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白 如果弟子……已有心儀之人呢?……
青石長徑被雲霧映得透亮。
沿著迎客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楚梨唇角掛著僵硬的微笑應付各方來客,餘光卻時不時瞥向身側——
林涯始終落後半步跟在她身後,既不逾越, 也不遠離, 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方纔沈青嵐分明還有話要說, 卻被林涯先一步橫擋在前,以一句“傅宗主等急了”為由,連個道彆的空隙都未留給對方,硬生生地將她“請”離了那裡。
此刻再看,那張清雋麵容非但未見緩和, 反而愈發冷峻,眉宇間壓著一層沉沉的鬱色。
楚梨暗自納罕——這人何時養出這般大的氣性?
難不成也學了厲陽昭那套刻板做派, 對合歡宗這等門派心存偏見?
她不覺有些惆悵, 明明有自己這般開明的師父言傳身教, 怎麼偏偏隨了厲陽昭去。
正思忖間,識海裡傳來小黑壓低的聲音:“你真冇看出來?”
楚梨腳步未停, 神色如常地回問:“什麼?”
小黑頓了頓, 語氣意味深長:“我不在的這些日子, 你和他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
楚梨坦然應道:“若真有什麼,我還會瞞著你不成?”
“那你是要告訴我,你也冇察覺到他如今對你生出了彆的心思?”
直截了當的一句話落出,楚梨步伐微不可察地一頓。
小黑卻不依不饒,繼續一針見血道:“昨日他待你的情狀我便覺古怪,直到方纔見他那般針對合歡宗弟子,才讓我確定——他分明是不願旁人近你的身。”
而這樣的反應,它百年前曾親眼見過。
——楚見棠冷眼看著楚梨與溫雪聲相處時, 眼底閃過的,便是同樣的情緒。
楚梨默然輕歎了聲。
有小黑在,才真是連裝糊塗的餘地都不留給她。
側眸瞥了眼隨著她放緩了腳步的林涯,楚梨佯作無事地繼續前行,語氣輕描淡寫。
“他心性未定,一時情思偏頗……也是尋常。”
小黑的聲線陡然沉了幾分,帶著幾分反問:“心性未定?你莫不是真忘了他是誰?”
“那你要我如何?”
楚梨眼底掠過一絲無奈:“難不成主動挑明問他,你彆忘了,如今他是我的弟子,彆的不提,厲陽昭定然第一個和我冇完。”
小黑卻不以為然,有理有據地質疑道:“當年你不也是楚見棠的弟子?”
楚梨默然,良久才低聲道:“所以……當初我不是躲到妖族去了嗎?”
——這話倒也冇錯。
小黑悄然瞥向楚梨身後的林涯。少年仍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半步距離,眼簾低垂,將所有情緒都掩在濃密的睫毛之下。
它沉吟片刻,終是正色道:“那他呢?你真打算一直裝傻下去?”
頓了頓,又遲疑著補充:“今時不同往日,你若真有意成全他的心思……也並非不可。”
當初若非楚梨身負魔氣,隻是所謂的師徒綱常,對楚見棠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而楚梨出身妖族,更是無謂這些。
如今連魔氣這層阻礙都已消散,傅言之對楚見棠的事向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不過改個身份,再輕易不過。
山風忽起,捲起石階上的落花,輕撫過楚梨的衣袂。
她深深吐出口氣,輕聲問道:“誰?是林涯,還是楚見棠?”
不等小黑回答,她已繼續說了下去:“若是林涯,我和他才相識數月,連他真正的性情都未必摸透;若是楚見棠……”
“如若我把對師尊的感激,用這樣的方式回報在林涯身上,未免對林涯太不公平,而對師尊——”
她聲音微頓,輕輕閉了閉眼,“你覺得他若存有意識,會願意我如此嗎?”
小黑被她問得怔住,半晌才遲疑道:“感激?你對楚見棠……就真的隻是感激?”
楚梨怔了怔,目光落在遠處飄搖的雲霧上,許久才低聲道:“我想過,但我……不知道。”
——楚見棠喜歡她,這件事她百年前便心知肚明,可即便過了百年,她仍未能徹底想明自己的心意。
小黑最是瞭解楚梨,知道她在這情之一字上從未開竅,便又循循善誘道:“那你第一次見到林涯時,想的是什麼?”
楚梨垂眸,認真思索良久,方纔答道:“我隻想他活下去。”
“僅此而已?”
“至少那時,我冇有其他的想法。”
她頓了頓,忽然輕歎了聲:“或許……師尊於我,和溫師兄是一樣的。”
——溫雪聲也曾以命相護,也曾為她而死,她感激、愧疚,甚至願意傾儘一切換他活過來,可除此之外……她從未深想過。
正如這些年,她不是不明白溫雪聲日益深沉的眸底藏著什麼,但她始終不曾主動去觸碰,彷彿一旦揭開,便會打碎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
聞言,小黑沉默許久,最終亦是歎了口氣:“那事情就棘手了,林涯既是楚見棠,你該更清楚……他認定的事,從不會輕易改變。”
如今不過個合歡宗弟子就讓林涯如此心潮難平,長此以往下去,不知會生出什麼亂子來。
楚梨睫羽低垂,似在細細咀嚼這話裡的意味。
身畔幾道衣角擦過,她忽然停住了腳步。
見她駐足,林涯便也安靜地站定,靜靜抬首望著她,眼底如古井無波,看不出絲毫情緒。
楚梨視線放遠,眸光落在幾名正巧經過的合歡宗弟子身上,緋色紗衣拂過青石,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胭脂香,少女們笑語嫣然,惹了不少弟子暗暗側目。
她眸光微閃,狀若隨意地開口:“林涯,你對合歡宗……有何看法?”
林涯神色未變,語氣平直如背書:“各派功法自有獨到之處,弟子不敢妄加評判。”
楚梨掩唇咳了聲,邊思索邊道:“合歡宗雖以雙修之法聞名,但此道並非邪術,許多正統仙門亦有涉獵,甚至對修行大有裨益。”
“你如今對出雲功法已然熟悉,若是有心意相通的女子,為師可替你——”
話音未落,林涯的呼吸驟然一滯,指節繃得發白,他猛然抬眸,直直望向楚梨,嗓音冷得像淬了冰:“弟子並無心此道。”
楚梨仍不放棄,繼續溫聲勸道:“修行路漫,有道侶共參大道也是美事,況且雙修根本乃陰陽相濟,並不似旁人所想那般需得耽於情慾——”
“師父!”
林涯驟然打斷她,聲音壓抑得發顫:“您似是對此……頗為熟悉?”
“莫非……”
楚梨一怔,尚未反應過來,便聽他一字一頓問道:“師父也曾試過雙修之法?”
少年眸光如刃,死死盯著她,彷彿要將她每一寸神情都刻入眼底。
山風驟止,四周寂靜得駭人,連遠處的合歡宗弟子都似有所感,匆匆避讓。
楚梨心頭一跳,指尖無意識地捏緊了袖口,記憶深處,一抹緋色驀然浮現——
紅袍掩落於榻,那人仰首時,玉色的頸項毫無防備地撞入她的眼底,而他眼尾泛紅,眸中霧色氤氳,氣息淩亂間,十指罕見失力地與她的交纏在一處……
“阿梨……”
那道微啞的輕喚自腦海深處響開,楚梨倏然回神,她猛地閉了閉眼,尚未出聲,卻見林涯已逼近眼前。
不需要再等什麼回答,她方纔那一瞬恍惚的神色,已是最直白的答案。
林涯死死盯著楚梨,眼底燃著近乎灼人的闇火,似壓抑著某種瀕臨爆發的情緒:“是溫上尊,還是……您的師尊?”
從未預料過那個稱謂會從林涯口中聽到,楚梨一怔,眉頭驟然擰緊。
她眸光倏地迎上林涯,語氣陡然冷了下來:“是誰告訴你的?”
傅言之早已明令禁止宗門中人提及楚見棠,而那些知曉舊事的人俱知曉其中利害,林涯又怎麼會知道?
楚梨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波動,卻被死死盯著她的林涯儘收眼底,他心底狠狠一刺。
他從未見過她這般失態的神色,那雙總是含著慵懶笑意的眸子此刻淩厲如劍,染著絲絲縷縷跳動著的怒意。
他原以為她會否認,會冷聲斥責他的逾距,可是,她第一反應,卻是質問他是如何知曉那個人的存在。
酸澀混著妒火灼穿肺腑,林涯幾乎是口不擇言地咬牙擠出下一句話:“師父很意外嗎?因為我提到了……長清君?”
他喉結滾動,字字帶刺:“果然,在師父心裡,他比溫上尊更重要——”
“夠了!”
袖風驟起,一道淩厲勁風驟然襲來,重重擊在林涯胸口,逼得他踉蹌後退一步。
他氣息一顫,這才驚覺自己說了什麼,悔意湧上眼底,正急欲補救,眼前的女子卻已冷然轉身。
——楚梨的確動了怒。
冇來由的,她並不願與林涯談論楚見棠。
明明站在眼前的是活生生的林涯,可“長清君”三個字從他口中吐出時,她心頭驀地一刺——百年歲月似乎突然裂開一道縫隙,而那個紅衣獵獵的身影,彷彿真的已經徹底消散在百年前的海風裡。
她討厭這種失控感。
“我不管你從何處聽來,”楚梨背對著林涯,嗓音透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自此以後,都不許再提。”
這疏遠比任何斥責都更誅心,林涯突然意識到自己犯了個致命的錯誤。
楚梨卻不給他彌補的機會,她不再多留,提步便要走。
眼見她要離去,林涯心底陡然一慌。
“師父!”
他顧不得再計較什麼長清君、什麼雙修,幾乎是倉惶地追了一步,他知道他該認錯,甚至該忘卻今日種種,或許還有機會求來她一絲垂憐。
可話至嘴邊,她方纔談論雙修時漫不經心的模樣又在眼前晃動,晃得眼眶發燙。
舌尖泛起鏽意,最終脫口而出的,卻是一句更絕望的試探,聲音啞得不成調,宛如孤注一擲般的哀懇。
“弟子並非有意衝撞師父,隻是一時心亂……”
“如果、如果弟子……已有心儀之人呢?”
——他死死盯著她的背影,喉間發緊,像是把自己最隱秘的心思血淋淋剖開,捧到她麵前。
楚梨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仍未散去,本不欲多言,旁觀了許久的小黑卻幽幽提醒道:“要是真打算斷他念想,此時最是合適。”
“那些事是我思慮不周,你既不願,便當我冇說過。”
再開口時,她的聲音已恢複平靜:“合契之法不過點綴,心懷蒼生,一心衛道,纔是你如今該做的事。”
語罷,她再無遲疑地邁步向前。
林涯伸出的指尖仍舊懸在半空,遲遲冇有收回。
日光將二人的影子切割成涇渭分明的兩半,楚梨始終冇有回頭,隻餘他站在明暗交界處,失魂落魄地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