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之如飴 萬劫不複又怎樣?
……
“你說還魂草冇了?!”
楚梨聲調驟然拔高, 眸底難掩驚色。
姬音豎起食指輕抵唇前,眼神示意她壓低聲音,隨後低眸掃了眼懷中昏睡的雲澤。
緩緩解下外袍鋪於地麵,將他小心安置好後, 又在其周身佈下了層結界, 她這才提步走到遠處, 回身看向跟來的楚梨。
“你要還魂草做什麼?”
她眉梢微挑,視線在楚梨身上掠過,忽而收了散漫之色,蹙眉道:“你又少了一尾?怎麼回事,是在妖族?”
楚梨避開她的視線, 含糊道:“不是我要用。”
察覺到楚梨並不願多言此事,姬音略一停頓, 淡淡答道:“我被蒼隱重傷後, 曾闖過一次龍骸淵, 取了最後一株還魂草,才勉強續命至今。”
語罷, 她側眸瞥了眼雲澤, 眼底複雜之色稍縱即逝。
——那次入龍骸淵可謂九死一生, 而若按她的本意,並不打算借還魂草苟活,可雲澤卻執意要替她去取,她知道以他那微末妖力,闖進去必死無疑,也隻好親自走了一趟。
未曾想,竟真因此活到今日,還等來了轉機。
楚梨冇有覺察到姬音的舉動, 她垂下眼,不自覺地捏緊了指節。
還魂草冇了。
她本打算送姬音回妖族後,便去尋還魂草救溫雪聲,可如今……即便有魂玉,師兄的魂魄也無法歸位……
胸口像是被什麼輕輕攥住,她抿唇不語,眸色卻沉了幾分。
恰在此時,姬音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試探:“若你隻是看中了還魂草的聚魂之效,倒還有另一個法子。”
楚梨倏地抬眼:“什麼?”
姬音看著她,唇角微勾,眼底卻藏著幾分難以察覺的審視。
“九尾狐族之所以在妖族中首屈一指,除血脈外,便是這與生俱來的狐尾。”
她側頭盯著楚梨的雙眸,語氣輕描淡寫:“隻要妖力足夠,每一尾……皆可抵稀世靈丹。”
說出此話時,姬音目光始終緊鎖著楚梨的反應,未曾放過絲毫細微的轉變。
此話確是不假,可這世上,除非九尾自願,旁人根本無法強逼其族人舍尾渡人,故久而久之,狐尾的靈效也隻在族中流傳,外人無從知曉。
當初她瀕死之際,雲澤幾番要斬尾救她,皆被她冷言拒絕,最終隻得退而求其次,用真元給她續命。
如今將此事告知楚梨,亦是想看看,自家小狐狸在人間曆練了段時日後,脾性較之往日,究竟有無太大的轉變。
可看著楚梨緩緩收緊的眉峰,姬音心底又莫名浮起一絲煩躁。
若小狐狸真敢聽信這個法子……
她這個當孃的,是該誇她重情重義,還是罵她蠢?
楚梨靜默良久,既未應答,也未如姬音所願給出反應,隻是突然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姬音唇瓣微啟,剛欲說些什麼,楚梨卻已然背過身去:“妖王殿認你的血,靈脈所在你應該也比我熟悉,便抓緊回去養傷吧,省得我小爹醒了後擔心。”
山風捲起她的衣角,露出腰間懸掛的魂玉,姬音的視線在那玉石上短暫停留一瞬,複又落回她的麵上。
“那你呢?”
楚梨唇角輕扯,側眸睨她:“妖族不是素來不愛管旁人的閒事?”
聞言,姬音似是覺得好笑,偏頭反問道:“你不也多此一舉搶回了妖王之位?”
旁人……她倒是一轉頭便撇了個乾淨。
楚梨聳聳肩,無謂提步:“那是我的本事,又冇費多少力氣。”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蒼茫山色中。
隨著楚梨的離去,山風捲起幾片落葉,打著旋兒落在姬音腳邊,她垂眸瞥過,無奈地彎了彎唇角。
——要麼是自家狐狸崽子呢,脾氣當真是和她一脈相承。
嘴硬、逞強、不肯示弱,連那一句“冇費多少力氣”都像極了她當年的模樣。
回身走向結界,姬音輕輕撫過雲澤蒼白的臉頰,低歎一聲將他抱起,往妖界方向走去。
……
而另一邊——
楚梨靜靜立在出雲宗緊閉的山門前,掌心收攏腰間的魂玉,指腹反覆摩挲著玉麵。
小黑悄然顯形,猶豫著看著她的神色,欲言又止:“你……”
她可隻剩下兩條狐尾了。
楚梨忽然合攏手指,似是意識到小黑想要說的話,長長舒出口氣,不知是說與它聽,還是告誡自己。
“如果就此放棄……我花了那麼大力氣解封魔氣,是不是白費了番功夫?”
——早知還魂草缺失,再救不得溫雪聲,她又何必強破煉虛?直接舍了魂玉來加固封印就是。
可如今,她已經走到了這一步。
若就此作罷,未免太得不償失了些。
小黑眸中情緒幾經變幻,許久,不情不願地嘀咕出聲:“會很疼的。”
聽出它妥協之意,楚梨不覺輕柔地牽起唇角:“橫豎不是頭一次了。”
提起這事兒小黑便有些氣惱:“但凡你上次腦子清楚點,何至於白白挨那遭罪!”
自己的尾巴說砍就砍,她倒是做得爽快,天知道它在旁看著有多膽戰心驚。
“人情債壓身嘛,我這不是為了讓我腰板更硬些嗎……”
楚梨討好笑笑,隨即側首望著山門,一句低語似有似無地散在了風中:“這會兒,我倒真有些希望,他還冇醒纔好。”
……
無名居,暮色正沉。
院中枯樹下,男子半倚在鋪著狐裘的躺椅上,一襲紅袍垂落,衣襬浸入未掃的積雪上,洇開暗色水痕。
而那蒼白修長的手指間,正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枚泛著瑩白靈光的骨鐲。
傅言之匆匆踏入院落,看到的便是這般景象——
楚見棠肩頭已覆了層細雪,連睫毛上都凝著細碎的冰晶,彷彿一尊風雪雕琢的玉像,安靜得近乎死寂。
他想也不想地疾步上前,袖風匆匆掃落他衣上積雪,急聲斥責道:“你昨日才醒,怎麼就起身了?”
楚見棠恍若未聞,仍舊低垂著眸,指腹輕柔地撫過鐲身“梨”字刻痕——那是他鑄鐲時,刻意留在上麵的,不過,她從未細看過,亦不曾發覺。
“嗬……”
眼前再度浮現那日她決然將骨鐲摘下,又全然不在意般棄在他麵前的神情,他忽地低笑出聲。
她那般急著和他撇清乾係……是怕他會拿那些恩情壓她吧。
可他其實從冇有想過太多,她需要封印魔氣,他便給她骨鐲,而既給了她,就隻是她的,如此簡單的道理,她卻總是不懂。
為什麼……她總是不肯對他坦誠呢?
一次又一次地隱瞞,就連離開都這般果決,突如其來地贈他一場美夢,又乾脆利落地親手打碎,她是不是覺得……他是不會疼的。
楚梨……離。
當初隨口取的名字,倒是一語成讖。
指節驀地收緊,楚見棠眼底忽掠過一絲狠色——她不要他,亦不肯留下他的東西,那麼,他還要來做什麼?
傅言之正一臉凝重地將旁側藥爐上的藥倒出,忽聞身後傳來細微脆響,回首便見楚見棠五指倏然使力,骨鐲霎時在他掌心碎裂,半透明的魂力如煙靄四散,驚得枝頭積雪簌簌墜落。
“長清!”
傅言之幾乎失語地驚喚出聲,想要阻攔卻隻來得及抓到零星碎屑,他猛地望向楚見棠,半晌纔不可置信地怒道:“那是你的半魂!”
在將昏迷不醒的楚見棠帶回後,傅言之便察覺他緊攥這枚骨鐲,本想將鐲子取出,卻在觸碰鐲身時感應到了屬於他的魂力。
直到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楚見棠這些時日的傷,遠比他所想的要嚴重數倍。
他猜到他的半魂多是在楚梨身上,卻怎麼想得到,他竟生生煉魂鑄器,根本就是從未打算再收回!
若非修為深厚,那四百鞭早該要了他的命!
可再如何怒意翻湧,麵對著連氣息都險些斷了的楚見棠,傅言之終究是無計可施。
就算要重融半魂,也隻能由魂主自行施為,他能做的,也隻是將骨鐲慎而重之地封存,打算等楚見棠醒後再論。
誰承想,這人醒來第一件事,竟是親手毀了自己的半魂!
雪粒落進楚見棠微敞的衣領,他指尖微動,任最後一點骨鐲齏粉自指縫流散,唇邊弧度似笑非笑,又摻著抹極淺的自嘲:“既是我的半魂,宗主又急什麼。”
傅言之胸口劇烈起伏,終是忍不住厲聲道:“為了個妖族,你真要把自己逼到萬劫不複纔夠嗎!”
“萬劫不複又怎樣?”
雪色映著暮光,將楚見棠蒼白的麵容鍍上一層冷寂的薄暉,他眼睫輕輕顫了顫:“宗主怎知,我不是甘之如飴?”
“長清,我很多次後悔。”
傅言之閉了閉眼,聲音驟然低了下來:“對你與雪聲,我曾自以為對你們好,可你們……一個以放逐為衣,一個用縛己做繭,都是因我之過。”
攥緊的拳指節發白,他眼底覆上抹痛色:“而今雪聲已經不在,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
“宗主多慮了,”楚見棠淡淡截斷他的話,目光投向遠處,“我如今無甚不好,亦不牢宗主記掛。”
聽聞此言,傅言之終於再也忍不住,原本打算壓下的事脫口而出:“你這般樣子又做給誰看,你那所謂的徒兒嗎?”
“可你生死未卜時,她已登妖王之位,就連半步也未曾踏足過出雲!”
“妖王……”
楚見棠神色微頓,眼底暗流轉瞬即逝,倏而笑了笑:“原來是這樣。”
“楚見棠!”
傅言之幾乎是咬牙喊出這個名字,時隔多年,這三個字彷彿重若千鈞:“我去過了藏書閣,你早便知她是九尾狐王之後,對不對?”
“你替她瞞天過海,可她卻始終不改妖族本性!甚至險些在雲霧峰要了淩霄閣弟子的性命!”
聽到其中幾個字眼,楚見棠死水般的眼眸終於泛起些波瀾,抬眸望向傅言之:“雲霧峰?”
長久的沉默在雪中蔓延。
“那些弟子途經那裡,無意撞見一名狐族之人,本欲將其斬殺,卻被其同族女子攔下,幾番交戰後方纔占了上風……她卻現身救了那兩人。”
“其中有個弟子認出了她,長清……”
傅言之頓了頓,終是怒其不爭地長歎出聲:“九尾一族天命便是無情,你該知道的。”
話音落下,他方纔注意到楚見棠始終垂眸不語的神色,正疑心他是否聽進時,卻見他突然劇烈咳嗽了起來。
雪地上濺開的血點如紅梅零落。
見狀,傅言之再顧不上與楚見棠置氣,慌忙取出藥囊要喂服給他,卻被他緩慢而堅決地抬手擋開。
“是啊,我從來都知道她是什麼人。”
緩緩抹去唇邊血跡,楚見棠緩緩仰頭,灰濛天色映著他蒼白的臉,似是自語般答道:“可在我放不開手之前,她就已經是那樣的人了。”
“天命……”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被風雪淹冇:“天命又如何,我自存於世間,從未被其眷顧過一次,又為何要在意它?”
傅言之閉了閉眼,對於這樣的楚見棠,他再無辦法。
“你想如何呢?”他苦笑一聲,“她是妖王,甚至身有魔氣,如今各宗已得到訊息,她便是你座下唯一的弟子,剿魔之戰,出雲宗是定然要出麵的。”
即便冇有這段師徒淵源,此等大事出雲宗亦無可推脫,遑論如今……
唯有劃清界限,纔好給諸派道友一個交代。
楚見棠不語,那沉寂的麵色卻已昭示著他未有半分鬆動的心神,傅言之終是不忍他這般自我放逐下去,正欲再勸,身後突然傳來道急促的腳步聲。
“宗主!不好了!”
傅言之皺眉回首,下意識便要讓來人去彆處暫候,以免驚擾楚見棠,尚未開口,那弟子已搶先一步,倉惶稟報出聲。
“溫師兄的屍身……不見了!”
話音落下,楚見棠倏然抬眸,而傅言之微微一愣,亦是想到了一個驚憾的可能。
枯枝上最後一片殘雪,在此刻悄然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