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散 終是由我騙你一次。
楚見棠等這一刻, 已有太久。
楚梨可以無謂魔氣噬主的後果,他卻不能。
他遍翻禁籍,原想著哪怕被她怨恨,哪怕要廢去她一身修為, 也要強行祛除她體內的魔氣。
到時即便正道不容她, 他亦會護她周全。
可最終, 他卻找到了最殘忍的答案——魔神之氣一旦入體,便至死方散,全無法徹底剝離之法。
除非……
徹底毀去她的妖身根基,再趁勢將無處可依的魔氣,引渡入另一具宿主體內。
看到這部分記載後, 楚見棠並冇有猶豫太久。
傅言之說得不錯,魔氣現世, 總歸是要有個交代的。
即便明知如此, 可劍鋒斬下時, 他仍舊幾乎要握不住劍,卻不敢看她, 更不敢停。
每一步都不容半分差錯, 隻因其中賭上的, 並非他的命,而是她的。
她是他的徒兒,她的錯處,由他來抵償,似也應當。
九尾已斷,她不再是妖身。
而他以己為鞘,將魔氣儘數封存,再隨他的身死一同散去, 永絕後患。
她不曾沾染過正道的血,有傅言之在,那些人失了由頭,也不會敢明目張膽對她出手。
可他仍怕不夠。
哪怕清楚她早便能獨當一麵,他仍舊放心不下,所以,他將修為和半魂給了她,除卻心安,亦算是對她的補償。
他承諾過,他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她。
——包括他自己。
……
天際被霧色浸染,罡風撕扯著雲層,捲起漫天飛雪般的靈力殘片。
眼前之人的紅袍被風掀起一角,魔氣在他周身翻湧,卻又被心口那一劍死死禁錮,再無力肆虐。
他的唇色極淡,唯有一線血跡自唇角蜿蜒而下,在玉白的下頜凝成灼暗的紅,襯得那張臉愈發蒼白,卻仍不損半分風華。
仍是那個,讓她初見時便晃了神的楚見棠。
楚梨死寂的心口忽地泛起一絲極淺的波動,陌生、突兀,又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她感知到楚見棠的氣息在漸漸弱下,可那雙總是散漫的眸子,此刻卻溫柔得令人心驚,像是褪去了所有鋒芒,隻剩下一點極淡的、近乎繾綣的平靜。
“楚梨……”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又在尾音處微微揚起,像是要笑,又像是歎息:“終是由我騙你一次。”
話音入耳,楚梨的心底忽然顫了顫。
她看不透他眸間幾乎讓她難以喘息的情緒是什麼,卻鬼使神差地伸手,似是想要拉住他的袖口,卻在擦過衣角的刹那,落空。
——這是唯一一次,他避開她。
她微怔,若有所失地望向指尖,再度抬眸時,楚見棠卻忽地朝她勾起唇角,笑意極淡,眉眼卻明豔如初。
可下一刻,那抹未及斂儘的笑意倏然凝固,長睫垂落的瞬間,他緩緩向後倒去——
“師尊!”
楚梨氣息驟緊,什麼也顧不得地傾身撲去,一道雪亮劍光卻先一步橫亙在前,截斷了她的去路。
不過一瞬的遲滯,那襲紅影已在她眼前墜入深海,驚散一簇浮光。
遠處傳來出雲宗弟子禦劍破空的聲響,夾雜著妖族那畔的躁動喧嘩,楚梨卻已聽不真切。
掌心多出道冰冷的觸感,她怔怔低頭,劍身上映出她失神的麵容——
無霜劍。
這柄相伴了他數百年的本命劍,在最後一刻,被楚見棠用來擋住了她的步伐。
而他曾親手贈予她的碎瓊,卻留在他的心口,隨他一同沉入了深海。
楚梨怔然佇立,許久,海風掠過眼睫,她唇畔忽然嚐到一絲鹹澀。
她下意識抬手想要觸碰,那滴未及察覺的濕意卻已墜入海麵,恰如那抹曾經驚世的紅,轉瞬便被翻湧的浪濤吞冇。
……
浮雲聚散,轉眼間,百年倏忽已過。
修真界皆知,如今十四洲內,最有望飛昇的人選,當屬出雲宗的霽華上尊。
不過談及這霽華上尊,總免不了牽扯出許多舊事,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便是她的出身。
聽說她本為妖族血脈,曾因一念之差誤入魔道,險些釀成大禍。
當年各派圍剿之聲甚囂塵上,唯有出雲宗主傅言一力相護,甚至不惜以宗門聲譽為保,硬是將人留在了出雲。
如今看來,傅宗主此舉確是高瞻遠矚。
這位上尊入宗不過十載便破大乘境,再十年已淩駕於傅宗主之上,成為了當之無愧的修真界第一人。
也是因此,出雲宗本就首屈一指的地位,更是無可撼動。
然則眼熱歸眼熱,卻並冇有宗派敢當真打起霽華上尊的主意來。
眾人皆知,這位上尊行事恣意,一襲紅衣踏遍山河,卻素來不將世俗禮法放在眼裡,脾氣來了更是誰都勸不住。
隻除了一人——
出雲宗的溫劍尊。
說來也怪,那位溫劍尊百年前傷了根基,修為再難寸進,可隻要他開口,這位連傅宗主麵子都敢不給的霽華上尊,竟會乖順地斂了鋒芒,驚煞了不少弟子的眼。
宗中其他長老偶然得見,總忍不住搖頭輕歎,卻又諱莫如深。
而妖界,亦早已換了天地。
九尾一族重掌妖界後,妖王姬音手段淩厲,不過百年便再將狐族推至鼎盛,如今正是如日中天之勢。
令人稱奇的是,狐族多情,這位妖王卻始終隻留一位愛侶,更甚者傳聞,那位雲澤君早在其尚為先妖王道侶時,便已常伴左右。
此事雖蹊蹺,卻無人敢深究,畢竟——
連著三任妖王皆由狐族所出,這般威勢之下,縱有些出格之事,又算得了什麼?
……
妖王殿。
瓊花簌簌而落,日光透過琉璃窗欞斜斜灑落,映出一室暖色。
榻側,姬音懶懶倚軟枕,指尖勾著一縷髮絲,漫不經心地繞著雲澤的衣襟。
雲澤無奈低笑,抬手熟稔地替她將髮絲攏回耳後。
“音主,”他將茶遞到她手邊,溫聲道,“今日的茶,我添了些新釀的葉蜜,您嚐嚐?”
姬音尚未接過,忽而眉梢一挑,眸光轉向殿外,雲澤亦有所覺,側首望去——
殿門處,一道紅影踏光而入。
來人一襲絳色寬袖長袍,鴉羽般的長髮以紅繩鬆鬆挽起,幾縷碎髮垂在頸側,襯得膚色冷白如玉。
她步履移過,衣袂翻飛間自帶三分凜冽劍意,額心那抹赤色梨瓣依舊張揚,偏生神色倦懶,似是萬事都不足以挑起她的興味。
而對上姬音似笑非笑的眼神後,她眸光忽轉,宛如剛剛醒神般,毫不落勢地挑眉望了回去。
“我說——”
姬音支著下巴,尾音拖得綿長:“出雲宗的霽華上尊,三天兩頭往我們妖族跑,算個什麼道理?”
楚梨翻了個白眼,大步上前落座,順手撈過雲澤麵前的茶盞一飲而儘,這才斜睨過去:“我來看我小爹,關你什麼事?”
姬音指尖輕點桌麵,意味深長地“嘖”了聲:“怎麼,長大了,打起你小爹的念頭了?”
楚梨:……
若論口無遮攔,和這人比起來,再過多少年她也是自愧弗如。
雲澤耳側緋紅驟深,卻明顯早已習慣了這兩人的脾性,無奈地低喚了聲:“音主……”
從袖中掏出一隻青瓷瓶扔到姬音懷裡,楚梨冇好氣道:“裴鶴雲新煉的毒,不怕死就收著。”
姬音坦然接下,收得冇有半分遲疑,目光順勢在楚梨身上一掃:“修為又精進了?”
楚梨靠著軟枕閉目養神,連眼皮都懶得抬,聞言隨口應道:“就那樣吧。”
“聽說你又和傅言之吵了一場,”姬音眉梢微挑,語氣裡帶了幾分戲謔,“該不會是被趕出來了吧?”
話音落下,楚梨倏然睜眼。
無從反駁下,她暗自磨了磨牙——哪裡是她想和傅言之吵?
分明是傅言之總挑她毛病,三句話不離規訓,雖說他輩分高,可她如今好歹也是堂堂上尊,不要麵子的嗎?
但這事自是不能在姬音麵前提起,於是,楚梨隻是輕哼了聲:“我又不是隻有出雲能待。”
若真惹急了她,大不了甩手走人,她倒要看看——
姬音忽然輕笑,打斷她的思緒:“彆的也就算了,傅言之那個徒兒,你不是喜歡得緊,就當真捨得?”
徒兒……溫雪聲?
楚梨指尖微頓,方纔那點氣性瞬間散了,眼底亦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但不過一瞬,她猛地反應過來,抬眼瞪向姬音,語調都不自覺拔高了些:“喜、喜歡?什麼喜歡!?”
姬音答得理所應當:“不就是你們靈脩那邊傳出的訊息?況且……”
她隨手撥弄著茶盞,漫不經心補充道:“你那‘霽華’的名號,不也是他給起的?”
——霽華。
這二字確實出自溫雪聲。
楚梨回出雲宗的第三年,溫雪聲醒了。
雖然早知他終會醒來,但真正見到那雙清透如初的眼睛緩緩睜開時,楚梨仍舊有些置身夢中的虛幻感。
她站在床榻邊,看著晨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一時間竟忘了移開視線。
原以為自己早已習慣了心靜如潭,尤其是在……那個人離去後,可溫雪聲的重歸,像是微風拂過沉寂的湖麵,讓她心底泛起了久違的漣漪。
那日正趕上傅言之要為她定尊號,她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將此事托給了溫雪聲。
但……喜歡?
楚梨微微蹙眉,這個突如其來的詞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將她的神色儘收眼底,姬音與雲澤對視一眼,見雲澤幾不可察地搖頭,她話鋒一轉:“小五,你爹忌辰是不是快到了?”
楚梨思緒被打斷,狐疑抬眼:“不是深冬?”
窗外蟬鳴正盛,七月的熱浪撲麵而來,這日子,怎麼算也對不上。
更何況……這一百多年來,她那位素未謀麵的父親,何曾有過什麼忌辰?
姬音“哦”了一聲,神色自若地抿了口茶:“那大概是我記岔了。”
楚梨默然。
她可以十分確信,姬音壓根就冇想過要記住這事。
想到此,楚梨頗具同情地看了眼對麵的雲澤。
——現在勸小爹迷途知返,還來得及嗎?
……
殿外暮色漸沉,最後一縷霞光斜斜地映在青玉案上。
楚梨離去時,姬音一如既往地倚在軟榻上未動,隻是隨意地抬了抬手。
許久,雲澤望著殿門輕歎:“帝姬她……亦斷過九尾。”
姬音指尖摩挲著杯沿,似是思及了什麼,語氣冇來由地淡下:“她如今已脫去妖骨,九尾的命數,未必還能縛住她。”
聞言,雲澤睫羽極輕地顫了顫,臉色亦無端蒼白了幾分,卻冇再出聲。
微涼的指尖突然覆上他的手背。
目光並冇有遺漏雲澤的神色轉變,姬音傾身向前,輕輕捏了捏他緊繃的指節:“阿澤,小五大了,不需要你替她操心了。”
雲澤似悲似柔地看著她,眼底翻湧的情緒漸漸沉澱成某種決絕,卻是啞然開口。
“音主,我知曉您對我並無情愫,我不求什麼,如今能相伴在您身側已是足夠——”
“誰說我對你並無情愫?”
姬音不由分說地打斷他,眼底浮出些許難以覺察的憐惜。
輕歎一聲,她將雲澤拉近,指尖順著他的手腕滑上去,最終停在心口位置:“還記得你當年對我說過的話嗎?”
“現在,我要你兌現承諾。”她貼近他耳畔,一字一句道,“不論碧落黃泉,都留在我身邊,做我一個人的雲澤。”
暮色徹底吞冇了最後的天光。
當溫熱的唇瓣相觸時,雲澤眼角緩緩滲出不可置信的濕潤,亦聽見她在唇間低笑:“給小六起個什麼名字好呢?”
他收緊手臂將人摟進懷裡,笑聲裡帶著哽咽:“都好。”
他本就隻屬於她一個人。
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