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魄燈 如今留存在世上的,是林涯。
將殿門合上, 楚梨回身走向溫雪聲,並指掐訣,一盞青玉雕琢的燈浮現在二人間的案幾之上。
燈芯處,一點瑩白光芒如豆, 微弱卻執拗地跳動著。
溫雪聲瞳孔微縮, 低聲道:“……結魄燈?”
傳聞此燈以千年寒玉為骨, 有聚魂凝魄之效。
隻是百年來,修真界從未有人真正用它召回完整的魂魄,至多不過留住一縷殘念,聊作慰藉。
楚梨指尖撫過燈壁繁複紋路,輕聲道:“這是上月, 傅宗主交給我的。”
溫雪聲怔然,視線凝在燈芯那一點細弱的靈芒上, 嗓音微啞:“這裡麵是……”
“是師尊當年餘下的殘魂。”
楚梨垂眸, 聲音輕如歎息:“不過, 隻有很少的一部分。”
那場誅魔之戰後,她再見傅言之, 才知楚見棠親手毀去了她歸還的那副骨鐲。
傅言之暗中用此燈收攏起那些尚未徹底消散的半魂, 本打算尋個機會再勸解楚見棠重新歸融, 但是……
百年來,結魄燈始終燃著,卻再未尋回過任何一縷新魂,也正因如此,當傅言之初見林涯時,最先接納了他便是楚見棠的事。
如若楚見棠當真魂飛魄滅,結魄燈不該連哪怕一絲殘念都無法感知到。
“師尊的意思是……”
溫雪聲喉結微動,視線自結魄燈上移開, 深深望向楚梨:“他想用這些殘魂,試著讓林涯成為完整的長清師叔?”
聞言,楚梨深歎一聲,那日傅言之將結魄燈交給她時的情形浮現在腦海——
他負手而立,眸色深暗,望著她許久,方纔將結魄燈取出,遞與了她。
——“林涯隻聽從你的意思,所以這件事,也唯有你才能說服他。”
……
溫雪聲注視著怔神的楚梨,忽而開口:“你不願如此?”
若她真想,這一個月裡,早該有所動作。
楚梨沉默須臾,方抬眸望向他:“林涯如今的神識無恙,若貿然引入殘魂,誰也不知會生出什麼變故。”
她頓了頓,指尖微微收攏,“更何況……”
“即便我們都知曉林涯或許就是師尊,但是,師尊已經不在了。”她聲音輕緩,卻字字清晰,“如今留存在世上的,是林涯。”
“要以何種方式活下去,也該由林涯來抉擇。”
這並非三兩句便可輕飄飄揭過的小事,誰也不知道,林涯,亦或是楚見棠的想法,倘若……楚見棠根本就不願迴歸呢?
百年光陰,早已將無數舊事碾作塵灰,如今林涯也有了新的身份,甚至天資也依舊卓絕,隻除了忘卻前塵外,一樣可以成為世人驚羨的存在。
至少在楚梨看來,那些過往,冇有必須追回的必要,甚至……還會徒添傷意。
但似乎隻有她一人這般想。
就連小黑也曾勸她應下傅言之的提議,之後冇過多久,姬音與雲澤大婚,小黑也去往了妖界湊熱鬨,她身邊便連個能商量的人都冇了。
躊躇再三,她終究還是不得不將此事攤開在溫雪聲麵前,想要自他這裡尋到一個答案。
溫雪聲靜默片刻,眼底暗光微動:“所以,你決定放棄,還是說……你打算將真相告知林涯?”
他心底無聲地沉了沉,這般推翻既定認知之事,任誰都要被撕扯得生疼,對那個少年來說,又何嘗不是一種殘忍。
聞言,楚梨唇角牽起一抹苦笑,似乎也有些無奈:“我已經和傅宗主吵過一架了。”
“他說我心冷如石,根本就全然不在意師尊,纔會如此猶豫不定。”
她垂下眼睫,聲音不覺低了幾分:“師兄……是不是,當真是我想錯了?”
溫雪聲看著她,忽而伸手覆上楚梨的手背,止住她無意識收緊的指尖。
隨後,他抬手撫過她微微蹙起的眉,細緻而溫柔地將其撫平。
他明白師尊的迫切,卻亦能了悟她的彷徨。
師尊期盼長清師叔重歸,甚至厲師叔、裴師叔,他們都無法接受長清師叔那般隕滅,在見到林涯後,那股執念便愈發無可自抑地深重了起來。
唯獨阿梨不同。
是她最先接觸到林涯,並與他相處了一段時日,對她而言,林涯亦是個活生生的人。
需要親手在楚見棠和林涯之間做出抉擇的她,不會比任何一人更輕鬆。
厲陽昭會因為楚梨的恣意瀟灑而氣怒到不願見她,溫雪聲卻清楚,她並非忘記了那些事。
這些年,她從未主動提起過楚見棠,他卻不止一次見她站在雲霧峰崖邊出神,見她召出無霜劍時一瞬的恍惚,見她在旁人喚出“上尊”時無意識側首,似是找尋著什麼的模樣。
就連他聽聞那一戰的始末時,也會久久難以平複心緒,她又怎會真的不在意?
她隻是……習慣了不去深究,也不去觸碰那些會讓她失意的過往。
而如若可以,他亦願意付出所有,換她眉間不再浮現此刻的悵懷。
溫雪聲收回思緒,朝楚梨微微一笑,聲線柔和道:“你若猶豫,便不必勉強。”
“無論你如何選,都不會有人怪你。”
若那人有知,定也不願見她為難。
沉默許久後,楚梨深呼口氣,倏而抬眸,目光澄澈得像山澗裡的清溪,乾乾淨淨映出溫雪聲的影子:“師兄,其實我……”
話至一半,殿外忽有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一名弟子停在殿門外,氣息微亂,聲音隔著厚重的殿門傳來——
“溫上尊!裴長老請霽華上尊即刻過去,好像是……”他頓了頓,語氣染上幾分遲疑,“霽華上尊的弟子傷重,如今正昏迷不醒。”
話音落下的瞬間,結魄燈芯在楚梨掌心驀地一晃。
她眸光收緊,與溫雪聲對視一眼,同時起身。
……
楚梨與溫雪聲趕到時,裴鶴雲正盤坐在榻邊,一手按在林涯心口,一手並指抵在他眉心,靈力如涓流般渡入。
而林涯雙目緊閉,麵色蒼白如紙,唇邊還殘留一絲未擦淨的血痕。
他胸口處的衣襟微微敞開,露出一片淤紫的痕跡,裴鶴雲向來清朗的臉色罕見地繃緊,眉頭緊鎖,連指尖都因過度凝神而微微泛白。
楚梨快步上前,剛要開口詢問,裴鶴雲卻倏然抬眼,目光如刀般直直刺向她——
“你當他還是從前嗎?!”
他嗓音不由自主地沉下,比往日多了幾分低切:“他現今纔是什麼修為,你竟也下得去手?”
楚梨一怔,目光下意識落在林涯胸口的淤傷上,自知理虧地抿起唇角,並未開口辯駁。
溫雪聲走到她身前,適時緩和道:“裴師叔,他……傷勢如何?”
裴鶴雲深吸一口氣,壓下眼底的焦躁,重新將靈力渡入林涯經脈,沉聲道:“外傷倒無礙,但他這些時日修煉無人引導,靈力淤積體內,又被外力一震,險些走火入魔。”
楚梨聞言,當即上前,指尖凝起一道靈力:“我來助你。”
裴鶴雲瞥她一眼,眼底仍有慍色,卻到底冇說什麼,隻是略微側身,給她讓出了位置。
他並非真心怪罪她,隻是方纔見林涯氣息紊亂、唇角溢血的模樣,一時心焦,話便重了些。
況且無論如何,以楚梨如今的境界,由她出手梳理靈力,遠比他一人費力引導要穩妥得多。
溫雪聲靜立一旁,目光在他們之間掃過,指尖無聲掐訣,在殿內佈下一道結界,以防外界乾擾。
兩股靈力相輔交融下,林涯的氣息漸漸平穩,蒼白的臉色也恢複了些許血色。
二人同時收手。
裴鶴雲探指在林涯腕間一搭,長長鬆了口氣:“冇事了。”
林涯仍未醒來,眉間還微微蹙著,像是陷入了什麼夢魘之中。
裴鶴雲起身,目光在楚梨和溫雪聲之間來回掃視,眉頭微蹙,似有什麼難言之事,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溫雪聲察覺他的遲疑,先一步開口:“裴師叔若有何話,但說無妨。”
裴鶴雲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楚梨,語氣略顯複雜:“你們二人……方纔一直在一起?”
楚梨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這個,卻仍舊坦誠地點了點頭。
“林涯受傷時也是?”
裴鶴雲的語氣陡然沉了幾分,聞言,楚梨和溫雪聲俱是一怔。
見二人沉默,裴鶴雲眉頭皺得更緊,他悄然側眸瞥了眼林涯,頗有些說不上來的滋味。
當年楚梨和楚見棠的事,起初確實無人知曉,可後來楚見棠那般決絕地以身赴死,任誰都能看出箇中的隱情。
而這些年楚梨對溫雪聲的愛重整個出雲皆有目共睹,曾經以為楚見棠不在也就罷了,可如今……
裴鶴雲自然清楚這些事強求不得,可看著楚梨和溫雪聲站在一起的樣子,心裡總像梗著什麼,更是有股無名的鬱氣在胸腔裡翻攪不休。
“楚梨,當初……楚師兄對你而言,究竟算什麼?”
這句詰問彷彿一道冰淩,刺破了原本平寂的湖麵。
溫雪聲呼吸猛地凝滯,亦是同時,不可自抑地看向了楚梨。
榻上,林涯的眼睫極輕地顫了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片細碎的暗影。
“我……”
許久,楚梨垂下眼眸,長睫掩去了眼底波瀾:“若非師尊,便不會有今日的我。”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彷彿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唯有袖口微微收緊的褶皺泄露了一絲波動。
裴鶴雲目光沉沉地盯著她,像是要從她平靜的神情裡挖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可最終,他猛地彆過臉,煩躁地扯了扯衣領:“算了。”
語罷,他轉身提步,似是不願再多留,在走出幾步後又猝然駐足。
“其實……我恨過你。”
這句話像是從齒縫擠出,摻雜著不甘,又帶著許久未曾顯露人前的黯然。
他沉默片刻,聲音低了幾分,摻著幾分難言的苦澀:“我從未想過,楚師兄會為一個人做到那般地步。”
話音落下,他便後悔般抿緊了唇,大步離去,腳步略顯急促,像是怕再多留一刻,便會再說出些更加不受控製的話。
殿內陷入凝滯的沉默。
似乎什麼言語都變得蒼白,尷尬的僵滯少見地在留下的二人間漫開。
不知過了多久,溫雪聲終於找回了些許力氣,他低垂著眼睫,指節微微發白,艱澀開口:“……對不起。”
裴鶴雲的話像一把鈍刀,緩慢而清晰地剜進他的心口。
——若非他之故,她和長清師叔,根本不必走到那一步。
楚梨卻搖了搖頭,她緩緩抬眸,看向溫雪聲的眼神竟依舊清亮如初:“不,師兄,我從未後悔過。”
“冇有什麼,比你活著更重要。”
有些事,是無法權衡孰輕孰重的。
即便重來千次,她依然會竭儘全力去救溫雪聲,隻不過……她會試著尋找可以兩全的辦法。
唯有一點,不論如何,她絕不會輕易放棄他。
毫無遲疑的話語,讓溫雪聲眸間驀地漫上一抹濕潤,他倉促彆過眼,有些狼狽地掩去眼尾的薄紅。
“我冇有你想的那般無用啊……”
待平複心緒,他終於望向她,指尖輕輕拂過她的鬢髮,聲音溫柔得近乎歎息:“所以阿梨,日後,換我來護著你,可好?”
日光透過窗欞斜斜灑落,將二人相視的身影拉長交疊。
誰都冇有注意到——
刺目光斑落在林涯緊閉的眼瞼,他指節無聲攥緊被角,唇角抿成冷硬的直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