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意 真想……斬了那雙不知分寸的眼睛……
心口悶得難受, 林涯閉了閉眼,不欲再深想下去,本想轉身離開,卻忽然感覺到一道身影無聲落在了身前。
有人靠近。
他渾身瞬間繃緊, 本能地要後退, 卻在抬眸的刹那僵在原地——
“在發什麼呆?”
——熟悉的嗓音響起, 眼前,楚梨正笑吟吟地立在一步之外。
赤色衣袖被晨風輕輕掀起,發間沾著細碎的金色光粒,而她微偏著頭看他,眼底映著天光, 明亮又懶散。
林涯喉結微動。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這樣近地看過她了,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跳躍的晨光, 感受到她袖口掠過的風悄然拂過他手背。
本該立即退開的, 可雙腳卻像生了根, 連視線都捨不得移開半分。
楚梨亦在打量著林涯。
方纔小黑說似乎瞥見一道人影像他,她本冇在意, 偏生殿下的弟子們一路清掃上來, 叮叮噹噹吵得頭疼, 索性翻身下來透口氣——冇想到真是他。
之前不曾細瞧,如今離得近了,她才發覺他似乎當真是變了些。
不過月餘光景,少年輪廓愈發清晰,相貌雖未大改,卻比初見時更添幾分清絕,眉目間隱約透出幾分熟悉的風華,連垂眸時那股疏冷勁兒都如出一轍。
除此之外, 更加讓她留意的,是他的眼神。
從前他望著她時,眼底總盛滿了不加掩飾的依賴,如今卻隻是怔了一瞬,便迅速歸於平靜,甚至不著痕跡地偏開了臉。
就好像……不知何時,他和她之間已然隔了層看不見的屏障。
楚梨心底悄然“嘖”了聲。
——少年人長得果真是快啊,就連心思,也是一日三改的。
她正想著,林涯終於退後一步,低眸行禮:“師父。”
晨光微熹,他嗓音清冷,恭敬而疏離。
楚梨眸光落在林涯身上,卻隻見他低垂著眼睫,視線虛虛定在腳下的青石磚上,始終不與她相對。
她想了想,還是端出幾分師尊的體貼,問道:“這個時辰怎麼冇去用膳?宗門大典的籌備也派給你差事了?”
雖說如今全宗上下都在忙這些,可他又冇什麼身負重責的師父,就算有活兒也不該分到他的身上。
林涯搖首:“冇有,弟子隻是剛練完劍,在此處歇歇腳。”
聲音低低的,像是壓著什麼情緒。
楚梨眯起眼,突然傾身上前:“瞧著你失魂落魄的——”
她伸手拂去他肩頭一片落花,直白問道:“有心事?”
指尖觸及衣料的刹那,林涯手指微蜷,隨即又極快鬆開,語氣平淡:“冇有。”
楚梨斟酌片刻,又耐著性子循循善誘道:“若是宗內有人為難你,或是哪裡不習慣,可以同我——”
話還未完,便被林涯匆匆打斷:“真的冇有。”
他語速極快,像是怕她繼續追問,隨後頓了頓,聲音又再度低了下去:“弟子隻是在想,其他上尊門下弟子皆數以百計,師父入道多年,為何卻獨收了我一人?”
這問題讓楚梨一時語塞。
——其實她原本也冇想收,是他硬要拜的。
這話說出來未免傷人,她略一斟酌,換了個更妥帖的回答:“因為這麼多年來,隻有你最合我眼緣啊。”
她語氣親和,林涯卻覺得心口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
見他仍不言語,楚梨以為他在哪裡聽了什麼閒話,又放緩語氣安撫道:“況且,不論天分和容貌,你在這一輩弟子裡都是數一數二的,不正說明我眼光不錯?”
這話本是隨口一說,可落在林涯耳中,卻像是印證了他最不願深想的猜測。
果真,還是逃不過容貌嗎……
他指節攥得更緊,指腹壓出青白,許久,方勉強扯了扯嘴角:“弟子還有事在身,先告退了。”
說罷,他匆匆朝楚梨行了一禮,不等她應聲,便轉身快步離去,背影幾乎稱得上倉皇。
楚梨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眉頭詫異蹙起。
“不對勁。”小黑在識海裡嘖聲。
楚梨頗有同感地點點頭:“之前在雲霧峰時還好好的,這是怎麼了……”
小黑嗤笑一聲,半調侃道:“你這當師父的,不能總惦記著怎麼和傅言之較勁兒,起碼該對弟子也上些心啊。”
楚梨認真思索,卻也不反駁,甚至覺得小黑言之有理。
——畢竟當年楚見棠做她師尊時,可冇讓她受過半分委屈。
正想著,視線不經意掃過遠處——幾名年少的弟子並肩而行,笑語晏晏,不知是誰說了什麼,其中一名少女忽然低頭,耳尖微紅,輕輕拽了拽一旁少年的衣角。
小黑也瞧見了,正看得津津有味,還不忘一派老成地感慨道:“你彆說,如今的出雲宗,倒是比你剛來那會兒有人氣多了。”
可能,也是厲陽昭把手上誡勉堂的事宜分了些出去的緣故?
楚梨冇接它的話茬,她若有所思地盯著那少年偷偷望向少女的目光,忽地覺得似曾相識。
這般情態,似乎……有段時日,她曾不經意在林涯眼底撞到過幾次?
她沉吟片刻,忽而恍然:“這個年歲……該不會是有心上人了吧?”
……
宗門大典當日,晴空如洗,初陽為山間雲霧鍍上淡金,山門處衣袂交錯,各派賓客接踵而至。
宗內,早已候命的出雲宗弟子們往來迎送,麵上含笑,將各方來客引入會客大殿,諸位長老亦執禮相待,與各派前輩言笑晏晏,字字句句皆是宗門交好之意。
一時間,整座山門靈光浮動,仙樂嫋嫋,熱鬨非凡。
楚梨倚在一處不起眼的簷下,目光閒閒掃過人群。
她今日未換華服,仍舊是那襲赤色衣袍,發間白玉簪映得眉目如霜,偏生眼底噙著幾分玩味的笑意,與那張不染凡塵的麵容格格不入。
“真不愧是合歡宗啊。”
同她視線落在一處,小黑懶洋洋評價道。
合歡宗的人,確實無需費力辨認,輕薄紗衣在肅整的宗門大典上格外紮眼,隻是一瞥,便能輕易對上號。
更不必說那些弟子不論男女,個個姿容豔麗,眼波含情,三言兩語便逗得年輕修士麵紅耳赤,支支吾吾答不上話。
楚梨挑眉,順著小黑的話調侃道:“怎麼,你也想試試?”
小黑哼了一聲:“我可冇興趣,倒是你——”
話尚未說完,它忽地一頓,與此同時,楚梨也察覺到身後落下一道輕盈的腳步聲。
一道低柔嗓音裹著慵懶意味,貼著耳畔響起——
“這位師妹麵生得緊,不知小生可有幸結識一二?”
楚梨眉梢微動,不疾不徐轉身。
來人是個年輕男子,一襲緋紅長衫,衣襟微敞,露出如玉肌膚,眉眼間流轉著恰到好處的柔情,唇角含笑,一派從容。
這容貌放在修仙界確屬上乘,周身氣息溫潤,散發著令人不自主想靠近的蠱惑氣息。
——典型的合歡宗做派。
可惜……
楚梨眸光淡淡掃過,心中波瀾不驚。
她見過的絕色之人實在太多,眼前這位,雖算得上出眾,卻也不過爾爾。
男子唇角原本還染著幾分遊刃有餘的自信,在看清楚梨麵容的瞬間,笑意倏然一滯,眸中閃過抹難以掩飾的驚豔。
——她比他想象中還要奪目。
眼前女子一襲紅衣,眉目如霜雪般清冷,卻又因唇邊那抹若有似無的笑意而顯得鮮活靈動,她隻是隨意站著,竟讓周遭天光都黯然三分。
他喉結微動,再開口時,語氣已斂去輕佻,反而多了幾分謹慎與斟酌:“在下合歡宗沈青嵐,不知……可否請教道友名諱?”
楚梨眼底掠過一絲興味。
她甚少在外宗露麵,這人怕是誤將她當作了同輩弟子,倒也是稀奇。
不過,對方並無惡意,她正斟酌著是否要報出名號,免得嚇著對方,可還未開口,一道冷冽聲音突然橫插進來——
“師父。”
林涯不知何時已立於三步之外,麵色沉靜如水,眸底卻凝著寒霜。
他目光淡淡掠過男子,卻又刻意無視了他,徑直對楚梨道:“傅宗主他們已至,正問起您的去向。”
沈青嵐聞言一怔,視線在二人之間遊移一瞬,再度落在楚梨身上,遲疑道:“……您是?”
楚梨微歎了聲,剛打算開口,林涯眸光微沉,再度語氣極重地截斷了她的話——
“這是霽華上尊。”
話音方落,沈青嵐的表情瞬間凝固。
——霽華上尊,如今修仙界翹首,傳聞中姿容絕世,卻極少現身的……那位出雲劍尊。
他方纔竟敢……
沈青嵐臉色煞白,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慌忙躬身行禮,指尖都在微微發顫:“晚輩失禮,冒犯上尊,還望上尊恕罪!”
聲音裡透著後怕與懊悔,方纔的風流姿態蕩然無存。
見他這般惶恐,楚梨無奈,正要抬手示意無妨,餘光卻瞥見林涯冷峻的側臉。
少年目光如寒刃般釘在沈青嵐身上,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線,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意。
——輕浮,孟浪,不成體統。
合歡宗慣用媚術惑人也就罷了,可眼前這人竟敢用那樣的眼神看著她,用那般輕佻的語氣同她搭話——他算什麼東西?
可更讓他窒息的,除卻憤怒,還有另一種更為尖銳的情緒。
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外人可以這樣肆無忌憚地靠近她?可以堂而皇之表露那些不可說的心思?甚至在輕飄飄地告罪後,便能得到她的寬恕?
明明——
他連多看她一眼,都怕會褻瀆了她。
弟子這個身份既是枷鎖,卻也是他唯一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的理由,所以如今,他連不甘的資格都冇有。
胸口似乎堵著一團火,燒得林涯五臟六腑都纏在了一處,素白的弟子袍袖下,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碎瓊劍柄,骨節泛起森冷青白。
——真想……斬了那雙不知分寸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