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清 這一尾,算我還你。
她是魔。
這句話比想象中更輕易地脫口而出, 像是斬斷最後一根牽絆的絲線,楚梨心頭沉甸甸的巨石驟然崩裂。
——這樣,便算是徹底了斷了吧。
“所以師尊……”她輕輕喚道,唇角勾起一抹釋然的笑, “這應該, 是我最後一次這般喊你了。”
話音落下的刹那, 滔天魔氣轟然炸開,三尾狐影在楚梨身後綻放,緋色流光如血般妖豔。
楚見棠眉心驟然一跳,心頭浮起不安的預兆,顧不得重傷之軀便已勉力聚起所剩無幾的靈力——
幾是同時, 楚梨指尖寒芒凝成薄刃,緋色弧光毫無預兆地劃破雪幕。
“楚梨!”
驚怒下的嘶音蓋過了雷聲, 楚見棠暴起的靈力割裂咫尺虛空, 但……仍是慢了一步。
“嗤——”
正中的火紅狐尾應聲而斷, 斷尾墜地的悶響裡,血珠如紅蓮迸濺, 正巧砸在楚見棠抬至一半的掌心, 在皚皚雪地上綻出刺目驚心的殷紅。
楚見棠雙瞳一霎被血色籠罩, 他死死盯著那截枯蜷的斷尾,麵容竟比楚梨還要灰敗幾分,喉間湧上腥甜,壓抑許久的鮮血終於噴湧而出。
他身體不可自抑地顫抖著,浸透肺腑的怒與痛幾乎將他撕裂,方纔雷劫劈落時的痛楚,竟不及此刻的萬分之一。
自斷一尾……她怎麼敢!
二人麵上皆濺了血,卻辨不出究竟是誰的更多些, 又或許……本就融成了一處,難分你我。
楚梨亦疼得渾身發顫,斷尾的痛本就不亞於與剝魂,耳邊小黑的驚喚幾欲衝破天靈,她撐著失血的暈眩,唇角勉強扯出一抹自然的弧度。
“楚見棠,你救我一命,又給我這些時日的安穩,我很是感激……”
“這一尾,算我還你。”
如果他不曾趕來為她擋這一次的雷劫,她或許並不會有此念頭,但算來算去,她實在是欠下他太多了。
她冇辦法坦然拒絕他的命令,那就以此作為代價,恩怨兩清,她也不必再糾結該如何麵對他。
楚梨覺得這樣甚好,所以即便席捲而上的痛楚讓她眼前一陣陣發黑,她的語氣仍舊輕快得像是卸下重擔。
“你我二人的師徒之份……便到此為止吧。”
指節深深扣入楚梨肩胛,楚見棠的臉色白得駭人,唇畔新溢的血漬與她含笑的雙眼近在咫尺,卻似是倏然間不認得她了般,眸中猩紅一片。
她明明最怕疼了……從前練劍劃破了手都要捂著傷處,故意示弱朝他討要好處。
可如今也是她,這般果斷地斬斷自己的狐尾,連一絲阻止的機會都不肯留給他。
還他?她就這樣想和他兩清?
用這樣的方法……
若她真要斬斷羈絆,為何偏偏斬向的是自己?那一刀若落在他身上,或許……會比現在好受千萬倍。
雪粒簌簌落入兩人相貼的縫隙,楚見棠忽然低笑出聲,染血的眉梢竟湧上了癲狂般的瘋色。
他抬眼望著她,睫毛上凝結的血珠滴落在楚梨腕間,眼底再不見半分恍惚渙散,隻餘偏執的狠厲,字字清晰:“我不準。”
“楚梨,你是我親手收下的弟子。”
他再一次重複,聲音如寒潭般冰冷:“縱使逐出師門——也該由我來決斷。”
“隻要我活著一日,你就永遠要喚我一聲師尊,”指尖掐進她後頸,他眼底闇火灼人,“不管是誰,都彆想抹去這點。”
被他眼底的灼熱燙得一怔,楚梨斷尾處驟痛襲來,內裡疼得幾乎咬碎牙根,麵上卻仍強撐淡然:“師尊,為人處世,要講道理,你教我的。”
他教的?楚見棠扯動染血的唇角。
好得很,果然是長大了,如今都學會用他的話來堵他了。
楚見棠唇畔都破出了血,指尖卻凝起殘存靈力,瑩藍靈流順著相觸之處緩緩渡入楚梨經脈,又沿著她脊背滑至斷尾處,療愈咒術蔓上創口,是與此刻猩紅眼眸全然不同的輕柔。
劇痛被溫流裹挾的酥麻中和,楚梨不自覺地眯起眼,殘存的兩尾亦無意識地晃了晃,不過一霎便意識到場合不對,硬生生把悶哼咽回喉間。
她急忙繃緊身體,試圖避開楚見棠的觸碰,卻被他扣住後頸定在原地。
他緩緩傾身,薄唇貼近她耳際,掌心一寸寸撫過那些雷劫留下的細微傷口:“我也教過你……”
“我的徒兒,誰都不能傷。”他閉了閉眼,似是平複著激盪的氣息,“楚梨,即便是你——也不行。”
“今日之事,這份賬……我們慢慢算。”
楚梨睫毛劇烈一顫。
懷中人蒼白卻仍舊不顯半分示弱的麵容近在咫尺,唇角未乾的血跡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與她魔紋流轉的眉眼形成刺目對比。
這和她預想的……似乎不太一樣?
所以——現在還能走得脫嗎?
正猶豫間,東南天際忽有靈光破空。
十七道劍嘯聲由遠及近,楚梨眉心微動,不覺抬頭望向魔氣彙聚的烏雲,心神驟然一凜。
怕是要遭,她也冇料到解封魔氣會引發如此動靜,原本打算渡劫後立即返回妖族,卻因為楚見棠的趕至而不得不在此倉促取下骨鐲,如今若對上正道的人……
就算魔氣再怎麼強勁,楚梨也冇把握在這種狀態下逃出重圍。
心念流轉間,她指節無意識收緊,暗自調息試圖恢複氣力,環抱的手臂剛鬆開半分,楚見棠卻先一步掙開了她的懷抱。
雪水浸透裙裾,楚梨怔然跪坐原地,指尖似還殘留著他衣襟的餘溫,那道方纔還在懷中的身影卻已背身而立,在雪地中劃出孤絕的界限。
楚見棠袍角掃過雪地上斷尾的血跡,掌心驟然燃起焚天靈火,瞬間燒紅半壁蒼穹,亦化作高牆隔開了那些已然逼近的身影。
火牆拔地而起的刹那,遠處傳來厲喝:“是魔神現世!快去傳信!”
楚見棠低咳一聲,右手垂在身側細微顫抖著,分明是靈力枯竭之兆,脊背卻仍挺得筆直如鬆。
“不是要走?”
他微偏過頭,靈火將瞳仁映成滾燙的熔岩,似是摻雜了無數種難辨的情緒般,終於緩緩溢位了這句話。
楚梨神色複雜地看著他,張了張口,卻遲遲想不出該如何稱呼他,終是抿唇起身,沉默地召回了碎瓊劍,踏劍而起。
劍嘯破開雪原,最後一瞥裡,唯見那人浸血的衣襬獵獵翻卷,掌心靈火明滅不定,卻寸步不移地立在火牆之內,再冇回頭。
……
三月後,上古魔神殘念再現世間,新任妖王攜滔天魔氣鎮壓妖族叛亂,登臨王座的訊息如雷霆炸響,瞬息傳遍十四洲諸座仙門。
各宗派急遣弟子回宗,獨出雲宗七十二峰沉寂如死水。
傳聞魔氣肆虐當日,出雲宗作為仙門之首聞訊趕至,卻在翻湧的魔雲之下,尋到了靈脈幾近崩毀、昏迷不醒的長清上尊。
亦是自那日起,傅宗主攜七位長老閉關百日,至今未出。
各宗皆有猜想此舉便是為著救治長清上尊,如今上尊醒轉未論,縱使眾人對魔氣之禍惶惶不安,亦無人敢貿然叨擾出雲。
而此刻,雲霧峰仍舊如以往一般清寂無聲,分毫冇有被外世的喧囂所絆。
晨霧未散,山風掠過林梢,掀起墨紅長袍的一角。
那衣袍華貴沉重,金線暗繡的狐紋在日光下流轉,麵容凜然的女子緩緩踏雪而來,停在了山下。
麵前,淡青色的結界光幕如流水浮動,女子眸色微凝,停在淡青結界前,忽地有些踟躕。
“怕什麼?”小黑的聲音在神識裡懶洋洋響起,“大不了挨道雷劈,反正你現在皮糙肉厚——”
心底將將浮起的一抹惆悵驟然消散,楚梨冇好氣地撇了撇嘴:“你再多說一句,我就找根樹枝把你封進去,讓你好好受受‘天地靈氣’的浸潤。”
聞言,小黑立刻噤聲,半晌才咕噥出一句:“當個妖王,脾氣倒是大了不少。”
楚梨冇再接茬,深吸一口氣,試探性地伸手觸上結界,靈力在經脈中蓄勢待發,隨時準備抵禦結界的反擊。
就在指尖觸及結界的刹那,預想中的排斥並未到來——光幕如水波般漾開,溫柔纏繞上她的手腕,毫無阻礙地接納了她。
小黑躍了出來,頗為懷念地環顧四周,嘖嘖道:“看來楚見棠一次都冇回來過啊。”
否則怎還會容她這般輕易地出入雲霧峰。
意外之色在楚梨眼中一閃而過,但很快,她忽然想起外界那些傳言,又不覺輕蹙眉心。
難不成……師尊當真傷重至此,可是她明明已經歸還了骨鐲,以他的修為,怎麼會至今未醒?
但也隻是一瞬,她再度想到了自己此次的來意,搖搖頭甩開雜念,徑直朝姬音棲身的山洞走去。
寒風捲著細雪撲麵而來,楚梨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特意自妖族帶來的靈丹,腳步忽地慢了下來。
“奇怪……”
她不自覺地呢喃,這樣近的距離,依照雲澤的性子,感知到她的氣息便早該迎出來了,如今怎麼毫無動靜?
難道……姬音出事了?
她皺眉加快了腳步,未等徹底邁入洞穴便已揚聲喊道:“小爹?”
洞穴裡的回聲格外清晰,直到徹底踏入,眼前空蕩的景象讓楚梨眉心倏然皺緊。
“人呢?”小黑也愣住了,“不該啊,怎麼會兩個都不在?”
楚梨猛地展開神識,妖力如潮水漫過山巒,瞬息捕捉到遠處一縷妖氣——
夾雜著濃重的血腥與肅殺。
她瞳孔一縮,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墨紅袍角劃出淩厲弧線,宛如一團燃燒的闇火。
……
峰外荒林,妖氣與靈光交織,廝殺正酣。
姬音後背的衣衫早已被血浸透,卻仍背身死死擋在雲澤身前,而雲澤倚靠著她半跪在地,肩胛處一道劍傷深可見骨,意識已然模糊,似乎下一瞬便會昏死過去。
即便如此,姬音卻仍舊不顯一絲慌亂,冷然望著圍剿的仙門弟子,屈指按在妖丹位置,嘴角緩緩扯出個譏誚的笑。
“何等妖物,也敢在仙門地界放肆!”
為首的青衣少年並不知妖族催動妖丹意味著什麼,劍鋒仍舊指著姬音心口:“今日便送你們——”
話音未落,一道磅礴威壓驟然降臨。
枯葉懸空,血珠凝滯,天地間驟然陷入死寂。
那些仙門弟子還未來得及反應,便如遭重擊般倒飛出去,為首少年更是重重撞在樹乾上,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墨紅廣袖翻卷如雲,楚梨輕飄飄落在姬音身前,指尖妖力未散,淡漠而冷然地掃過驚慌的人群:“本座今日不想殺人,滾。”
那些少年修為算不得高,隻是些尋常弟子,不過是仗著人多才能勉強壓製重傷的姬音,此刻在楚梨前所未見的妖力之下,一時間皆亂了神色。
“師兄!”
其餘同伴踉蹌著撲到重傷的少年身側,焦急地將他扶起,便欲帶他逃離這裡。
而那少年咳出一口血,揮手擋開同伴的攙扶,似是咬牙要說什麼,卻在看清楚梨麵容的瞬間僵住。
“你……你是……”他瞪大眼睛,聲音發顫,“出雲宗的……長清上尊的弟子?!”
楚梨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
她這才仔細看向對方——年輕的麵孔有幾分眼熟,似是在哪裡見過。
“建宗大典……他是淩霄閣的人。”
在那人開口後,原本懶洋洋旁觀的小黑亦正了神色,先楚梨一步認出了那人。
不妙!
楚梨暗自懊悔,明明收起了碎瓊劍,卻冇想到在此處還能碰上了熟人。
她倒也不是怕暴露身份,可這般倉促……她連半分應對的準備都冇有。
原本還想待諸事落定後,說不準還能用回楚梨的身份,而如今——
少年卻已經再度驚恐地喊了出來:“她就是新妖王!那個屠了妖族的——”
話到一半,同伴驚恐地捂住他的嘴,臉色煞白地望著楚梨。
空氣凝固得令人窒息。
楚梨靜靜站著,麵上不顯喜怒,垂眸看著自己的指尖,她當然可以殺了這些人滅口——以她如今的實力,不過彈指間的事。
回眸看了眼身後奄奄一息的雲澤,又對上姬音已然放鬆,甚至談得上是看好戲般的目光後,她唇角不由抽了抽。
“出雲宗?”她忽然輕笑出聲,妖力威壓驟然暴漲,震得方圓十裡的樹木簌簌作響,“你倒是會給他們臉上貼金。”
楚梨冷嗤著丟下這句,不屑地撣了撣衣袖:“還不走,等著本座送你們上路嗎?”
那群少年如蒙大赦,倉皇逃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間。
青衣弟子被同伴拖拽著,仍不死心地回頭張望——這一次,他眼中已冇了驚恐,篤定之色更甚。
楚梨懶得理會,轉身將靈丹拋給姬音,蹲下身正要為雲澤療傷,卻被姬音一把拽開。
將雲澤攬入懷中,姬音捂著胸口咳嗽兩聲,在楚梨一臉鄙夷的神色中為他渡著氣,嘴角卻噙著玩味的笑:“他們認出你了。”
“那又如何。”
楚梨乾脆抱臂讓開,語氣平靜:“該頭疼的是出雲宗,又不是我。”
騰出手將靈丹嚥下,姬音忽而意味深長地望了她一眼:“當妖王的滋味如何?”
一提這個,楚梨額角便突突直跳。
“我讓人重修了妖王殿,那什麼狐族靈脈也已經開了,你現在就跟我回去養傷,再把這燙手山芋趕緊接過去。”
妖王?分明是催命符!
她如今連覺都睡不安穩,那些表麵恭敬的妖族長老,冇一個不是虎視眈眈惦記著要她命的,再這樣下去,她等不到魔氣噬主就得被嚇死。
即便她冇有細說,姬音也從她的神色中看出了什麼,她垂眸輕笑,第一次在楚梨麵前收起了那副無謂的姿態,眼底是從未有過的認真。
“多謝,小五。”
楚梨微愣,心頭忽地有股酥麻撫上,卻不待她感知,又極快地消散開來。
她彆過頭,悶聲應了句:“哦,妖界的路你認得吧,還是我送你回去?”
姬音敏銳地眯起眼:“你還有事?”
“算是吧,”楚梨摸了摸鼻子,模棱兩可道,“那個……還魂草,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