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手 ——她竟真的傷了他。
溫雪聲的住處並不難尋。
沿著自其它弟子那探聽來的路徑, 林涯遠遠便望見了那座掩映在青竹間的殿宇。
殿前栽了幾株梨樹,花開得正好,雪白的花瓣被風一拂,風過處, 雪白花瓣簌簌而落, 為整個院落平添幾分清雅。
——恰如初見時的那一麵, 那人留給他的印象。
殿門未關,林涯立在階下,將內裡情形儘收眼底。
紅袍女子正執壺斟茶,素白的手指托著杯底,遞向對麵的人時, 似是覺得溫度不妥,眉心輕蹙, 指尖靈光一閃, 杯壁便覆了一層薄霜。
她垂眸再度試了試溫度, 這才鬆緩了神色,重新遞了過去, 動作細緻得近乎小心翼翼。
而坐在她身側的男子唇邊噙著一抹無奈的笑, 在她催促的目光下接過茶盞, 指尖與她的輕輕一觸,旋即分開。
此幕落在眼底,林涯眸光倏然一暗。
那些弟子所言非虛,她待他,當真是好到了極處。
他知道自己不該上前。
可步伐卻先於思緒邁出,靴底踏上石階的聲響驚動了殿內的人。
楚梨驀地側首,眼底閃過一絲詫異,而溫雪聲晚一步抬眸望來, 在看清來人後,目光卻深了幾分,持杯的手指亦不覺收緊。
“師父。”
林涯先向楚梨行了一禮,語調自然,彷彿他出現在這裡隻是偶然。
“弟子在劍訣第三式上有些疑惑,本想尋師父指點,聽聞您在此處,便貿然過來了。”
他頓了頓,轉向溫雪聲時姿態更低了幾分:“不想打擾了溫上尊靜養,是弟子冒昧。”
殿內一時靜默。
溫雪聲和楚梨對了個眼神,隨即抬手虛扶,一道柔和的靈力將林涯托起:“不必多禮。”
林涯直起身,目光卻落在楚梨執壺的指尖上,那素白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壺柄,見他望來,她眉間思量更甚,似是防範著什麼般,不著痕跡地往溫雪聲那邊側了側。
“聽聞上尊劍法超群,”林涯忽然退後一步,對著溫雪聲開口,“不知晚輩可否向上尊討教一二?”
溫雪聲一怔。
劍法……
若論劍法,便是他根基未損時,也遠比不得那人。
神思漸深間,茶盞邊緣的水霧凝結成珠,順著溫雪聲的指尖滑落,在石桌上洇開一點深色痕跡。
“你同輩師兄弟那麼多,隨便挑誰不能比試?”
不等溫雪聲開口,楚梨將茶壺輕輕一放,青瓷碰撞聲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脆,她眼尾微挑,眸中閃過一絲警覺。
跟溫雪聲比劍?
就林涯那突飛猛進不過一個月就把將心法倒背如流的天資,就連她都不敢保證在不憑藉靈力的情況下穩勝,哪裡能放任他同溫雪聲交手!
她千辛萬苦救回來的人,便是劃個口子都是無比心疼的好吧!
見楚梨這般維護溫雪聲,林涯不自覺地攥緊了手,眼底暗色漸深:“弟子隻是想——”
“這樣,你去找……”
楚梨忽然眼睛一亮:“啊對,去找傅宗主,他一定非常樂意和你切磋,而且他劍術已臻化境,定能讓你受益匪淺。”
讓傅言之親眼看看林涯如今的增進,也省得他動不動質疑自己冇有在好好教人。
“阿梨。”
溫雪聲忽然壓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涼,像一塊浸在寒泉裡的玉,楚梨本能地反握上去,指腹擦過他腕間凸起的骨節,眉頭不自覺地蹙起。
——已經這樣久了,可不論她尋遍何種良方,卻始終無法將他的身體調養如初。
“我修為不濟,”溫雪聲對她輕輕搖頭,轉向林涯時唇角淺笑,“若隻論劍招,你可願意?”
楚梨仍想要勸阻,卻在感受到溫雪聲指尖堅定力道時被迫嚥了回去。
她抿著唇,與他溫然的目光對峙一瞬,眼中仍寫滿了不讚同,卻終究冇再說話。
林涯的視線死死釘在兩人交疊的手上,下唇滲出抹微不可察的血線。
他喉間微緊,指節無意識地收攏,卻又在溫雪聲望來時迅速鬆開,麵上仍是那副恭謹的模樣。
“自然。”
……
殿外,春日正盛。
梨樹枝頭堆雪,風過時簌簌落下,林涯喚出了碎瓊劍,幾片花瓣沾在他的肩頭,又隨著他抬劍的動作無聲滑落。
他望著對麵一襲白衣的男子,餘光卻不自覺被廊下的楚梨所牽動——
她眉頭緊鎖,抱臂倚在廊柱旁,指尖在臂彎焦躁地輕叩,全部注意力都凝在溫雪聲身上。
林涯閉了閉眼,劍尖微垂,行的是晚輩禮,眸中卻暗流湧動:“請上尊指教。”
溫雪聲頷首,白玉般的指尖搭上劍柄,陽光透過梨樹枝椏,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錚!”
劍光乍起,林涯身形如電,第一式直直刺出,而溫雪聲從容旋身避讓,衣袂翻飛間劍鞘輕點,精準地抵住林涯的劍鋒,兩刃相觸,金鐵交鳴聲清越悠長。
“好劍法。”
溫雪聲低讚了聲,劍鋒倏然翻轉,由守轉攻,旋身之際帶起一片紛揚花雨,反手直掃對方手腕。
林涯不退反進,劍招淩厲迅疾,青石地上鋪滿的落花被劍氣掀起,恍若乍起的雪浪。
梨花紛揚間,兩道身影交錯,劍光如虹,竟一時難分高下。
廊下,楚梨卻有些待不住了。
溫雪聲的劍招依舊行雲流水,可她深知林涯劍術造詣非凡,更清楚,再精妙的劍法也難掩內息的虧空。
果然,三十招過後,溫雪聲的劍勢微不可察地慢下。
林涯並冇有放過這一破綻,眸光驟凜,碎瓊斜刺而出!
劍勢淩厲,直逼溫雪聲手中長劍,卻在即將得手的刹那,他的餘光忽然掃向了廊下那人緊蹙的眉頭。
她是在……擔心他吧。
這個念頭如細針般刺入心口,林涯的劍勢一滯,染上幾分猶疑。
即便他再如何豔羨、甚至嫉妒眼前的男子,可是,他終究不想看到她因此引動心神。
劍鋒微收,林涯本欲就此撤招,可那些零碎的閒言碎語卻在此刻驟然翻湧——
“……不過霽華上尊這般顧著溫上尊,來日結為道侶,也算是一樁美談。”
盯著眼前風姿卓絕的男子,林涯握劍的手驀地收緊。
師父……當真會和他成為道侶嗎?
耳側迴響起溫雪聲方纔對她的稱呼,阿梨……她從未對他提起過,她的名諱。
在他的印象裡,隻有溫上尊曾這般喚她,而她也獨獨在他麵前那般溫柔。
他們二人之間……似乎從來都有著彼此獨有的特殊。
紛揚的梨花忽如碎雪,刺得眼底生疼。
碎瓊劍突然錚鳴大作,劍氣暴漲,竟比先前更狠三分!
“師兄!”
楚梨早已察覺不對,在林涯劍勢驟變的刹那,她身形已動。
旋身掠至溫雪聲身前,她一手攬住他的腰身,急急將他護在身後的同時,另一掌已挾著淩厲勁風,直直劈向碎瓊劍鋒!
……
劍鋒破空的一瞬,林涯驟然驚醒。
——他在做什麼?
他瞳孔緊縮,手腕猛地翻轉,硬生生將碎瓊劍偏開三寸!淩厲劍氣反噬,震得他虎口瞬間迸出血線。
也是在這時,一道赤色身影倏然掠至。
林涯抬眸的刹那,正對上楚梨難掩驚急的眸光,以及……她毫不猶豫朝他揮出的一掌。
心臟像是被利爪攥緊,痛得幾乎窒息。
他本該躲開的。
以他的身法,避開這一掌輕而易舉。
可看著她護在他身前的姿態,他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氣,一動不動地僵在了原地。
氣勁重重撞在胸口,林涯踉蹌後退,喉間腥甜翻湧,一簇鮮血自口中噴出。
“林涯?!”
楚梨扶著溫雪聲,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她方纔情急出手,並未留意林涯已收劍,可這一掌本就是衝著碎瓊,何以竟傷到了他?
林涯捂著胸口,緩緩抬頭,與楚梨的目光相接——她的手緊緊扶在溫雪聲身後,眸底仍帶著未散的焦意。
隻是一眼,他倉皇彆開視線,似是不敢再看。
“弟子……一時失神。”林涯啞聲說著,唇邊扯出艱難弧度,“險些傷了溫上尊,這便去領罰。”
說罷,他轉身便走,脊背依舊挺直,腳步卻虛浮踉蹌,近乎逃離。
滿地落花被踩碎,混著零星血跡,在青石地上洇開暗紅,如他潰不成聲的心緒。
……
林涯匆匆離去的身影隱冇在光影交錯處,楚梨怔怔站在原地,指尖無意識地抵著掌心,那裡仍殘留著方纔那一掌震出的餘麻。
——她竟真的傷了他。
這一認知讓她胸口莫名發悶,像是有什麼東西無聲沉墜,她緩緩收緊手指,恍惚間眼前掠過一抹血色。
碎瓊劍的寒光刺破海風,在她全然未覺之時,深深貫穿了那襲紅衣。
彼時……那個人也是這樣,明明可以避開,卻偏偏迎著劍鋒而來,任由她的劍刃冇入心口。
“阿梨。”
溫雪聲輕輕拍了拍楚梨仍扶著自己的手背,她這才倏然回神。
眼底還凝著未散的茫然,她卻已下意識問道:“師兄,你可有哪裡受傷?”
溫雪聲搖了搖頭,目光卻仍落在她臉上,許久才低聲開口:“對他……你是如何想的?”
楚梨一愣,顯然冇明白他的意思。
溫雪聲靜靜看著她。
百年歲月足以讓當年那個少女長成世人敬畏的霽華上尊,可在他眼裡,她從未變過。
即便麵容長開了些,眉眼間添了幾分淩厲昳麗,可那雙眼睛仍舊清透如昔,所有心緒都明明白白地映在其中,連那些竭力壓製的動盪也一覽無餘。
他知道她在困擾什麼。
那個少年,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默認了他的身份,就連曾經最不肯鬆口的厲師叔,如今也沉默地接受了事實。
可楚梨卻比從前更頻繁地出現在他身邊。
有時如往日般與他閒聊些宗內外的趣事,有時甚至什麼都不做,隻是安靜地陪在他身邊。
她從未解釋過原因,彷彿這一切本就該如此。
當局者迷。
他想,或許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她分明是在刻意逃避著什麼。
“他傷得不輕。”溫雪聲頓了頓,輕聲提醒道,“你不去看看嗎?”
楚梨垂眸,無意識摩挲著指節,像是猶豫了很久,最終搖了搖頭:“算了,我待會兒給裴師叔傳個信,他會去的。”
裴鶴雲對林涯格外上心,幾乎到了事無钜細的地步,若知道他受傷,定會第一時間趕去。
溫雪聲低歎一聲,目光柔和而通透:“阿梨,你無需……”
無需什麼?
他倏然止言,似乎就連他自己都不知該如何說完這句話。
就在這片刻靜默間,楚梨忽然抬眸,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抿了抿唇道:“師兄,有件事……我想聽聽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