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心 楚梨很好,但我不能隻做楚梨。……
墨色浸透山徑, 月光被雲層絞碎,在青苔上投下斑駁光影。
夜露在楚梨裙襬逶迤出蜿蜒水痕,她微低下頭,小心翼翼地托著溫雪聲的身體, 安放在了後山必經之路的岩石上。
厚重的大氅將溫雪聲的肩背與冰涼的石麵隔開, 楚梨想了想, 指尖微動,一層淡金色的結界無聲展開,將他籠罩其中。
巡夜弟子的燈籠正幾重山門外搖曳,再過半個時辰,他們便會經過此處, 屆時,自會發現他。
這樣想著, 楚梨退後了半步, 目光落在溫雪聲的臉龐——如雪麵容在月色下泛著玉色微光, 他胸口已隱隱浮出些許起伏,雖然微弱, 卻不再是死寂。
他仍閉著眼, 眉宇間隱約透出一絲病態的倦怠, 唇色卻已不再如紙般慘白,而是稍稍染上了一點血色,那是……生機的征兆。
盯著那道起伏看了許久,楚梨眼底劃過一絲鬆釋,像是長久緊繃的弦終於得以鬆懈,唇角不自覺翹起抹細微的弧度。
“看夠了冇?”小黑冇好氣地在她識海內咕噥,聲音悶得像隔了層湖水。
“魂玉加狐尾,閻羅王來了也收不去他的命, 又有出雲宗護持,不出幾年定能恢複得生龍活虎。”
山風突然變得鋒利,卷著枯葉擦過楚梨裸露的腳踝,斷尾處似乎仍舊殘餘著細密的疼,她卻隻是習慣性地摸了摸鼻子,無奈低笑。
“都說了讓你彆看的,你偏不聽,這會兒又同我鬨脾氣了。”
雖說配合著她潛入出雲宗,也幫著她將魂玉渡化進了溫雪聲體內,小黑卻始終板著個臉,她知道它心裡不情願她割了狐尾救人,也好心讓它出去避上一避。
可它硬生生不肯挪窩兒,甚至直接留在了碎瓊裡,替她斬下了那一劍。
……疼還是疼的,不過比起她自己動手,還是少了些心理上的折磨,加上劍靈之氣的輔助,一霎的痛楚後,除了有些失血的暈眩,倒也無意想中的那般難以忍受。
但再如何自我安慰,楚梨心底終究是有些可惜的。
本該與生俱來的九條尾巴,她生來缺了四尾,又因種種緣由相繼斷下四尾,如今滿打滿算……
也用不著算了,孤零零的一條尾巴,若她不說,有誰還會信她九尾的身份。
為自己的時運默哀一瞬,楚梨伸手替溫雪聲拂開額前散下的一片落葉,想了想,又低頭解下自己的外衫,輕手輕腳蓋在了他身上——
雖說這料子算不得多厚,也擋不了多少風寒,可總比冇有強。
隨後,楚梨收回手,指腹擦過溫雪聲頸側溫熱的脈搏時,不覺微微愣怔了一瞬。
在不久前,這漸漸燃起的溫熱躍動還曾讓她心生雀躍,可不過半日,那抹情緒卻不知何時悄然散去,胸腔裡隻餘下完成任務般的空落。
這種莫名的空洞感,似乎不是第一次了。
楚梨皺眉思索著,小黑卻已經等不及地提醒出聲:“彆愣著了,你如今是妖王,要是被巡夜弟子發現,真要和半個出雲宗交手了。”
知曉小黑話中深淺,楚梨極快摒棄那些不知名的念頭,剛要直起身,身後忽地傳來道細雪被碾碎的聲響。
極輕,卻像是驟然掐斷了夜色的呼吸。
山風忽止。
方纔還催促個不停的小黑一瞬沉寂。
楚梨懸在半空的手指微微一顫,一縷伽羅香悄然纏上袖角——蒼冷、沉鬱,像是一場未落儘的雪。
不知過了多久,她閉了閉眼,緩慢地朝後轉身。
十步外的山徑上,那道熟悉的身影靜靜佇立,他又清減了許多,紅袍被山風掀起一角,露出內裡暗繡的雲紋,在月色下泛著霜意。
他仍舊冇什麼表情,隻是看著她,眼底的情緒沉得辨不分明。
恍惚間,楚梨想起誤入雲霧峰那日,他踏雪走至她的身前,也是這般俯視著她。
可那時……他姿態疏冷如高高在上的神明,眸中並未沾染半分塵世紛擾,而不似此刻,像是什麼燃儘後的灰靄,死寂得令人心驚。
師尊。
楚見棠。
眼前的女子一襲紅衣,明豔得近乎刺目。
那雙眉眼仍是他熟悉的輪廓,可眸中再無往日的依賴和稚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他陌生的清傲從容。
她站得筆直,紅衣獵獵,彷彿一把已然淬過火的利刃,再不需要躲在他身後,更不需要他半分庇護。
墨發被風掀起,堪堪拂過額間墨色妖紋,如同無聲的宣告——那是獨屬於上位者纔有的鋒銳姿態,亦是……如今的妖王。
楚梨冇有想到,再見楚見棠會是在這般的情景之下,正不知所言間,他的視線已掠過她,落在了她身後的溫雪聲身上。
死寂的眸光驟然凝固,像是窺見了什麼不可置信之事,楚見棠猛地抬眼,正對上楚梨飄忽著的目光。
他目光死死釘在楚梨臉上,眼底蒼涼寸寸碎裂,取而代之的是種近乎失控的怒意。
伽羅香陡然濃烈,楚梨下意識想退,卻被楚見棠一把扣住手腕,指腹不由分說地壓上她的脈門,靈力探入的刹那,他瞳孔驟縮,指尖不可自抑地輕顫了起來。
“……你給了他什麼?”
他嗓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宛如自深淵傳至,眼底翻湧著令人膽寒的暗潮。
楚梨從未見過楚見棠這般神情,她尚未回神,他卻已再度開口,每個字都像是自齒縫裡擠出來一般——
“你又舍下一尾……為了溫雪聲?”
他明明什麼都可以替她去做。
還魂草也好,魂玉也罷,隻要她開口,哪怕要他剜骨剖心,他亦可雙手奉上!
可她仍舊不要,她寧願自傷,也不想來見他……
九尾斷尾,是為斷情。
那篇記載再次浮現在腦海,楚見棠手指在楚梨腕間痙攣般地顫抖,彷彿在忍受某種難以言說的劇痛。
怒意、痛楚、不甘,種種情緒翻湧而上,幾乎將他理智吞噬,可最終,他收緊指節,嗓音卻陡然弱下,像是被抽走所有力氣,低低地、近乎絕望地質問——
“對他愛若珍寶,於我便棄如敝履……”
“楚梨……我究竟錯在了何處,你要如此待我?”
在楚見棠話音落下的一瞬,楚梨原本失措的情緒驀然消散,心底湧上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懣——
還魂草冇了,她亦是無路可走下纔會取用此法,如今傷處未愈,楚見棠的反應卻活脫脫像是斷尾的人是他一般,憑什麼?
於是,她抬頭直視他,眉心緊鎖,聲音不自覺地提高:“楚見棠,你總說我偏心,可我又如何偏心了?”
“我斷尾救他,卻也斷尾還你,一分一毫,我何時有過偏頗?”
這句話宛如一記重錘,緩慢而殘忍地砸進心口,楚見棠的眼神驟然被血色席捲。
——斷尾還他?她以為她在還他?
他與她之間,恩也好恨也好,在她心裡,都是可以一筆一筆清算償還的債嗎?!
“還?”
楚見棠指節攥得發白,呼吸急促,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你要魔氣,要妖王之位,我攔不了你。”
“可是楚梨,我告訴過你我會救他,你卻寧肯用這種方式來拒絕我!”
“你為什麼……就是不肯信我?”
他眼尾薄紅蔓開,目光緊緊鎖在她身上,像是要看穿她所有的念頭。
楚梨微微怔住,望著楚見棠眼底幾近破碎的光,那裡麵翻湧的情緒太過濃烈,讓她下意識想後退一步,手腕上的力道卻又加重了幾分,讓她不得不停在原地。
“逆天而行本就要付出代價。”
她抿了抿唇,彆過臉,有些生硬道:“你來做和我來做,有區彆嗎?”
就算還魂草尚在,如今以他的狀態,強闖龍骸淵的後果又會比她輕上多少呢。
“有。”
楚見棠卻答得斬釘截鐵,眼底的暗色幾乎要將楚梨吞噬,散落的墨發紅袍拂過她臉側,她清晰地感覺到他指尖溫度燙得驚人。
“若是天譴……”他定定望著她,嗓音低啞,字字沉冷,“我來受,遠勝你受。”
耳畔決然的聲音迴響,楚梨望著眼前之人的麵容,驀地想起他為她擋下天劫時染血的身影,她張了張口,竟有些不知該以何種身份來迴應他。
她說過兩清,可此刻……
“師尊,”楚梨思忖許久,終是輕聲開口喚了句,“我一直都知道你待我好,先前種種,也多是我隱瞞在先……”
尾音未儘,楚見棠忽然低笑出聲,那笑聲不似往日清冷,反倒摻了幾分澀意,像是自嘲,又像是無力。
“恩情?歉疚?”
他一點點鬆開她的手腕,眼底映著細碎的月光,像是覆了一層薄霜:“你我之間,就隻剩這些了嗎?”
月色在楚見棠眉間投下細碎的光影,楚梨望著他,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卻終究冇有回答。
沉默如潮水般蔓延。
“我似乎……總在失去你。”
這般死寂不知持續了多久,楚見棠忽然抬手遮住眼睛,嗓音低啞,輕若呢喃:“一次又一次。”
心魔中是,彼界鏡中是,甚至在此刻,若非他先一步守在此處,她怕是連這一麵都不願再見。
她總是這樣,看似溫善,卻又狠心得近乎殘忍。
“楚梨。”
楚見棠緩緩放下手,低聲喚了聲,語氣裡竟透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疲憊:“我不信神佛,可若真能重來一次……”
他頓了頓,唇畔漏出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卻在抬眸望向她的瞬間,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儘數壓下。
“我不會為你取這個名字。”
話音戛然而止,楚梨卻莫名聽懂了他的未儘之意,可正因如此,她反倒愈發覺得眼前的人陌生了起來——
那個曾立於雲端、冷眼俯瞰眾生的長清劍尊,如今竟也會……後悔嗎?
識海裡,始終未發一言的小黑終於看不下去了:“我就說情債最難償吧,要是什麼都冇發生也就算了,可你連……”
它頓了頓,看著楚梨微微顫動的睫毛,終究嚥下了“雙修”二字,掩飾般地咳了聲,又好心補了句。
“日後說不準也見不上幾次了,不如把話說開,嗯……不該有的念頭,還是趁早打消了的好。”
若是次次碰上楚見棠都鬨這麼一出,小狐狸不頭疼它都要頭疼了。
堂堂出雲上尊,何必將自己逼成如此不堪的模樣,傳出去該多不好看。
楚梨聽進了小黑的話,指尖緩緩摩挲著袖口,許久才斟酌著開口:“恩情是真,歉疚也是真,至於其他的——”
寒風捲過她尾音裡的一絲遲疑,她頓了頓,忽地想起姬音曾漫不經心提點過的話,語調不由自主多出了幾分勸解之意。
“九尾一族,生來就不擅世間情愛,雙修之事,也是我利用了師尊,為的便是解開封印的魔氣。”
“我不懂,也無法迴應師尊的心意,所以之前那些……師尊都忘了吧。”
“那如果我說,我不在乎呢?”
楚見棠忽然打斷她,神色竟顯出幾分近乎執拗的平靜。
他向前一步,月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楚梨,我不需要你的真心,甚至也不需要所謂情愛,如果你仍覺得不夠,我可以永遠隻是你的師尊。”
“這並不難,不是嗎?你仍舊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
他望著她額心的妖紋印記,聲音低了下去,卻仍舊字字清晰:“你想做妖王,我便為你鋪路,你忌憚正道,我便護你周全,哪怕你要利用我……”
“……也隨你。”
楚梨呼吸驀地一窒。
這樣近乎卑微的話從楚見棠口中說出來,竟比任何淩厲的劍意更讓她難以招架。
“可我不行。”
但很快,她已然穩住心神,抬眸望向他,月意在清眸中徐徐流轉:“楚梨很好,但我不能隻做楚梨。”
“你又能護我多久呢,師尊?”她輕歎一聲,“我總是要回到我該去的地方的。”
她已經在他羽翼下賴以生存了太久,可妖凡之彆,早已註定了他與她終會有殊途的一日。
既如此,又何必執著於早晚。
楚梨以為,這樣的反問已足夠讓楚見棠清醒,可意料之外的是,他凝視著她的雙眸仍舊冇有任何波瀾,幾是踩著她的尾音,一字字給出了他的答覆。
“儘我所能,在我活著的每一刻。”
夜風驟止,萬籟俱寂。
楚梨怔了怔,卻是搖首低喃道:“師尊,這不像你說的話。”
“那什麼纔像?”楚見棠逼近一步,袖間清冷的伽羅香再度將她籠罩在內。
“是不是要我遠遠看著你,離我越來越遠,直至徹底與我再無乾係,也能無動於衷纔好?”
“阿梨,在你眼裡——”他的指尖擦過她耳畔,聲音放得極輕,“這樣纔是我,是不是?”
楚梨沉默了許久,半晌才搖了搖頭,乾澀道:“……我不明白。”
楚見棠垂眸,眼底卻是一片晦暗。
“我也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