窺聽 聽說,之前霽華上尊和那位師叔祖……
宗主正殿。
殿內檀香繚繞, 青玉地磚映著透窗的天光,將四道已然落座的身影拉得斜長。
茶煙嫋嫋間,裴鶴雲收在袖中的手緊了又鬆,盯著林涯那張與故人七分相似的臉, 終是忍不住最先開口:“你說你叫——”
“林涯。”
楚梨截過話頭, 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茶蓋。
“林涯……”
瓷盞相撞的輕響裡, 裴鶴雲怔喃喃重複一聲,尾音飄忽,像在咀嚼一個荒誕的夢。
自從溫雪聲那裡出來,至玉微殿的這一路,厲陽昭眉心便一刻未鬆, 此刻目光如鐵,寸寸刮過林涯的麵容:“一個連自己來曆都交代不清的人, 憑什麼入我出雲宗?”
林涯迎著他的視線, 眉峰未動, 話音落得乾脆:“我亦不在乎這裡是何處,我隻記得, 自己是師父的弟子。”
聞言, 厲陽昭視線倏然轉向楚梨, 而後者恍若未聞,仍舊慢條斯理地撇著盞中浮沫,又緩緩將茶盞舉到唇邊。
就在盞沿觸唇的瞬間,茶盞突然在她手中炸裂。
瓷片四散飛濺開來,幾是同時,林涯閃身擋在楚梨麵前,袖風掃落殘渣,眼中寒芒直刺厲陽昭。
楚梨卻並未驚慌, 隨手撇去了掌心的碎末,像是早有預料般抬眸,剛欲啟唇。
“夠了。”
傅言之沙啞的嗓音自上首響起。
向來依從傅言之的厲陽昭卻並未平息怒氣,指節捏得發白,再也難以自抑地拍案起身。
他死死望著楚梨,眼底壓著晦暗的火,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給我們個解釋!”
那人代她而死,如今不過百年,她卻非但未曾有半分追念,甚至尋了這樣一人來辱冇他!
楚梨忽然低笑一聲,她亦緩緩起身,抬臂揮開林涯的遮擋,赤紅衣襬掃過滿地狼藉:“人就在眼前,厲師叔是要什麼解釋呢?”
“你最清楚。”
厲陽昭盯著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青筋暴起的手背泄露了震盪的心緒。
殿外忽有驚鳥掠空,撕開一室凝滯。
傅言之再度開口,宗主獨有的威壓沉沉落下:“在小輩麵前,你們兩個置什麼氣?”
厲陽昭轉向他,急怒交加道:“師兄!”
傅言之一記眼風掃過,將厲陽昭欲言的話儘數擋落,他頹然閉眼,拂袖落座。
楚梨笑眯眯地向傅言之頷首,亦從容歸座。
殿內,唯有林涯仍釘在原地,肩線淩厲如出鞘的劍。
傅言之指尖輕叩案幾,青玉扳指與檀木相擊,發出沉悶的聲響:“霽華是出雲上尊,你既要做她的徒兒,便要與出雲同係一體。”
他的目光如古井深潭,將林涯的身影一寸寸浸冇:“如此,你可還要堅持方纔的說法?”
林涯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視線掠過楚梨時,眼底冷意不覺放緩幾分,淡淡答道:“師父要我如何,我便如何。”
將他神色儘收眼底,傅言之心頭一震——那樣的神情,百年前,他曾見過,在……另一張極為相似的麵容上。
他猛地攥緊扶手,壓下躁亂的思緒,頷首道:“好,那今日起,你便是出雲弟子。”
話音落下,在厲陽昭驚怒望來時,傅言之頓了頓,又對林涯道:“你先出去,本尊與諸位長老,尚有事要同你師父商議。”
聞言,林涯並未立即應聲,而是側首看向楚梨。
方纔幾人言語交鋒,他已隱約察覺眼前三人身份高於楚梨,且因自己的到來對她多有責難,若此刻離開,他們是否會為難她?
楚梨似看出他顧慮,抬眸一笑,神色與平日無二,隨意揮了揮手:“去吧。”
她眼底沉靜,袖間赤色流雲紋分毫未亂,彷彿方纔殿內暗湧的鋒芒從未存在。
林涯沉默一瞬,終是依言轉身。
殿門緩緩閉合,隻剩下香爐裡青煙繚繞,浮在僅剩的四人之間。
傅言之收回視線,目光沉沉落在楚梨身上,聲音沉緩卻不容迴避:“說說吧,是怎麼一回事。”
楚梨思索片刻,低歎一聲:“你們想從哪裡開始聽?”
她神色平靜,語調卻摻著幾分無奈——連她自己都不知該如何理清這團亂麻。
裴鶴雲深吸一口氣,嗓音發緊:“他……他是不是……”
話未說完,卻像是被什麼哽住,再也說不下去。
“我不知道,”楚梨坦然迎視眾人,“但我遇到他時,他手裡有碎瓊劍,身上……也有魔紋。”
厲陽昭麵色驟變,方纔強壓的驚濤此刻再難抑製:“你是說……這不可能!”
那個人就連魂魄都已消散,連轉世都不可能,又怎會……
楚梨迎著他震動的目光,語氣坦然:“我所知不過這些,至於旁的——”
她眸光轉向傅言之,將決斷權無聲遞去。
“若霽華所言無虛,又無人刻意插手作祟……”
傅言之閉了閉眼,壓下眸間驚瀾,喉結微動:“那麼,他當是長清。”
厲陽昭幾乎是踩著他的尾音,急聲開口:“可師兄——”
“當年,我們始終未能尋到他的屍身。”傅言之打斷他,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或許……天道終究留了一線。”
裴鶴雲視線茫然地在幾人身上轉過,喃喃道:“但楚師兄如今的模樣,與當年並不儘相同……”
楚梨默然片刻,這才道:“形貌可變,但我同他接觸了些時日,他的神態舉止,並不似作偽。”
而倘若隻有外在相似,方纔林涯出現時,這三人又怎會幾乎同時失態。
“我相信霽華的判斷。”
許久,傅言之終於開口。
見厲陽昭咬緊牙關,似仍有反駁之意,他又忽然歎道:“況且……我也希望他是長清。”
殿內倏然一靜。
這句話像一柄出鞘的劍,猝然挑破了眾人在心底浮動,在唇齒間徘徊,卻無人敢宣之於口的念頭——
他們又何嘗不在暗自期盼那個可能,所有的質疑與抗拒,不過是害怕那一點微茫的希冀,最終又會碎成一場幻夢。
厲陽昭呼吸驟亂,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被什麼無形之物狠狠攥住。
他猛地轉身,玄色廣袖如刀鋒般劈開殿內凝滯的空氣,大步朝殿外走去,卻在推開門的一瞬間僵住——
林涯始終立在殿外,聞聲抬眸,兩道視線短暫相撞,不過一瞬,他又淡淡瞥開視線,轉而望向殿內,精準地落在了楚梨身上。
見狀,裴鶴雲唇邊牽出抹似喜似悲的笑,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整個人向後靠去,抬手捂在眼前,遮住了其內的神色。
楚梨與傅言之無聲對視,目光交彙間似有暗流湧動,在傅言之微不可察地點下頭後,她起身,衣襬拂開滿地光影,行至林涯麵前。
腳步停下,她的笑意仍舊慵懶自然:“走,帶你去認認為師的住處。”
當著正主的麵,她頓了頓,又毫不客氣地補了句:“可比這裡舒坦多了。”
林涯垂眸凝視她,目光一寸寸描摹過她的眉眼,確認她神色如常後,緊繃的下頜才稍稍放鬆。
他側身讓開半步,待楚梨先行,隨即默然跟上,步伐沉穩而堅定,彷彿早已習慣這般的追隨。
厲陽昭站在原地未動,目光死死釘在二人離去的背影上。
許久,他喉間溢位一聲低嗤,可那笑聲還未落儘,便隱隱摻了一絲幾不可聞的顫音,像是某種深埋多年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破土而出。
“師兄……”
……
晨光透過雲層,給林涯揮出的劍身鍍上一層清芒。
出雲宗的練劍場遠比雲霧峰的開闊,青玉鋪就的地麵平整如鏡,四周靈氣濃鬱得幾乎凝成薄霧,在這裡修習一日,抵得上在雲霧峰半月之功。
林涯眉宇間的沉鬱之色,卻愈發顯著了起來。
自他留在這裡,已經記不清是多少個日夜了。
出雲宗確實無愧於仙門之首的名號——典籍浩瀚如海,靈藥取用不竭,就連最尋常的外門弟子,每月都能領到一瓶上品聚氣丹,可越是見識這裡的恢弘,他卻越是止不住地懷念起在雲霧峰的那些時日。
那時候,隻有他和師父。
而現在……
林涯垂下眼,掩去了眸底的悵然。
自從那日將他安置後,師父便很少出現,偶爾露麵,也不過是匆匆一瞥,又極快地離去。
反倒是那位姓裴的長老,隔三差五便來尋他,問些零碎的問題,還總是不顧他的推拒,成瓶成瓶地塞靈藥給他。
其實他知道,師父從未離過宗中,她的行蹤並不難尋,每日都會回到居殿,隻不過……多是夜深之後。
起初,他執意等過她。
那夜,她踏著月色歸來,見到他時神色微詫,似乎冇想到他會在此,而後,她便婉言告訴他,日後無須再等。
後來某個尋常白晝,他自藏書閣而出,卻在迴廊轉角處不經意間看到了她。
她眉眼間泛著他從未見過的溫柔,正微踮起腳,輕柔地為一個雪衣男子披上大氅。
那個人……他也是見過的。
想至此,林涯驟然中斷思緒,握劍的手微不可察地收緊幾分。
他定了定心神,再度看向手中的碎瓊劍,直覺自己今日已再難有進益,便欲轉身離去。
“……要我說,霽華上尊待溫上尊當真是……”
途經場側時,幾名灑掃弟子的閒談聲飄了過來,林涯本不欲理會,卻在聽到某個字眼時,身形卻不由自主地頓住。
步履已邁出半步,卻又生生收回,他從不屑窺聽他人私語,可這一次,他鬼使神差地掐了個窺聽訣。
——原本模糊的私語驟然清晰。
一名弟子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豔羨:“溫上尊可是霽華上尊當年花了大力氣才救回來的,自是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可不。”
另一人接過話,又咂了咂嘴:“前些日子,林師伯門下兩個弟子鬨不和,在宗裡鬨了起來,溫上尊恰巧遇上便來製止,誰知他二人正在氣頭上,根本冇看清是誰,還險些傷了溫上尊。”
“結果呢?”有人迫不及待地追問。
先前說話的弟子哼笑一聲,比劃了個手勢:“還能如何,當日厲長老已經罰過了那兩人,可霽華上尊回宗後聽說此事,還是二話不說把人丟進了刑堂。”
“足足罰了他們三個月的禁閉。”
“林師伯起初想求情,卻連霽華上尊的麵都冇見上。”另一人插嘴,嘖嘖搖頭,“最後還是去求的溫上尊,這才把他們放了出來。”
“這還是溫上尊無礙,若當真有什麼損傷,霽華上尊發起怒來,怕是誰說話都不好使了。”
有人遲疑著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惋惜:“溫上尊畢竟是勉強聚回的魂體,身子一直好不起來,若不然……早已是大乘之境了,也是可惜。”
“不過霽華上尊這般顧著溫上尊,來日結為道侶,也算是一樁美談。”最喜八卦的那弟子笑嘻嘻地插話道。
“可我還聽說……”一名弟子忽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之前霽華上尊和那位師叔祖……”
“噓!”旁邊的人猛地拍了他一下,神色緊張,“這你都敢提?若是傳到宗主耳中,有你好果子吃!”
笑聲戛然而止,幾人對視一眼,匆匆散了。
林涯仍舊站在原地,指尖的窺聽術無聲消散。
他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一瞬,再睜開時眸中隻剩沉冷,唯有握劍的手背青筋微凸,泄露了一絲壓抑到極致的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