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後 他其實,很羨慕溫雪聲。
楚梨冇有答話, 沉默地偏過頭,月光在她側臉投下一片朦朧的陰影。
可即便這樣,她眼底翻湧的情緒,也足以讓楚見棠明白——她並非對魔氣入體的後果一無所知。
他似是不認識般定定望著她, 許久, 低聲自語:“即便如此……你仍舊選了這條路?”
仍舊……那般義無反顧地解下了他給她的骨鐲。
楚梨扯了扯唇角, 腦中閃過自己與小黑的盤算,眼底閃過一絲心虛,卻又迅速斂去。
忽然,她心思一轉,試探著開口:“師尊, 若是日後……你遇見未化形的狐族,能不能看在我的份上, 饒它一命?”
“毛色火紅的那種最好, 若是白的……呃, 棕的也行。”
想到自己退回化形期後不知會是什麼模樣,她越說聲音越輕, 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唇間。
狐族天敵雖不多, 可萬一她倒黴, 誤闖什麼禁地,再撞上哪位仙尊劍尊……不如趁如今殘存的幾分情麵,多討個生路總是好的。
她說出“日後”二字時,楚見棠垂落的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眼底暗色轉瞬即逝。
他沉默片刻,忽然反問道:“那你呢?若我日後輪迴轉世,再遇你時……你會如何?”
楚梨一愣,心裡不覺生出幾分腹誹——
他就算飛昇不得重入輪迴, 怕也是幾百載後的事了,到那時,世上還有冇有她都兩說。
可對上他沉靜的目光,她仍是鬼使神差道:“若真有那一日,我必如師尊待我一般,回報師尊。”
聞言,楚見棠冇有意義地扯了扯唇,他笑得極淡,像是聽了一句無關痛癢的客套話。
隨後,他毫無預兆地側身退開半步,袍角掠過積霜,讓出了身後山徑:“山路濕滑,彆貪快。”
楚梨詫異地看他一眼,雖不解他為何這般輕易放她離去,卻還是鬆了口氣,快步從他身側掠過,髮梢擦過他的衣袖,帶起一縷極淡的冷香。
“阿梨。”
楚見棠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疑惑回首,便見他立於夜色之中,月輝將他的身影拉得孤長,那一襲灼目的紅衣,此刻竟顯出幾分冇來由的寂寥。
自枝頭墜下的碎雪落在他的眉骨上,他卻渾然未覺,隻是靜靜凝望著她:“如果今日便是最後一麵……你可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聽聞此話,楚梨心底忽而生出一種悵然若失的情緒來。
最後一麵啊……他這是願意放她一馬,不涉誅魔之事了?
她冇來由地怔了怔,隨即彎起眼睛,笑得坦然又疏離。
“願師尊早登雲闕,仙途永昌。”
……
那抹身影消失在儘頭已有許久,就連餘音也早已散得乾淨,楚見棠卻依然立在原地,始終未動。
月光描摹著他的側顏,投下一片冷寂的暗影。
——無妨。
他漫無邊際地想。
她如今尚能壓製魔氣,即便隻剩一尾,這世間也無人能輕易傷她。
而他要做的,不過是在最壞的結果到來前……破開那個他絕不能接受的死局。
夜風忽地轉急,楚見棠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扣上心口,漸漸攥緊了衣襟。
窒息般的鈍痛遲滯地翻湧上來,他像是被抽去支撐般踉蹌一步,身形晃了晃,低頭咳出口黑血,眼尾也一寸寸洇出赤色。
他從不曾覺得夜寒能侵擾他分毫。
直至今日。
“阿梨……”
這個名字在他唇齒間輾轉,帶著說不出的繾綣與痛楚。
心底綿延不絕的隱痛,自溫雪聲死的那日便悄無聲息地攀附而上。
他不畏疼,也原以為它會隨時間漸漸淡去,但後來……一次次發作,亦一次比一次更烈。
而方纔,在她對他刺出那一劍時——他突然發覺,他好像,快要忍不下去了。
隨手抹去唇邊血跡,楚見棠抬眸望向了不遠處安睡的溫雪聲。
——他衣冠整齊,麵容平和,該是被人精心照料過才送來此處。
楚見棠眼底浮起一絲自嘲。
他從未與任何人說起……他其實,很羨慕溫雪聲。
縱是神魂消散,卻能換得永遠在她心上占得一席之地。
若換作是他……該多好?
垂眸看著袖口暈開的血跡,楚見棠忽然笑了。
確實可笑,他楚見棠一生不甘於誰之下,到頭來,卻輸給了個素日不屑多看的晚輩。
“長清上尊?”
巡夜弟子驚詫的喚聲從身後傳來,燈籠隨著他們驟停的腳步搖晃,暖黃的光暈劃出刺目的弧線。
楚見棠冇有回頭,隨後,他聽見弟子倒吸一口冷氣的聲響——顯然是看見了躺在青石台上的溫雪聲,細碎的低語聲簌簌而起。
“是溫師兄……快,去稟報宗主!”
天邊泛起魚肚白,第一縷晨曦穿透雲層,正落在溫雪聲不染塵埃的衣襟上。
……
青紗帳內,溫雪聲安靜地躺著,晨光透過窗欞,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傅言之將最後一粒丹藥送入他唇間,指腹在他腕脈上停留片刻,這才緩緩收回。
“是她?”
他忽然開口,目光掃向窗邊那道紅衣身影。
楚見棠逆光而立,紅衣被晨光浸透,衣袂邊緣泛著淡淡的金,聞言隻是扯了扯嘴角,並未作答。
傅言之收回目光,眼底神色複雜——
對於楚梨,他心中的確有怨,卻並非為了溫雪聲。
雪聲以身代她,是情勢所迫下不容多慮的選擇,即便不是楚梨,也可能是其他弟子。
而長清……他半魂已失,修為幾近潰散,冠絕於世的天資近乎廢去……卻皆因她之故。
可如今,她卻又救回了雪聲。
傅言之一時茫然,不知該以何種情態去看待楚梨。
若她無心,為何救雪聲?可若她有心……又怎忍心看著長清至此?
心緒幾番起伏下,他終是長歎一聲:“雪聲魂魄已歸,隻要細細調養幾年,便能轉醒。”
楚見棠“嗯”了一聲,目光淡淡掠過溫雪聲,似是不甚在意。
傅言之頓了頓,終究還是開口:“剿魔一戰,出雲收到了邀帖。長清,你可要……閉關些時日?”
這件事,他本不欲告知楚見棠,可以他的心性,即便自己不說,又怎會不知。
倒不如由他來做那個惡人,也好尋個心安。
楚見棠眸光微動,倏然低笑出聲。
“師兄,我求你件事可好?”
這一聲“師兄”叫得太輕,語氣竟不像是會從楚見棠口中說出來的,傅言之指尖一顫,驀然抬首——
……
簷下,晨風沁涼。
“不行!”
傅言之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兩個字,袖中手指攥得骨節發白。
“如若你隻是顧忌出雲聲譽,我自會出麵周旋,不需要你——”
楚見棠倚著朱漆廊柱,眉眼神態慵淡,彷彿仍是當年那個清傲獨絕的長清上尊。
“師兄,”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雲淡風輕,“你不會想攔我的,也攔不住我。”
傅言之呼吸一窒,是,他攔不住——當年攔不住他離宗,如今更攔不住他一次次罔顧自身去犯險。
他想應邀剿魔之戰……即便冇有那層糾葛,以他如今狀況,如何經得起這般損耗,更何況他根本不可能是為了應戰!
“便是我一人不行,你以為陽昭、鶴雲他們會坐視你如此嗎?”
傅言之胸口劇烈起伏,近乎咬牙切齒道:“楚見棠!你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即便你自己看淡生死,也還有旁人在意!”
楚見棠靜靜看著他,那雙曾映儘山河的眼眸如今沉寂如古井,連一絲波瀾都看不見,晨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照出幾分近乎透明的冷意。
“那傅言之,”他忽然輕笑,同樣直呼其名,“你又什麼時候才能明白。”
傅言之手指猛地攥緊,指節發白。
楚見棠的目光越過他,望向遠處繚繞的雲海,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譏誚:“世人追尋之物各有不同,你以為的為我好——”
他頓了頓,眼底嘲意更深:“從來就不是我想要的。”
“我——”
“你許給溫雪聲來任宗主之位,”楚見棠打斷了他,聲音異常平寂,“那這些年,你覺得他可為此真正高興過?”
像是被這句話狠狠刺中,傅言之麵色倏然一白,眼前浮現溫雪聲日漸沉默的身影,亦想起他總是將自己隔絕在人群之外的模樣。
“但你知道嗎。”
楚見棠側首看著他:“他死前那刻,是我見到他最鬆釋的一次笑。”
傅言之喉頭驟然發緊,似是有無數句話要出口,可最後,卻隻是疲憊地閉了閉眼。
“她不會懂的。”他聲音低啞,像是明著徒勞卻仍舊掙紮著道,“她是九尾啊,長清,她不值得你如此。”
“那就不要她懂。”
楚見棠仰首望著天光,紅衣翻飛,宛如枝頭迎風而綻的赤色海棠。
“她被剝奪的,或者所不曾擁有的,天命不肯給,我給,逆天而行,化骨化灰,又如何?”
“我偏要和天道爭這一局,便來試試,究竟誰才能更勝一籌。”
傅言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少年振劍如驚鴻,劈開漫天飛葉,收勢時青鋒一挽,眉宇間映著碎金般的夕照,儘是未鑿的疏狂意氣。
而今他依舊在笑,眼底卻再尋不見當年光芒。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楚見棠轉身步入晨光,傅言之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紅影,忽然喚道:“長清。”
楚見棠腳步未停,紅袍在霧靄中若隱若現。
“不論你肯不肯認,”傅言之的聲音有些發啞,“在我心裡,你一直都是我的師弟。”
風忽然停了。
楚見棠倏而駐足,朝陽穿過雲隙,在他肩頭灑下斑駁光影。
他低低笑了笑,眼底漾開久違的釋然,嗓音疏朗,甚至摻了幾分百年前的少年腔調:“若非如此,我也不會來麻煩你啊。”
“師兄,你會成全我的,對嗎?”
“如若當年……”
傅言之喉結滾動,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苦笑一聲:“罷了,但是長清,你要答應我,不論如何,都彆輕易放棄自己,可好?”
山間雲霧翻湧,將兩人隔在光影兩端。
許久,楚見棠垂下眼眸,指尖輕拂過被風吹起的衣角。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分明:“那是自然。”
傅言之站在原地,眸中映著天邊初升的朝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師兄弟幾人並肩站在山巔看日出的場景。
那時的楚見棠總是懶散地倚在石畔,眯著眼笑,說等日後修為大成,定要一劍劈開雲海,讓朝陽早半個時辰露臉。
如今山雲如舊,那道紅影卻漸漸走遠。
傅言之下意識想喊住他,話未出口,卻已不知可以再說些什麼。
長風掠崖,許久,他終是閉目,一縷歎息無聲漾開,杳於蒼茫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