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 師尊,碎瓊和無霜……還從未交過……
半月須臾已過。
東海之濱, 怒浪滔天而至。
千丈狂瀾之上,各派修士淩空而立——紫霄宗劍陣凜冽,玄天宗符籙蔽日,太虛門法寶流光如星, 浩蕩靈壓攪得海天翻湧。
“那魔神……當真會來?”
一名紫霄宗弟子低聲問道, 手中長劍緊握, 指節泛白。
“她敢不來?”旁邊人冷笑,“各派精銳儘出,連閉關多年的老祖都親臨此地,她若避戰,便是自認怯懦, 妖界顏麵何存?”
“可那畢竟是魔神……”有人遲疑,“聽聞她屠儘妖界, 萬魂血祭, 十數爭奪妖王之位的大妖都折在她手裡……”
話音未落, 一道冷冽嗓音橫插進來——
“她再如何猖狂,也不過是長清上尊的棄徒罷了。”
眾人一靜, 循聲望去, 見是一位玄天宗長老, 神色肅然。
忽有人低聲介麵道:“聽聞……出雲宗此次,是長清上尊親自出麵。”
細碎的私語驟然凝固。
許久,另一人小聲揣測:“長清上尊這是……要清理門戶?”
“噓!”
輕微的噤聲手勢讓眾人驀地噤口,順著提醒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望向雲端——
海風忽起。
一道赤色驚虹破開雲層,自九霄傾瀉而下,如血如焰,令人眼前一灼。
男子墨發傾瀉, 玉冠僅挽了半數,其餘皆散在風中,露出一張如霜雪雕琢,令日月失色的容顏——眉如劍鋒裁就,唇卻薄而豔,似硃砂點血,昳麗得近乎鋒利。
明明該是極儘張揚的容貌,偏生眸中凝著清冷寒霜,生生壓住三分豔色,化作令人窒息的凜冽。
他踏劍而來的一霎,紅衣獵獵似焚天業火,整片海域的靈脩皆不自覺屏息,退讓半步。
“這就是……長清劍尊?”新入門的弟子看呆了眼,手中長劍不慎墜入翻湧的浪濤。
身旁師兄慌忙將劍撈起,自己卻也被眼前人遠勝以往的風姿灼得輕微失神:“莫要多看,凝神備戰。”
可這世間,又有誰能忍住不看?
那人隻是靜立浪尖,便奪儘天地顏色,連海風拂過衣袂時,都不由自主地緩滯三分。
玄天宗大長老上前三步,鄭重一禮:“上尊親至,誅魔大業必成。”
楚見棠未應。
他靜靜望著海天交界處,長睫下眸光晦暗難辨,唯有按在劍柄上的指節微微收緊,透出三分異樣。
“轟——”
黑潮自海底翻湧而起,頃刻染墨千裡海域。
妖氣沖天而起時,一道紅影踏浪而來,身後數千妖眾如影隨形,足尖點過之處綻開血色蓮紋。
“來了!”眾人悚然,紛紛拔劍戒備。
可當那身影真正清晰時,所有人卻再度一怔——
同樣的紅衣如血,同樣的墨發飛揚,額間墨色妖紋灼灼,襯得她麵容妖異至極,卻也極儘的風華攝人。
“這……就是魔神?”有弟子喃喃,“怎生得……這般模樣?”
——千百人中,唯有彼此最前的兩道身影,皆著紅衣,遙遙相對。
就連眉眼間那幾分相似的疏懶神態,都令人心驚。
感到詫異的,並不止在場的那些弟子。
海風裹挾著鹹腥氣息撲麵而來,楚梨來時姿態從容,甚至帶著些矜持的傲氣。
她早算好了——今日來的宗派雖多,但以她如今的修為,再加上魔氣的助益,未必不能一戰。
可當她目光好整以暇地掃過人群,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時……唇角笑意驟然凝滯。
……
楚見棠。
他就站在那裡,一雙鳳眸漆黑如墨,無波無瀾,彷彿那片月夜下淒豔的薄紅從未在他眼底留下半分痕跡。
楚梨指尖微蜷,險些繃不住麵上鎮定,眼角微不可察地一顫,又被她死死壓住。
——師尊,您要來……倒是早說啊!連這也要瞞她?!
心底翻江倒海,她忍了又忍,終是冇忍住,在識海裡深吸一口氣:“小黑!”
小黑的聲音也有些發緊,但仍強作勸解:“來都來了,現在反悔也來不及了,你撐著點彆露怯!”
聞言,尊貴冷豔的魔神不由隱隱崩潰,說得亦咬牙切齒:“換你來你不露怯試試啊!”
那可是楚見棠!
小黑沉默許久:“……護心丹不是備好了嗎!橫豎都要藉機脫身,敗在他手上,反而更可信!”
楚梨指尖微蜷,袖中藥丹硌得掌心發疼——是了,護心丹。
這是她和小黑早就備好的退路。
當初奪位,畢竟是逼不得已下的選擇。
那股源自魔神的暴虐力量隨著時日增長越發難以壓製,此外,妖王之位亦引來無數覬覦與殺機。
貿然消失定然會引起妖族猜疑,保不齊還會有人貪圖魔氣而遍尋她的蹤跡,可若再拖,誰也不知道她能撐到什麼時候。
正焦灼如何脫困之際,各大宗門的戰書紛至遝來,楚梨本可避戰,卻又忽生一念……若是藉此機會,順理成章地脫去這個身份,似也不是不行。
因著這個打算,小黑專程從妖族寶庫中把這顆獨一無二的“護心丹”翻了出來。
此丹服下後半刻內,可保魂識不散,而楚梨要做的,就是在與仙門眾人交手中,佯裝成走火入魔的假象,再當著妖族之麵震斷靈脈。
隻要她在瀕死之際服下護心丹,小黑便可趁機將她的魂識收入碎瓊劍中。
魔神楚梨,自此便不複存在。
而小黑早已為她備好新的軀體,雖說要從頭修煉,但千百年後,總歸能重新修出人形。
“可問題是。”
楚梨一字一句擠出牙縫:“和師尊交手,我真的來得及把護心丹嚥下去嗎?”
原定的計劃裡,她應付那些正道修士本是遊刃有餘,故而也多了不少能瞞天過海的餘地,可若對手是楚見棠……
她怎麼可能在他眼皮底下耍花樣?
小黑盯著那道身影打量許久,遲疑道:“他應該……不會真對你出手吧。”
楚梨回想了番上次見麵的情形。
她罕見地沉默了。
早知如此,當初不該把話說得那麼絕的。
小黑低歎聲:“實在不行,即便被他看出些端倪也無妨,大不了我帶你逃遠些,隻要魔氣除清,總不會有人真死追著你不放。”
“但你記得,”它突然嚴肅,“無論如何千萬留口氣,若魂體被毀,連我也救不了你!”
楚梨深吸一口氣,閉目再睜時,眼底已恢複冷靜。
既然退無可退,這場戲就必須演得天衣無縫——既要讓天下人親眼見證魔神伏誅,又要給自己掙出一條生路。
碎瓊劍霜光流轉,楚梨執劍指向前方,唇角含笑,眉眼彎彎,像是尋常討教劍招一般,語氣輕快又無辜。
“師尊,你也是來殺我的嗎?”
話音未落,玄天宗紫袍長老厲聲嗬斥:“孽障!你竊取魔氣禍亂四方,今日還敢在此猖狂?!”
碎瓊劍在掌心轉了個漂亮的劍花,劍鋒側向說話之人,楚梨懶懶朝他掠去一眼,唇角弧度不改,眼尾餘光卻悄悄瞥向那道紅衣身影。
許久,她狀若苦惱般搖了搖頭,複又笑吟吟道:“那你們是一起上,還是挨個兒來?”
最好是一起上,她就不信自己都被圍攻了,以師尊的性子還會與旁人聯手對付她。
她身後妖族眾將頓時鬨笑出聲,有人高聲挑釁:“怎麼,我們妖主都如此放話了,正派仙門卻連應戰的膽量都冇有?”
氣氛驟然劍拔弩張。
楚梨算盤打得極好,甚至看著那長老身後隱隱有些按耐不住的正派靈脩們,心底已然期待起他們出手了。
然而就在群情激憤之際,楚見棠倏然抬袖。
一道無形的威壓如潮水般漫開,瞬間平息所有躁動。
他眸色沉靜如水,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既是本尊的徒兒,犯了錯,自該由本尊來處置。”
楚梨:……
不是吧?她什麼時候把人得罪得這麼狠了?!
紫袍長老眉頭緊蹙,目光在師徒二人之間來回遊移,似有疑慮,又似關切道:“上尊之前舊傷未愈,恐怕——”
話未說完,楚見棠指間劍訣一掐,無霜劍倏然出鞘!
“錚——”
浩瀚劍意如銀河傾瀉,在海麵上劈開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刹那間,天地失色。
那長老被劍氣逼得倒退數步,麵色微白,再不敢多言。
——這便是長清上尊……即便身負重傷又如何,依然淩駕於眾生之上。
一劍之威,亦令楚梨身後蠢蠢欲動的妖眾瞬間噤聲。
楚梨默歎一聲,卻也知道,事到如今,再冇有第二個選擇了。
這段時日養成的習慣讓她抬手輕揮,止住了身後躁動的妖族。
抬眸回望著楚見棠,碎瓊劍在她掌心隱隱震顫,卻仍舊在她的握持下,劍尖直直指向無霜。
正派中有人眼尖,忽地低呼一聲:“那劍……?!”
隻見碎瓊劍劍身如霜,靈光清冽,竟與無霜劍的劍息遙相呼應,宛若一體。
——雙生而鑄,本就是同源之劍。
竊語聲如潮四起,卻未能擾動對峙的二人分毫。
楚梨忽然展顏一笑,許是想通了什麼,眉眼間竟浮現出抹鬆釋,唯有唇角弧度似歎似笑。
“師尊,碎瓊和無霜……還從未交過手呢。”
而另一側,楚見棠修長指節扣著劍柄,唇線緊繃如刃,神色卻淡得近乎漠然,古井般的眸子靜靜倒映著昔日愛徒明快如初的笑靨。
既似看著一個素不相識的陌路之人,又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樣描摹刻入眼底。
楚梨手腕微轉,碎瓊劍尖在日光下劃出一道雪亮弧光,率先打破沉寂。
“妖王楚梨——”
她向前踏出半步,衣袂翻飛如綻開的血色曇花:“請長清上尊賜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