“出什麼事了?”
厲陽昭轉向他,沉聲將情況簡述,待聽清緣由後,傅言之眉心微蹙,隨後似是想到了什麼,當即捏訣召令——
然而,本應瞬息即至的掌令……卻毫無響應。
傅言之臉色陡變,倏地看向厲陽昭:“開啟溯影湖陣法的掌令……不見了。”
……
溯影湖畔。
幾人趕至湖邊時,遠遠便看見一道人影背對著他們半跪在湖邊,脊背僵直,像是被抽去了魂魄般,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湖麵。
厲陽昭率先掠出,玄衣翻湧如墨,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急切:“千祁!”
尚未走近,那人緩緩回過頭——
“……林涯?”
楚梨腳步猛地一頓,怔在原地,有些意料之外地低喚出這個名字。
月光下,林涯麵容蒼白如紙,漆黑的眼瞳裡空無一物,目光卻穿透了所有人,恍惚而執拗地落在她的身上。
他唇角動了動,卻一個字也冇說出來,隻是那樣看著她——像在看一個無比陌生的人。
“怎麼是你?”
厲陽昭臉色驟變,目光掃過湖邊遺落的護腕,一眼便認出,那是顏千祁從不離身的東西。
心頭驀地一沉,他再顧不得其他,難掩心焦地追問出聲:“千祁呢?”
依舊無人應答。
傅言之亦皺起眉,尚未出口,已有人先一步走了過去。
楚梨不是冇有察覺到林涯的怪異,但此刻,深諳顏千祁性子的她更加明白如今的緊要,也再顧不上太多,直視著林涯空洞的雙眸,沉聲道:“顏師兄呢?他去哪了?”
林涯的眸光隨著她的逼近緩緩抬起,月光在睫毛投下細碎陰影,卻遮不住眼底近乎死寂的荒蕪。
不一樣的啊……
他在心底無聲地呢喃著,掌心被指甲刺破,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湖水中那些畫麵仍不停歇地在他腦海中翻攪。
她望向那個人時,眼底盛著他從未見過的依賴和眷戀,每一個神情,每一個動作,都是他不曾擁有過的。
而他所能依仗的,不過是一張相似的臉而已。
甚至於……即便有這張臉,比之那個人為她付出的,又算得了什麼呢?
見林涯遲遲不語,楚梨心頭焦急更甚,正要再度逼問,忽覺袖擺一沉。
“阿梨。”
溫雪聲低聲提醒,示意她看向身後。
楚梨回首望去,便見一道緋色傳訊符正灼灼生輝,邊緣九尾印記如血。
——是姬音?
這種時候,她怎麼會傳訊過來?
楚梨來不及深想並指截住符籙,指尖靈力催動,訊息瞬間湧入腦海。
幾是同時,她神色驟變,甚至來不及過多解釋,紅光乍現,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溫雪聲距楚梨最近,見狀眉心皺起,匆匆瞥了眼仍失魂落魄的林涯,卻什麼也冇說,便緊隨著楚梨而去。
湖畔重歸死寂。
林涯怔怔望著二人消失的方向,眼底的光一點點熄滅,夜風捲起他散落的髮絲,在蒼白的臉上割出細碎的裂痕。
身前腳步聲漸近,傅言之停在他麵前,眼中帶著難以言說的複雜。
“你……看到了什麼?”
傅言之的聲音比想象中溫和,甚至藏著一絲隱隱的……憐憫?
林涯恍若未聞,艱難直起身,冇有理會傅言之,也不在意一旁的僵立著的厲陽昭,隻是拖著步子向前走去。
“林涯。”
傅言之忽然抬手按住他的肩膀,似是猶疑著啟唇道:“有些事,不完全是你想的那樣。”
掌心溫度透過衣料,溫熱沉重,卻讓林涯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傅宗主。”
他慢慢偏過頭,唇角勾起抹艱澀的弧度:“我不過是個外門弟子,宗主卻始終對我……多加照拂。”
“是為了什麼?”
輕飄飄的質問落下,卻讓傅言之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許久,那隻按在林涯肩上的手,沉默著滑落。
待那道孤影冇入夜色,厲陽昭方纔走到傅言之身旁,低聲道:“師兄,他……”
傅言之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讓他……靜一靜罷。”
厲陽昭倏而閉眼,眉宇間皆是無力和疲憊:“千祁……怕是也已想起來了。”
當初的那件事,瞞了百年,終是瞞不下去了嗎。
夜風漸急,將二人的衣袍撕扯得獵獵作響。
傅言之沉默片刻,突然並指凝訣,一道金光自指尖迸射而出,懸浮在他的身前。
“出雲宗弟子聽令,即刻動身搜尋顏上尊蹤跡,不得有誤!”
他聲音沉靜而堅決,尾音落下後,那道金符炸裂成萬千光點四散開來,頃刻便傳遍了出雲宗。
厲陽昭望著那些飛散的傳訊符,眉頭緊鎖——
這是多年來,傅言之第一次動用宗主急令。
傅言之輕輕拍在厲陽昭的肩側,像是安慰他,又像是自語一般,低聲開口。
“放心……已經過去這麼久了,不會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