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歸 ——眼前的人,隻會是楚見棠。……
橘紅的晚霞漫過街巷, 將熙攘的市集鍍上一層恬淡的光暈。
楚梨坐在小攤旁,懶洋洋地撐著下巴,指尖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桌麵。
桌上擺著幾隻空盤,隻剩些殘骨, 一隻油光水滑的墨狐蹲在她麵前, 神色饜足, 慢條斯理地將最後一口燒雞嚥下。
“唔……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出雲宗?”
小黑打了個飽嗝,蓬鬆的狐尾掃過桌麵木紋,隨口問道。
目光掠過街上往來如織的行人,楚梨漫不經心地應道:“傅言之不是嫌我行事無端,我在外多留幾日, 彼此都清淨。”
低頭舔舐著前爪的動作微頓,小黑眯起琥珀色的眼睛, 看著暮色在楚梨的紅衣上流淌, 心底卻浮起個念頭——
行事無端?
若真介意這個, 當年的另一位,可比楚梨過分得多。
傅言之哪裡是因為看不慣她行事……怕是瞧見她時, 總忍不住憶起故人, 心裡堵得慌罷了。
想到這裡, 小黑不覺低眸,心底微歎。
這百年光景,說短不短,說長卻也不長,雖往事早已沉澱多年,它卻仍舊能清晰地回想起那段時日的動盪。
那日楚見棠墜海之後,出雲宗與妖族聯手搜尋了整整一月,卻連片衣料都冇撈著, 他就這麼冇了蹤跡,連帶著那柄刺進心口的碎瓊劍,消失得乾乾淨淨。
楚梨丟了妖身,自然也再當不成妖王,索性把位子推給了姬音,原本打算離開,傅言之卻找到了她,給了她另一條去處。
這些年她的修煉一日千裡,但無論是她還是它,都心清如鏡——那是楚見棠用自身半魂和畢生修為,為她最後鋪就的一段路。
無人再提起當年的事。
可楚梨額間那抹赤色梨紋明豔灼目,一襲紅衣在出雲宗素白道袍間亦分外鮮明,每當她出現在議事堂時,總能讓幾位長老不自覺地怔忡片刻。
就連它有時也會恍惚,楚梨仍舊是楚梨,卻說不清會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喚起另一襲紅袍在它腦海中留存的殘片影像。
自舊時記憶中抽身,小黑忽而抬眸,悄然看向了眼前的女子。
她紅衣懶懶垂落椅側,眉目間儘是散漫,似乎渾不在意方才的對話。
它想,這樣的楚梨,似乎也很好。
百年歲月並冇能困縛她分毫,昔日那個懵懂天真的小狐狸,如今已是人人敬畏的霽華上尊。
小黑心底泛起一絲不可名狀的欣慰,卻又很快被它壓下,它甩了甩尾巴,暗自嗤笑自己近來怎麼總愛傷春悲秋。
——一定是冇吃飽的緣故。
它眯起眼,尾尖兒翹起,理直氣壯地伸爪扒拉了下楚梨的袖子,便要開口讓她再添隻燒雞過來。
尚未出聲,街角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原本挑眉看向小黑的楚梨循聲望去,隔著數重人影和飛揚的塵土,隱約看見幾個孩童圍作一團,嬉笑推搡間,尖利的童聲遠遠傳至——
“醜八怪!”
“呆子滾遠點!”
愈發不堪的穢語入耳,楚梨下意識皺了皺眉,指尖靈光微亮。
——這些幼童年紀尚小,市井惡習倒是學得十成十,若放任不管,日後少不得要長成禍患。
靈光將發未發之際,孩童們的尖叫突然拔高,竟一瞬到了淒厲的程度——
“殺、殺人了……他手裡有劍!”
楚梨手勢微滯,卻因隔得較遠,並未看清具體情景,隻隱約瞥見一道雪亮寒芒閃過,似利刃出鞘的冷光。
她本不慣插手凡俗恩怨,那些孩童欺人在先,若是因此而遭難,也不過是咎由自取。
這般想著,她正要散去指尖靈光,忽然一縷極淡的氣息掠過鼻端。
這氣息太過熟悉,熟悉到讓她一瞬間懷疑自己是否生了幻覺,她猛地回首,視線穿透街角混亂的人群,死死鎖住那個被孩童圍堵的羸弱身影。
衣衫被利爪劃破,楚梨側過視線,與不知何時躍上肩頭的小黑四目相對,彼此眼中皆是驚濤駭浪般的震動。
冇有半句言語,紅衣霎時掠起,已朝街角疾掠而去。
……
牆角蜷縮的少年衣衫襤褸,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蒼白清瘦的麵容上,爬滿了詭異的黑色紋路,如同活物般從脖頸蔓至臉頰,在暮色中顯得格外猙獰。
他死死攥著劍柄,手背青筋暴起,同樣蜿蜒著不詳的紋路,眼底翻湧著警惕與戾氣,彷彿一隻傷痕累累卻仍不肯屈服的困獸。
與他的狼狽截然相反,那柄劍卻被養護得極好,明淨如秋水的劍刃映出他緊繃的眉眼,竟有些詭譎的相依之感。
那些逃散的孩童早已不見蹤影,他的喘息卻仍急促紊亂,許久,他低下頭,用殘破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擦拭起劍身。
直到擦得再無一絲塵垢後,少年方珍而重之地將劍歸入一柄簡陋的木鞘,指腹輕輕摩挲劍柄,眼底閃過一絲恍惚。
——也是這時,一道陰影自身前緩緩走近。
以為那些孩童去而複返,少年指節驟然繃緊,眼底凶狠之色再起,猛地抬首——
倏然,他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斜照的夕暉在眼前之人身側鍍了層似有似無的金邊,女子一襲紅衣灼灼似火,彷彿要將這灰暗塵世都徹底焚儘。
她的容貌明豔得近乎鋒利,眉眼如畫,額間赤色梨紋似硃砂點就,襯得肌膚如冷玉生輝,身上亦帶著極淡的香氣,似雪後初綻的梨花,清冽中透著若有若無的甜。
少年怔然望著她,卻見女子的目光像隔著一層霧靄,一寸寸碾過他的麵容、頸間猙獰的黑紋、襤褸的衣衫,最終釘在那柄寒光凜冽的劍上。
他的心臟猛地抽緊。
——她太乾淨了,乾淨得讓他自慚形穢。
他知道,他臉上的黑紋醜陋猙獰,渾身臟汙不堪,散發著腐朽的氣息,連他自己都不願多看一眼。
指節無意識掐進掌心,明明早已習慣旁人嫌惡的目光,少年卻倏然怕得渾身發冷。
莫名的,他恐懼在她眼底看到同樣的情緒。
哪怕半分。
他倉皇側過臉,徒勞地想要遮擋自己臉上的黑紋,可那些醜陋的印記早已蔓延至脖頸、手臂,根本無處可藏,絕望之下,他猛地起身,想要逃開。
可下一瞬,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觸感微涼,少年渾身僵硬,動彈不得,直到那抹淡香將他縈繞,他方才遲疑著,艱難地回首,對上那雙明澈的眼眸。
她亦在看著他,眼睫顫了顫,像是從一場長夢中驚醒,許久,她緩緩閉了閉眼,聲音極輕地問——
“……你叫什麼名字?”
……
雲霧峰的夜風捲著鬆濤。
燭火在窗紙上投下搖晃的影子,將少年清瘦的身形拉得愈發單薄。
少年怔怔低頭,看著身上素白的衣衫——衣料柔軟得像捧新雪,帶著經年未散的淡香,袖口雖短了半寸,卻比這些年任何一件蔽體的破布都要妥帖。
女子為他束髮的指尖擦過耳際,起身時,鴉羽般的髮梢掃過他頸側,留下一縷清冽的餘韻。
他怔怔觸碰束髮緞帶,垂落的尾端蹭過鎖骨,激起細微的癢。
女子退開一步,目光掠過他露出的一截手腕,許久才低聲自語了句:“還好之前留了些衣服。”
雖然是她舊時的衣衫,但他如今和自己身形相差不算太多,勉強也能應付一日。
少年冇聽清她的話,唇角微動,卻不知該說什麼,目光仍有些失神地追著她的動作。
——她離得太近了。
近得他能看清她垂落的睫毛,眉心赤紋在燭火下流轉的光澤,甚至眼底隱約的複雜情緒。
餘光掃過自己的手背,少年驟然僵住——那些如毒蛇般盤踞的黑紋仍在蒼白的皮膚上蠕動,在整潔的衣衫下,顯得愈發可怖。
呼吸瞬間凝滯,他本能地想要抽身後退。
“彆動。”
女子未及收回的指尖突然一轉,指尖毫無嫌惡地輕點在他腕間,溫熱的暖意便如溪流般湧入他體內。
她的聲音低而緩,像是安撫:“不必擔心,這些……隻要你學會控製內息,就可以消去它們的痕跡。”
少年愣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便見那些黑紋竟真的在隨著她的話一點點淡去。
他怔怔抬眼,正撞上女子垂落的視線,又倉促避開,睫羽輕顫,如受驚的蝶。
心底的躍動不可自抑地急促了幾分——
她究竟是什麼人,為何……要幫他?
楚梨的指尖停留在他腕間,靈力不著痕跡地探查過每寸經脈後,眸光微凝。
“魔氣……好像已經感知不到了。”
她低聲對識海中的小黑開口:“這些紋路,似是多年前殘留下來的。”
識海深處,小黑沉默了一瞬。
“可是,魔氣宿主後,便是輪迴也不該會消散。”
許久,它悶聲開口,想起那本被翻得發舊的古籍——在楚梨留在出雲宗後,它偶然在藏書閣深處得見,其中一頁有明顯的摺痕,墨跡邊緣微微暈開,像是被人長久地摩挲過。
它曾以為,隻要自毀靈脈,就能祛除魔氣,可那頁紙上,清清楚楚地記載了,魔氣蝕骨入魂,隻要楚梨活著一日,就無法徹底擺脫它。
隻除了……楚見棠選用的那一種做法。
也是因此,楚見棠最後纔會將魔氣儘數封入心脈,又自毀本源,連一縷殘魂都未留下,徹底斷了魔氣再複的可能。
小黑定了定神,再度看向眼前的少年。
神魂俱滅……楚見棠本不該有轉世的,所以這個人,當真會是他嗎?
“嗯。”
楚梨冇有意義地應了聲,目光仍落在少年臉上。
黑紋褪儘後,露出的眉眼清雋蒼白,輪廓與她記憶裡心魔幻境中的少年楚見棠有七分相似。
可兩個人又截然不同——當年的楚見棠,永遠是那樣清傲不羈的模樣,即便滿身血汙地跪在雪地裡,脊背也未曾彎過半分,而眼前的少年……
他低垂著眼,睫毛在燭光下投落一片細密的陰影,抿著唇時,下頜線條會微微繃緊,透出幾分倔強,卻又在抬眼時迅速斂去,隻剩下一種近乎小心翼翼的剋製。
楚梨看著他惶然閃躲她視線的動作,像一把被收入鞘中的劍,斂了鋒芒,藏了銳氣,連存在都變得輕悄。
她頓了頓,目光下移,落在他始終緊攥的長劍上。
劍身如霜,寒光凜冽,與百年前分毫不差,甚至……甚至當她凝神感知時,仍能捕捉到劍身中與自己相連的那縷氣息。
——碎瓊。
“小黑。”
她微不可察地歎出口氣,輕聲在識海中道:“不會有錯。”
——眼前的人,隻會是楚見棠。
楚梨再度看向少年,思忖一瞬後,便伸手去碰他掌心的碎瓊劍。
少年下意識要將劍護在身後,可指尖剛收緊,又緩緩鬆開,眼底劃過一抹猶豫,最終仍是任由她取走了劍。
暌違多年的長劍再度入手,劍鞘冰涼,楚梨緩緩垂眸,指尖撫過劍身上細密的紋路,像是觸碰一段久違的舊夢。
“劍不是這樣握的。”她拂過那抹異樣的情緒,將碎瓊遞還給少年,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溫柔,“你若想學,我可以教你。”
掌心仍殘留她觸碰過的溫度,少年怔怔抬首,似乎冇料到她會這樣問。
許久,他乾燥的唇瓣開合幾次,終於擠出沙啞的聲音:“你……教我?”
嗓音艱澀,像是許久不曾說話,卻並不難聽,反而帶著清冽的少年氣,他抿了抿唇,又低聲補了句:“為什麼?”
楚梨微怔,隨後不由失笑。
這場景莫名熟悉,她忽地想起當初,自己死死拽著楚見棠衣角不肯鬆手的模樣,如今世事變遷,開口留人的,卻依舊是她。
“你不願意?”想了想,她反問道。
少年沉默片刻,心底有個聲音告訴他,他是想要靠近她的,想要……留在她身邊,可這樣的念頭剛起,又被長年累積的陰霾壓了下去。
最終他閉上眼,語調嘶啞道:“冇人願意接近我,他們都說,我是不祥……”
“胡說。”
楚梨斬釘截鐵地打斷了她,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那是他們愚昧無知,你管他們作甚?”
“你隻要告訴我,你願不願意就好。”
蒼白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少年怔然望著近在咫尺的明豔麵容,某種隱秘的渴望終於衝破枷鎖。
唇角被不受控製的力道咬破,他回過神,艱澀地自唇畔吐出兩個字:“……願意。”
楚梨暗自鬆了口氣,既知他是楚見棠,不論他是何緣故成了這幅樣子,她也定不可能任他流落在外。
如今他肯應下,到是省去不少周折。
“嗯……對了,你方才說,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方纔在街上問過時,他始終未開口應答,她旁敲側擊問了一路,才終於得出這個結論來。
少年搖頭,碎髮垂在額前,有些落寞地輕聲道:“冇人告訴過我。”
冇有名字啊……楚梨有些頭疼,給人起過名這事兒她從未做過,但總不能連個稱呼都冇有。
指尖輕點下巴,忽然,她靈光一閃,想起百年前的一事來。
“‘林涯’,如何?”
這二字朗朗上口,而最重要的一點……本就是他當年的化名,如今再用回到他身上,簡直再合適不過。
說出這話時,她眉眼彎彎,唇角噙著笑,整個人籠著一層溫軟的暖意,少年無意識地撫上心口,那裡正傳來陌生的悸動。
自齒間細細回味過這個名字,他來不及去在意這個名字的來曆,也無法細想其中是否另有深意。
或者說,看著眼前的女子,他說不出任何拒絕的話。
許久,他終於回神,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聲音輕得像怕驚碎夢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