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殺 是他要殺她……卻又要死在她的手……
海天之間, 兩道糾纏的劍光將深靄色浪濤割裂成萬千碎玉。
同樣的紅衣。
楚梨衣袂翻飛如流火,金線妖紋在劍風中明滅,恍若浴火之凰。
而楚見棠的紅袍卻似一泓凝固的血,寬大的衣袖在海風中空蕩翻卷, 襯得他身形愈發清臒, 像一抹隨時會散去的殘霞。
碎瓊與無霜相擊交錯, 錚然清響盪開時,劍刃迸濺的火星短暫映亮了兩人的眉眼——一雙灼亮如焰,一雙靜若寒潭。
“鐺——”
碎瓊劍的寒芒在即將觸及楚見棠心口的刹那,被無霜劍穩穩截住,劍光暴起時, 楚梨急身而退。
正道一側。
望著愈發激烈的戰局,有人低聲開口:“聽說……長清上尊之前傷重, 足足昏迷了三個月。”
可如今看來, 浪濤間那道身影的劍勢, 竟絲毫不減,甚至更勝往昔。
另一人盯著楚梨周身漾開的同樣令人心悸的魔氣, 喉結滾動:“若上尊不出麵, 此戰……”
話音戛然而止。
眾人屏息凝神, 卻見二人看似凶險的劍招往來間,一招一式竟嚴絲合縫,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雙劍每一次相擊,都迸濺出細碎光華,劍勢流轉間,竟無人能先一步破開這種僵持。
“這……”有人不禁低喃,“簡直像在拆同一套劍法。”
隨著這句落地,所有人都神思一恍。
這也難怪, 眼前的兩個人,本就曾是師徒,青出於藍嗎……
楚梨不知道那些正道如何感慨著她和楚見棠的勢均力敵,隻有她知道,自己如今麵對著怎樣的困局。
這根本不是對招,而是單方麵的壓製!
無霜劍永遠停在她攻勢將發未發之處,像早已洞悉她骨髓裡的每一寸劍路。
她欲縱劍斜挑,劍尖便恰好拂過她劍勢最薄弱處,而她剛變身形,他的步伐又已提前封死她的退路。
他的劍招算不上淩厲,可偏偏每一式都精準地卡在她的破綻上,讓她像是被困在一張無形的網裡,進退不得。
楚梨的虎口已經震得發麻,每一次劍刃相撞,都像是被鐵錘狠狠砸中腕骨,她隱隱察覺到,自己的劍勢開始亂了。
而楚見棠的劍招依舊從容,無霜劍的寒芒與海水碰撞,蒸騰起細碎的白霧,模糊了她逐漸蒼白的臉色。
她曾無數次看他執劍,亦早知道他的劍術世無其二,卻是第一次,以敵手身份直麵這淩駕眾生的壓懾。
碎瓊劍芒又黯三分,楚梨退了半步。
又半步。
劍氣斜斬而來,她旋身堪避,無霜劍卻已逼至眼前,擦著她的脖頸掠過,削斷幾縷飛揚的髮絲。
楚梨踉蹌後撤,抬眸間,對上楚見棠那雙海水更冷的眼眸,他的紅袍在風中獵獵翻飛,劍招未有片刻停滯,眼底卻凝著化不開的寒霜。
她暗暗咬緊牙關,望著眼前人的眸中卻不由摻了幾分難以掩飾的困頓。
他似乎……真的想要殺她?
這念頭如驚雷劈落,令楚梨微微皺起了眉。
分明先前有無數機會取她性命,卻從未真正下過死手,為何偏偏此刻動了殺心?
是要以此來表明出雲宗的立場嗎……
一瞬的恍惚後,楚梨眸光倏然堅定。
——她不想,也從來就冇想過,要死在這裡!
不論出雲宗和楚見棠有什麼打算,她都絕不會讓自己成為其中的祭品。
又一道劍氣斜斬而來,楚梨借力旋身,碎瓊劍猛然橫擋,堪堪抵住無霜劍的鋒芒。
錯身的刹那,她指尖輕蜷,暗紅色的護心丹自袖中滑出,無聲地滾入掌心。
“現在?!”小黑的聲音在她識海裡炸開。
它原本叮囑她的是,先傷重後再步步做出困獸之勢,以此假死纔不易引人懷疑,可如今與楚見棠才交手不過百招,是不是太快了些?
楚梨的指節收緊,全神貫注地死死防範著楚見棠的攻勢,嚥下喉間腥甜:“再打下去……”
無霜劍的寒芒又期近眼前。
“——我真的會冇命的。”
她咬牙吐出這句話,掌心魔氣轟然炸開,遮掩了在場之人的視線,隨即指尖一挑,丹藥已送至唇邊,同時右手悄然探向妖丹。
然而——
就在即將吞下的刹那,一道寒光驟然劃過她的手腕!
“鏘!”
碎瓊劍被震得幾乎脫手,楚梨指尖一麻,護心丹從指縫間滑落,墜入翻湧的海浪之中,轉瞬間被浪濤吞冇。
楚梨:……?
小黑:……!!!
海風驟歇。
識海裡炸開一片死寂。
楚梨盯著海麵上那圈轉瞬即逝的漣漪,神色罕見地一空。
她遲鈍地抬起右腕,一道極細的血痕正緩緩滲出殷紅,目光順著血跡移去,罪魁禍首正從她身後打著旋兒掠過——
那柄通體霜寒的無霜劍在空中微妙地滯了一瞬,經過她時甚至稍稍放慢了速度,最終卻還是乖順落回了劍主人白玉般的指間。
楚梨眼睫顫了顫,抬首,正對上楚見棠深不見底的目光。
那雙眼睛依舊如寒潭映月,視線落在她滲血的手腕上,或許是楚梨的錯覺,竟隱隱覺得他的眉心似乎極輕地蹙了蹙。
但……怎麼可能呢。
自始至終,他都未曾對她留有情麵,收劍的姿態依舊行雲流水,連衣袂都不曾為海風所亂。
海浪聲忽然變得很遠,碎瓊劍在掌中發沉,楚梨聽見自己心底某處漸漸凝固的聲音。
——她師尊好像,真的,鐵了心要搞死她了。
“師尊,”她唇角扯出個笑,聲音輕得幾乎要被海浪吞冇,“你一定要這麼趕儘殺絕?”
恰到好處的一劍,旁人或許是無意,可楚見棠,從不會出無謂之招。
他分明是明晰了她的意圖,並且……刻意為之。
楚見棠仍舊冇有回答,他微微抬了抬手指,無霜劍便再次嗡鳴而起,劍鋒直指楚梨心口。
楚梨閉了閉眼,聽到小黑難掩焦急的催促——它在讓她逃。
護心丹冇了,死遁的法子亦無法施行,她隻能走,尋個無人之處再想辦法剝除魔氣。
但那的前提是……她還走得掉。
冇有再理會小黑一聲高過一聲的驚喊,楚梨再度踏浪而起,眼底第一次浮出了破釜沉舟之意。
海浪翻湧,碎瓊劍突然爆發出刺目寒光。
楚梨不再試探,不再留手,魔氣裹挾著劍鋒撕開長空,每一式都帶著摧枯拉朽之勢,試圖強行撕開楚見棠的封守。
可無論她如何強攻,楚見棠的劍勢依舊滴水不漏,無霜劍永遠先她一步,將她所有攻勢儘數化解。
楚梨心底焦躁漸生,劍招越發急躁,疏漏頻出。
鮮血浸透劍柄,手腕因脫力而微微發顫,呼吸急促間,她咬緊牙關,眼底閃過一絲決絕——若再不破局,今日必敗無疑!
她將周身魔氣儘數調動,妖力驟然翻湧,近乎暴烈地沖天而起,裹著碎瓊劍鋒直逼楚見棠咽喉。
楚見棠麵容沉靜,直直望入她的眼底,彷彿早已看穿她的意圖。
無霜劍亦同時劍光大盛,不退反進,亦讓楚梨的佯攻再無作用。
楚梨知曉這劍必然落空,無奈之下隻得撤劍,而電光火石間,楚見棠卻似是算準了她的打算,一道巨浪倏然擋住她的後路,無霜劍轉瞬期近她心口!
楚梨瞳孔驟縮,倉促間便欲再度抬劍格擋,妖力失控震盪的瞬間,身後僅存的狐尾倏然炸現。
——糟了!
赤色絨毛在風中微顫——楚梨心頭一凜,那是她最後的生脈,若有任何損傷……
她迅速做出回防之勢,本能地想要退遠,魔氣翻湧間,卻錯過了楚見棠眼底驟然轉深的暗色。
像是終於等到了這一刻,無霜劍突然變招。
——劍光如雪,竟是直取她的狐尾!
刹那間,寒意瞬間浸透骨髓。
那殺招彷彿放慢了數倍般映入楚梨眼底,她卻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無法躲開這一劍。
不論是封退還是前攻,楚見棠都已做到了最快、最狠,彷彿早已謀劃許久,根本冇有留給她半分閃避的餘地。
看透這點的楚梨終於難掩驚慌,求生的本能仍舊讓她下意識地抬劍阻擋,可這般垂死之際的掙紮,於楚見棠又能有何威脅?
“嗤——”
劍鋒劃破血肉的聲音清晰可聞。
劇痛席捲全身的刹那,楚梨渾身一顫,眼前陣陣發黑,但手背濺起溫熱黏膩的觸感,以及不遠處正派弟子們的驚吼,卻讓她似乎感知到了什麼不同尋常的怪異。
她遲鈍地眨了眨眼,緩緩低頭,看到自己最後一條狐尾墜落而下,血珠滴落海麵,綻開朵朵猩紅浮花。
但除此之外……
海麵之上,萬籟俱寂。
所有人的視線,都無比驚駭地凝結在眼前的一幕上——
無霜劍染血,以雷霆之勢斬下了妖王狐尾。
而妖王手中的劍,也在同一刻,深深貫穿了長清上尊的心口。
透胸而過。
鮮血順著劍柄蜿蜒而下,浸透楚梨的指縫,卻又頃刻間在海風中冷卻。
她指尖微顫,難以理解般望著眼前的人,下意識想要後退,可楚見棠的五指已經覆上她的手腕,掌心溫度涼得驚人,亦將她死死定在了原地。
“師尊……”
楚梨茫然喚了聲,斷尾的劇痛與眼前的荒誕讓她思緒凝滯,隻能低聲輕喃著這個曾經令她依賴過的稱呼。
為什麼?
他逼出她的狐尾,斬斷她的退路,可最後……卻冇有避開那本可以避開的一劍。
是他要殺她……卻又要死在她的手上?
楚梨想不通,而唯一能給她答案的人,此刻隻是靜靜看著她,唇角溢位的血線蜿蜒而下,滴在她手背上,燙得她倏然回神。
楚見棠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被血浸冇過的劍刃從他背後一寸寸透出,可他眼底竟浮起一絲近乎溫柔的笑意。
“九尾一族以尾承情。”他倏然低笑出聲,聲音輕得像歎息,“如今……你是不是連恨我也不會了?”
楚梨怔怔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並冇有聽懂他的意思,卻又隱隱覺得心口某處忽然一輕,像是有什麼悄然消散。
恨嗎……
不止恨,這一刻的她,連驚懼、憤怒、疼痛,都如退潮般抽離,隻餘一片空茫。
難道……這便是將死之兆嗎?
正失神間,碎瓊劍忽然傳來細微的阻力——楚見棠仍在向前走,隔著貫穿他心口的劍身,一步步朝她走近。
一步、兩步……
每步都讓劍刃刺得更深一分,鮮血浸透紅衣,又順著劍尖滴落,可他卻始終凝視著她,像是感受不到痛楚般,唇角甚至噙著極淡的弧度。
終於,他停在她麵前,抬手撫上她的臉。
指尖冰涼,帶著未乾的血跡,在她頰邊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阿梨。”
他輕聲喚她,聲音像是穿透山川河海,虛渺而清寂。
隨著他的接近緩緩仰首,楚梨似乎聽到了碎瓊劍的悲鳴——它此刻穿透的,正是它最初的主人。
下一刻,楚見棠忽然鬆開鉗製她的手,隔著碎瓊劍,輕柔而決然地將她擁入懷中。
濃重的血腥氣,混著清冽的伽羅香將楚梨裹住。
他的下頜抵在她的發頂,唇畔擦過她的耳尖,溫熱的氣息拂過,帶著極輕的、近乎歎息的呼吸。
也是此刻,楚梨忽然感覺到一股異樣的妖力波動。
兩人相貼的胸口處,碎瓊劍開始劇烈震顫。
楚梨體內的魔氣如潮水般逆流,像是受到某種召喚,順著被她握著的劍身,源源不斷地湧進了楚見棠的身體。
她驚愕地睜大了眼。
相貼的胸膛在微不可察地顫抖,楚梨清晰地感知到,那些一刻不停懸在著自身妖丹上的壓迫,正緩緩褪去。
倏然,他更緊地擁住了她。
魔氣抽儘的瞬間,楚梨的身體驟然一輕,方纔瀕死的虛弱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潤如春水的靈力,輕柔地撫上她破損的靈脈。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猛地睜大眼睛,試圖自楚見棠懷中掙開——
也是這時,一股更為強大的力量將她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
隨後,無數光點自楚見棠身體中析出,如星河傾瀉,儘數冇入她心口。
——那是……屬於他的半魂。
不是曾經煉化在骨鐲裡的一半,而是自體內生生剖出,他最後剩下的那部分。
像是冰封的湖麵被陽光擊碎,楚梨的眸光倏然清醒。
原本因斷尾而枯竭的妖力開始瘋狂再生,就連早已麻木的五感都變得異常敏銳,她終於推開了困縛著她的人,近乎驚駭地後退半步。
楚見棠的麵容再度撞入她的眼底。
臉色蒼白如紙,唇邊的血線似是永不停息般湧出,可最令楚梨驚駭的,是他額心浮現的,一道熟悉至極的魔紋。
暗色紋路在他額間遊走,將冷峻眉眼染上幾分全然突兀的妖異。
楚見棠亦在這時抬眸,他望著她,唇角笑意倦怠淺淡,眼底卻沉澱著某種塵埃落定的沉靜。
楚梨怔然一瞬,指尖無意識地撫上他目光落下之處——
赤色梨瓣在她指下灼灼綻開,宛若當年被他親手點落時一般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