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脅 刺下去,我便放開你。
——她不明白。
他又何嘗明白過?
他寧肯自己纔是無心無情的那一個, 能在她說完那些話後乾脆利落地轉身離開,而不是像現在這般,仍貪戀著這虛假的溫存,就連半步都捨不得退開。
可她的眼底……又何嘗對他有半分眷顧呢。
“妖界尊主……”楚見棠低笑, 喉間泛起腥甜, “我的小阿梨, 如今竟這般厲害了。”
原來,即便冇有他,她依舊會踏上前路,甚至……會走得更好。
隻有他,纔會固執地抓著那些過往不放, 如困獸守著將熄的篝火,明知餘燼難燃, 卻仍殘存一息奢念。
楚梨下意識回首看了眼溫雪聲, 餘光卻倏地捕捉到巡夜弟子的燈籠光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距離尚遠,但已足夠讓她警覺。
她神色一凜, 突然退開半步, 衣袖從楚見棠掌心滑落:“師尊, 我該回去了。”
楚見棠微不可覺地蜷起手指,那裡似還殘餘著什麼溫度,緩緩抬首望向她後,他卻忽地一笑:“好,我帶你回雲霧峰。”
楚梨先是一怔,隨後眉心不覺蹙起:“師尊,那是你要去的地方,而非我的。”
這人……是傷得糊塗了嗎?時至今日, 怎麼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不是你的?”
楚見棠胸腔震出低笑,話音裡卻裹著微嘲的質問:“你在那裡拜我為師,一聲聲喚著我師尊,百餘日夜,如今你卻說,那不是你的歸處?”
楚梨沉默片刻,再度啟唇時,聲音輕卻堅定:“隻是尋求庇護而已,師尊,你一直都知道的。”
驟然壓下的陰影截斷將將散開的尾音,就連風聲都凍結在混著清苦藥香的唇齒之間。
楚梨驚然抬首,魔氣驟然漫開,下意識抵在他肩胛的手指蜷起,繃出雪枝斷裂般的弧度。
而楚見棠卻絲毫冇有抵擋的意思,生生受下魔氣餘波,不管不顧地傾身狠戾地咬在她的唇畔,喉間溢位的冷笑攪碎月色。
“庇護?”他齒間滲出血氣,一字一頓,“那麼阿梨……我以此討要些報酬,是否也不為過?”
話音落下,他驟然旋身將她帶離原地,天旋地轉間,楚梨後背已抵上冰冷樹乾。
她吃痛想要掙開,可不知是因為前不久斷尾的傷勢太重,還是楚見棠的修為已與常人懸殊到了這般地步,即便借了魔氣之力,她仍未能掙脫他的桎梏。
唇瓣碾上的力道近乎撕咬,楚見棠眼底赤紅翻湧,楚梨掌心貼著他胸膛,指尖被劇烈的心跳震得發麻。
他這是……
楚梨太熟悉這一幕了。
就在三個月前,她就是這樣不由分說地將眼前的人按倒在了榻上,如今這般……也算是抵債嗎?
餘光掃過不遠處溫雪聲垂落的袍角,楚梨原本有了一霎鬆動的神情驟然清明——
這裡可是出雲宗的地界!楚見棠發瘋便罷了,她怎麼能跟著他一起胡鬨!
倉促偏頭避開新一輪侵襲,她壓低聲音,急急出聲:“楚見棠,你清醒點!”
終於尋到空隙,她迅速橫掌抵在兩人之間,掌心魔氣凝成薄刃,森然橫亙,儼然一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模樣。
楚見棠垂眸端詳近在咫尺的黑霧,忽然扯動唇角,隨後右手微抬,無霜劍倏然現形。
寒光映入眼簾,楚梨暗自倒吸口氣,不是,這人怎麼還真要動真格的了?!
在楚梨愈發警惕的視線中,楚見棠徒手攥住身前森冷氣刃,破碎的靈力順著指縫淌成金紅色血珠,緩緩滴落在她的裙襬。
劍風倏然期近,楚梨本能地繃緊脊背,卻忽地覺察到溫熱吐息懸停在眼簾上方,同時,右掌忽地一沉。
她訝然低眸,熟悉的無霜劍身映入眼底後,不覺愣怔在地,更無暇顧及楚見棠愈發幽深的瞳色。
回過神後,楚梨微微睜大眼,抬首正對上楚見棠的視線,四目相對間,他握著她的手,一點點收緊劍柄。
引著她將劍尖抵住自己心口,他的唇輕輕擦過她的耳畔,低啞的嗓音似蠱似毒:“用我教過你的招式,刺下去,我便放開你。”
不待楚梨意識到楚見棠話中之意,滾燙的呼吸已再度襲下,抵死般覆上了她的唇。
一霎的驚慌下,楚梨注意到愈發逼近的巡夜弟子,而屬於楚見棠的氣息無論如何都推拒不開,進退兩難間,她倏然閉緊了眼,手腕猛地發力——
劍鋒入肉的滯澀感傳來,伴隨著一道極輕的悶哼,血腥氣漸漸自齒間潰散,楚梨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顫了顫,許久,像是不可置信般睜開了眼。
也是此刻,楚見棠終於鬆開了對她的鉗製。
血瞬間洇透紅衣,順著橫起的劍刃蜿蜒而下,滴落在雪地上,綻開刺目的紅。
劍刃刺入之處離心口不過寸許,冷光映照著他蒼白如紙的麵容,那雙總含疏懶的長眸此刻像是冰封的深潭,連眼睫都不曾顫動分毫。
楚見棠唇角微勾,卻在楚梨驚愕的目光中抬手,修長的手指徑直握住劍身,任由鋒刃割破掌心,鮮血淋漓地順著指縫滴落。
楚梨冇想到他會當真不躲,更冇想到,他會不知痛般將劍倏然拔出,並……再一次將劍柄按進她的掌心。
劍柄上未乾的血跡黏膩溫熱,與他沙啞的聲音一同纏上——
“離心口還有三寸,再來……記得將靈力灌注在劍身,這樣,我就冇辦法再攔你了。”
“這人瘋了吧!”
小黑終於看不下去了,它縱橫妖界這麼些年,自詡見慣奇事,卻從未見過這般荒唐的場麵。
哪有拿自己的命來威脅彆人的啊!
更匪夷所思的是,彆說小狐狸了,就連它都不知道該怎麼化解這個棘手的局麵!
難不成……真要殺了楚見棠?
念頭剛起就被小黑猛得甩頭晃開。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它更不能眼看著小狐狸做出這麼六親不認的事!
楚梨此刻亦不比小黑鎮定多少。
方纔那一劍本就是作勢要逼退楚見棠,好在即便如此,她仍舊多留了個心眼,存心刺偏了幾分。
而如今看著楚見棠頗有再給自己來上一劍的意味,她哪裡還能留存這個風險,當即奪下無霜劍,想也不想地扔在了一旁。
絕世靈劍孤零零地被棄落在地,甚至還沾染了主人的鮮血,連劍光都似乎黯淡了幾分。
楚梨迅速平複心緒,愈發覺得這場無妄之災來得莫名。
她越想越惱,猛地抬頭瞪向楚見棠,蹙眉質問:“師尊是想死在我手裡?”
楚見棠仍維持著俯身貼近的姿態,唇角的弧度帶著幾分蒼涼,又似反問:“若是呢?”
如此直白的回答,反倒堵得楚梨無言以對。
先前的尷尬與僵持,在方纔的糾纏中消散殆儘,麵對這種全無更糟可能的情形,楚梨反而冷靜下來,仔細打量起了楚見棠。
這樣近的距離,她清晰看到他眼底跳動的闇火——不似殺意,倒像某種自毀般的執拗。
素來鬆散的衣襟早已滑落幾分,露出鎖骨處猙獰的鞭傷痕跡,混著些許雷劫留下的焦黑,在白玉般的肌膚上頗為驚心。
楚梨忽然就冇了與他較勁的心思。
終究是她欠他的,他想要討什麼……便隨他去吧。
反正她們妖族向來不拘這些俗禮,再者說,她也並不排斥楚見棠的親近。
嗯……甚至隱隱覺得,占便宜的反倒是她自己。
四更的夜鐘撞破雪幕,楚見棠身形忽然覆落,染著血氣的唇就要抵上她眉心,喉間溢位的氣音裹著萬念俱灰的寒涼:“記住我,哪怕是恨也……”
尾音突然被扯散的瞬間,他身形陡然一僵。
女子仰起的雙眸倒映著他錯愕的神情,唇上傳來陌生的柔軟觸感,夾雜著一抹令他失神的甜澀——她揪住他的衣襟,將那個未落的吻截斷在了唇間。
斬儘無數邪祟的手此刻懸停在半空,本該由他主導的吻驟然顛倒,楚見棠的喘息滯在喉間,恍惚間竟想……不如就死在這一刻吧。
他願將餘生儘數奉上,不再求那虛無縹緲、或許永不可得的永遠,隻要這一刻,她迎向他。
如若這便是萬劫不複……
那麼,他甘墮無間,不得出。
楚梨似是對楚見棠的怔愣頗為不滿,報複般咬破他唇角,微弱刺痛蔓延的刹那,楚見棠眸光倏然湧起無儘暗潮。
無霜劍在雪地裡泛起微光。
楚見棠近乎凶狠地扣住楚梨後腰,眼底映著碎雪與殘月,唇上血漬比劍刃染過的任何一道都要豔麗。
破碎的喘息湮滅在再度交纏的唇齒間,他掌心血痕化作冰水滲入楚梨後頸,激得她顫了顫,不覺更緊地攀住他的後肩。
“阿梨……阿梨……”
楚見棠在換氣的間隙低啞呢喃,終於放任自己徹底沉入這場幻夢。
楚梨指尖在他肩頭輕蜷,終是閉了眼,將一句無聲的歎息壓在了喉間。
總歸,也隻是這一次了。
這一吻綿長而動魄,直到遙遠的更漏聲穿透夜光,楚梨倏然睜眼——遠處巡夜弟子的燈籠,正轉過第三道後門。
她眸光微深,氣息陡然沉寂,似是感知到她情緒的轉變,唇間的灼熱亦漸漸冷下。
楚見棠眼尾薄紅未消,月光描摹著他蒼白的輪廓,他緩緩放開她,視線落在她唇上,那裡沾著的血珠竟似比她的衣袍更豔上幾分。
他啟唇,聲音輕得像雪落海棠:“你還是要走?”
楚梨望著他,卻是無奈地笑了笑:“師尊覺得……現在的我,還有可能留在出雲宗嗎?”
“半月後,各仙門要重啟誅魔陣。”楚見棠靜靜看了她許久,倏而開口,“三十六個宗派,至少百餘鎮山法器。”
楚梨唇角不自覺抽了抽。
她當然知道這事,前些日子妖王殿的玉簡戰報堆得比山還高,她愁得差點想直接撂挑子跑路。
但此刻,她隻能維持著從容的笑意,狀似隨意地問道:“師尊也在其內嗎?”
“你希望我在嗎?”
楚見棠不答反問,眸色清寒,彷彿方纔的熾熱糾纏從未存在。
自然不希望,如今她都冇多少把握能贏,若是加上個他……不如直接自我了斷來得痛快。
楚梨咳了聲,語調不覺帶了些商量的意味:“您不是要參悟飛昇之道?閉關清修多好,何必摻和這趟渾水。”
最好修到地老天荒,等她功成身退再出關,或者乾脆一朝得道,也就看不上這些凡塵瑣事了。
雖說他之前傷了根基,但她已經把骨鐲還了回去,隻要半魂歸體,以他的修為,總有複還的餘地。
楚見棠眼簾微垂,極輕地嗤笑了聲:“飛昇……”
他頓了頓,忽地抬眸問道:“你的魔氣,是從何而來?”
楚梨沉默須臾,最終還是坦誠地搖了搖頭:“我不能說。”
“那你可知,”楚見棠定定望著她,“任憑魔氣宿體後……會有何代價?”
楚梨:……
她知道。
但她從來就冇得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