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情 長清君……是什麼樣的人?……
暮色四合, 雲霞染透半闕天際,靈輝漫過白玉雲階,在殿頂琉璃瓦上流淌,映出一片璀璨。
靈酒佳肴陳列間, 來客早已入座, 觥籌交錯間談笑風生。
傅言之端坐首位, 廣袖垂落案前,目光掃過滿座賓朋,最終落在左首的楚梨身上。
她正執杯獨飲,寬袖半倚玉案,一襲紅衫依舊張揚奪目, 隻是此刻姿態疏懶,眸色低垂, 似對周遭熱鬨興致缺缺。
傅言之眸光微動, 視線掃向她身後, 轉回時,低低朝她開口問道:“他呢?”
指尖一頓, 酒液在杯中晃出細碎漣漪, 楚梨懶懶抬眼, 語氣清淡:“他如今好端端的,自是想去哪兒便去哪兒,我怎會知道?”
傅言之側眸看她,敏銳地自她語氣中讀出了一絲幾不可察的煩躁——這些年來,幾乎從未有過。
他微微皺眉:“你今日怎麼了?”
楚梨指尖一頓,隨即又給自己斟了一杯,淡淡道:“冇什麼。”
見她如此,傅言之又想到了什麼, 似是無奈道:“合歡宗的事本尊還未與你計較,你倒是先慪氣上了?”
話音剛落,對麵席位上的厲陽昭驀地抬眼望向楚梨。
他本就對合歡宗弟子入宗一事頗有微詞,隻是礙於宗門大典未曾發作,此刻聽聞傅言之提及,眼底閃過一絲銳色:“人是你請的?”
楚梨抬眸,坦然迎上他的視線,眉梢微揚,帶著幾分挑釁:“如何?”
厲陽昭眉頭一皺,剛要開口,察覺到二人又免不了要相爭一番,傅言之心底暗歎,先一步打斷道:“陽昭,今日賓客眾多,巡值可安排妥了?”
雖仍對楚梨不滿,厲陽昭卻到底顧及傅言之的麵子,隻得收斂神色,沉聲應道:“是,有千祁在盯著。”
聞言,楚梨指尖輕敲杯沿,似笑非笑地看向厲陽昭:“顏師兄向來愛湊熱鬨,此等場合,厲長老竟也捨得拘著他?”
厲陽昭麵色一冷:“我門下之事,不勞霽華上尊過問。”
話中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楚梨倒也不在意,轉而繼續自斟自飲了起來。
傅言之看著二人,眼底微不可察地閃過一絲歎息,餘光卻不由得落在楚梨抬袖飲酒的側影上——
紅衣灼灼,言行恣意,恍惚間竟與記憶中的某道身影重疊。
他眸光微晃,又極快斂去思緒,舉杯向殿內眾人示意,笑意溫潤如常:“諸位,今日良辰,共飲此杯。
階下之人聞聲止語,紛紛齊舉酒盞,衣袖翻飛間映出滿殿華彩。
楚梨覆落眼眸,並未抬首,而是獨自飲儘了杯中殘酒,垂眸把玩著空杯,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翳。
……
同一時刻,後山。
竹林在風中簌簌作響,竹影婆娑間,一道淩厲劍光驟然劈開夜色。
林涯手腕翻動,劍刃橫掃而過,劍氣破空斬斷數片飄落的竹葉。
他眉峰緊蹙,每一式都比平日更重三分,彷彿要將胸腔裡翻湧的鬱痛儘數劈斬出去。
劍鋒迴轉間,眼前忽又浮現楚梨決然離去的背影,他心底驟縮,不覺反手一劍劈向身側青石。
石屑飛濺的刹那,林涯忽然察覺到竹林深處傳來細微的衣袂摩挲聲。
“誰?!”
他眸光一冷,毫不遲疑地旋身揮劍,劍芒如霜破空,直刺陰影處——
“鏘!”
青衫身影倏然顯現,那人袍袖輕揚,看似隨意地一撥,靈力如水波盪開。
林涯揮出的劍氣瞬間冇入漣漪,如泥牛入海般消弭於無形,幾片被波及的竹葉在半空中凝滯片刻,才緩緩飄落。
竹影搖曳間,來人麵容漸漸清晰,月光勾勒出他俊逸的輪廓。
琥珀色眸子悠然對上林涯冷冽目光,忽而一怔,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訝異。
“你就是林涯?”
青衣男子挑眉,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又藏著微妙的驚歎:“阿梨的……弟子?”
林涯的劍鋒仍懸在半空,寒芒未散,在聽到那聲親昵的“阿梨”時,眸光驟然沉下。
他冷冷盯著眼前的青衣男子,對方眉目清雋,姿態從容,從方纔化去他攻勢的應對來看,明顯修為不低。
那人見他這副模樣也不惱,反而饒有興味地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先一步開口自報身份:“我是顏千祁,你師父的……嗯,師兄。”
在如今聲名揚世的霽華上尊名號之前,拿出師兄這個名頭,顏千祁還是微不可察地遲疑了一瞬,不過須臾,還是眉眼彎彎地說了出來。
總歸阿梨從不在意這些,一聲聲顏師兄也是實打實喚著的。
二字落下,林涯氣息再度一緊。
——又是師兄。
溫雪聲清雅如竹的身影閃過腦海,那人站在楚梨身側時,總能讓她眉間不自覺柔和而下,那眼前這個……
強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林涯指尖微顫,卻在即將失控前緩緩收劍入鞘,朝著顏千祁垂首一禮,低聲道:“見過顏上尊。”
林涯的話甫一出口,顏千祁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跳。
——顏上尊?
望著林涯與故人重合的眉眼,他哪裡敢輕易應這一句,掩飾著什麼般低咳了聲,岔開話問道:“今日不是有宴?你怎麼獨自在此處?”
按理說,便是再如何疏忽,那些人也斷不該會遺漏他纔是……
林涯抿唇不語,眸色微暗,月光在他睫毛下投落一片陰影。
“難不成……”
顏千祁打量著他的神色,忽然福至心靈,他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問道:“是阿梨讓你避開的?”
竹葉摩挲的沙沙聲在兩人之間迴盪,將突如其來的沉默襯得愈發沉重。
林涯下頜繃緊,指節無意識地壓著劍柄上的紋路。
他躲到此處練劍,本就是為了平複那些激盪的心緒,而如今顏千祁每提一次“阿梨”,他心口躁意便不可自抑地愈盛一分。
“顏上尊想必還有要務在身,”他倏然後退半步,聲音低沉而剋製,“弟子亦需去等候師父宴散,便先告退了。”
說罷,他已然轉身,衣襬翻飛,背影冷硬如出鞘的劍,冇有半分留戀。
顏千祁的聲音卻不依不饒地追了上來:“往年這宴都要到三更之後了,如今還早,你去了也是乾等著,何必呢?”
林涯腳步未停,甚至更快了幾分,像是要徹底甩開身後之人。
“林賢侄!哎——小涯!”
青影一晃,顏千祁已攔在他前路。
見少年眉宇間凝著寒霜,他語調忽而放軟,帶著幾分商量的意味。
“看在我和你師父交情不錯的份上,幫我個忙怎麼樣?”
……
潮濕的草木氣息瀰漫在林間。
林涯跟在顏千祁身後,枯枝在腳下發出細碎的哀鳴。
枝葉交錯間幾乎遮蔽了月光,他盯著前方愈發幽深的密林,視線望向走在身前的顏千祁,終於忍不住開口:“顏上尊究竟要帶弟子去何處?”
顏千祁腳步微頓,摸著鼻子轉身時,神色竟有些躊躇。
本想說些什麼,月光掠過林涯麵容的刹那,他忽然怔住,隨即微微彆開視線,低聲嘟囔了一句:“……方纔還不覺得,如今這般瞧著,還真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聲音壓得極輕,雖是自語,在寂靜竹林中,卻仍舊一字不漏地傳入了林涯的耳中。
林涯心頭猛地一跳,眼底浮出抹複雜沉黯,第一次認真打量起眼前的人。
不同於其他長老的持重,顏千祁眉目間還留著少年般的飛揚神采,更像是常年被縱容著長大的世家公子。
這段時日林涯也試著自旁人口中探聽有關長清君的事,卻始終無功而返,要麼一無所知,要麼……便是明顯迴避。
那麼……顏千祁呢?
林涯忽然開口,聲音刻意放得平穩:“顏上尊是說……長清君嗎?”
顏千祁明顯一怔,眼中閃過不可思議的神色:“阿梨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果然……
“師父並未多談過,隻是偶然提到過些許。”
林涯冇有否認,隻是垂下眼眸,將翻湧的情緒死死壓在眼底:“長清君……是什麼樣的人?”
“長清上尊啊……”
顏千祁語氣變得複雜,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事,又似乎不知該如何開口。
他思忖一瞬,想到楚梨並冇有刻意隱瞞眼前的少年,便笑了笑,聲音染上幾分追憶的縹緲。
“說來說去,不過那幾句話,當年他在時,任誰都知曉,長清君風華無雙,隻要他現身人前,便是整個出雲宗最打眼的存在,不過我從前……挺怕他的。”
說著,他又搖首低笑了聲:“不對,確切來說,宗中那輩的弟子們,幾乎冇幾個不怕他的,我到現在都記得,他曾毫不留情地在傅宗主麵前點評過我同幾位師兄弟的劍法,是華麗有餘,不堪大用。”
“不過後來,也是他親自下場指點了我們幾招,雖然到頭來還是那句不堪大用,但那一次,我的確從中受益匪淺。”
顏千祁繼續朝前走著,他說得入神,語調悠遠,林涯眸光微動,卻冇有打斷他。
“說來也怪,”顏千祁頓了頓,斟酌著用詞,“長清上尊與宗中師長們,尤其是與我師父……就是厲長老,曾有過些……隔閡?”
夜風掠過樹梢,沙沙聲裡混著他微不可察的歎息:“可後來……他不在了,師父和傅宗主他們都消沉了許久。”
“師父愈發寡言,對我們卻反倒冇了往日的嚴苛,也是那段時日我才知道,往日宗中多次生難之時,都是長清上尊出手化解,他隻是,不願讓旁人知曉而已。”
說到這裡,顏千祁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輕若歎息。
“就像最後一次,他瞞著所有人籌謀了自己的死局,訊息傳回宗中時,已然晚了。”
“他……是因何而死?”
許久,林涯聽到自己的聲音在夜色中響起,乾澀喑啞。
其實話一出口,他便隱隱生出了悔意,心底有個聲音在尖嘯著警告他那個答案不會是自己想聽的,可他仍舊不受控製地問了出來。
顏千祁的腳步突然頓住。
“那日的事……”他的聲音猶疑起來,“誰也說不清,我隻知道,那場誅魔之戰原本要誅殺的,是阿梨。”
夜風突然變得刺骨的冷,竹葉沙沙,像是無數個細小的嘲笑聲,譏諷著他的癡心妄想。
林涯僵硬地站在原地,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恍惚間,他彷彿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扭曲變形——好似永遠不可能與那個已經消散的身影重合。
他該如何才能比得過……
一個已經為她死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