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魔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求你……
楚見棠汗濕的碎髮貼在蒼白的額角, 眸間情緒宛如深潭下湧動的暗流,懸在睫羽之間,藏著難以言說的掙紮。
伴隨著那道低啞的話音,一滴滾燙的水珠突然沿著楚梨頰側滑落, 又漸漸涼透, 沾濕了她與他交纏在一處的鬢髮。
楚梨恍惚了一瞬, 竟覺得自己似是也染上了醉氣。
但這恍惚轉瞬即逝。
她閉眼錯開他蒙著霧色的眸光,扣在他後頸的指節驟然發力。
真氣凝成的冰絲刺入玉枕穴的刹那,楚見棠脊背驟然僵直,緊縮的眼眸裡碎開星河傾覆般的光點。
身軀如斷玉般俯跌而下,卻並冇有如楚梨所料般落入她早有等候的臂間。
骨節泛白的手堪堪撐在楚梨身側, 暴起的青筋將腕間未愈的鞭傷再度撕裂,血珠順著手臂滑落, 在素白衾被上綻開點點紅梅。
楚見棠猛地嗆出口血, 瓷白的麵容上仍舊泛著薄緋, 又在楚梨略顯驚慌的注視下寸寸蒼白。
“你……”
他眸色死死鎖在她麵上,彷彿要將她魂魄都烙進眼底, 薄唇顫了顫, 卻始終無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話。
楚梨咬了咬牙, 再度加重了指尖力道,楚見棠強撐著的最後一絲清明終是頹然潰散,破碎的字句亦戛然而止,軟倒在她的懷中。
喘息漸漸平複,許久,楚梨輕輕放開昏睡的楚見棠,赤足踩上冰涼地麵。
回身將錦被仔細在他身側掖好,在收回手之前,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拂過他緊蹙的眉間。
他的唇上還留著抹破開的血痕,無力垂落榻邊的手指卻仍蜷著,像是掙紮著想要抓住什麼。
最後看了眼那蒼白容顏,楚梨披上外衣,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外濃稠的夜色。
門扉開合間,幾片雪花乘隙而入,拂過榻上人散在枕畔的墨發,楚梨腳步頓了頓,似是想要回首,卻在將將偏過一瞬時,識海內傳來了小黑驚喜的問語。
“成了?”
她將衣袍裹緊,垂眸點頭:“嗯。”
語罷,楚梨再度提步踏過門檻,房門合攏的刹那,最後一片雪沫恰好撲在楚見棠眼角,頃刻消融成道淺淡的水痕。
……
晨光堪堪撕開雲隙時,楚梨已然踏入了一處荒無人跡的雪原。
“真要現在渡劫?”
黑狐虛影在她肩頭炸開絨毛,尾音被朔風吹得發顫:“你昨夜才——”
楚梨搓了搓凍僵的指尖,無奈歎出聲:“我也不知道師尊醒來後會是什麼反應,趁他還冇緩過神來找我算賬,我得儘快趕回妖族。”
話音落下,她並指召出碎瓊,目光在劍身靈光掃過,腦中不知為何浮出了楚見棠將劍給她時唇角浮動的弧度,思緒微微一空。
小黑仍在碎碎地叮囑:“雖說你修為如今夠了,但時隔這樣短就引劫,可千萬不能大意……我還冇說完呢!”
“知道。”楚梨仰首望著已然聚攏的劫雲,摸著鼻子嘟囔道,“這些話都要在我耳根磨出繭子了。”
話音未落,第一道驚雷已撕開雲層。
楚梨神色凜下,定心將護體靈力凝至周身,碎瓊劍氣橫掃而過,方圓十丈積雪儘數消融,露出底下埋了千年的冰層。
赤色妖紋蔓上頸側,楚梨旋身避開劈落的紫電,同時手腕翻轉,碎瓊劍嘯鳴著貫入雷光,將前九道天劫一一絞作了細碎星火。
小黑比楚梨還要緊張。
眼見隨著劫雷威力盛起,楚梨招架得也愈發吃力,身上亦不可避免地多出了道道傷痕,它眉心愈皺愈緊,幾乎打做了死結。
在楚梨捱過半數雷劫,腳步不穩地踉蹌著拄劍喘息時,小黑終於待不住了——
楚梨的靈脈本就比常人要弱許多,即便藉著與楚見棠雙修強行提升修為,卻也遠不足支撐她輕易抵擋煉虛期的天劫。
這般損耗之下……怕是解封魔氣時會更不好受。
小黑一邊暗罵楚梨的不省心,一邊化作虛影纏上劍柄,在雷劫劈至第三十道時,低低催促道:“鬆手,剩下的交給我。”
它是劍靈,就算受傷重些,多養養也就好了。
楚梨並指壓住震顫的碎瓊劍身,搖首剛要說些什麼,頭頂劫雷已再度蓄勢,她咬牙扶著劍起身,對愈發心急的小黑安撫道:“不用,我——”
她不想再看著彆人為她涉險了,總歸早晚要受這一劫,不過是多吃些苦頭,何必再牽連小黑。
小黑掙不開楚梨的禁錮,隻見她踏足而起迎上雷光,它心頭一凜,剛想驚聲提醒她不要莽撞,劍光未及,卻忽有赤色劍氣絞碎風雪,將那道猙獰雷龍擋回了雲層之中。
糟了!
看清來人後,小黑先是驚亂,不過一瞬,繃緊的心絃又莫名鬆下——
他來了,那小狐狸……
傾注全力的一劍落空,楚梨愕然回首,目光觸及到那襲眼熟至極的紅衣後,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
一聲低喃不自覺吐出:“師……尊?”
楚見棠掠至她身側,卻未看她一眼,本源靈力化作萬千光刃,硬生生將剩餘十九道天劫逼回雲層。
劫雷卻並未就此消散,反而在雲中翻湧,逐漸凝成一道驚心灼目的通天光柱,青紫雷光交織下,威勢竟似比先前更盛百倍。
“糟了,楚見棠強行截斷雷劫,觸怒了天道,這是要拿餘下的天劫作為懲戒了!”
楚梨仍未回神,小黑卻已倒吸一口涼氣,語調陡然拔高:“這次註定抗不過去的!先走,保命要緊!”
尾音被遽然爆開的雷鳴吞冇,赤金雷光撕裂天幕,楚見棠卻在這時偏過了頭,看向了楚梨。
罡風掀皺他的衣袍,隱隱露出心口那道未愈的鞭傷——鮮血正從橫貫鎖骨的傷痕滲出,比楚梨昨夜所見更觸目驚心。
她怔然對上他的視線,而他輕勾起唇,深深望入她的眼眸,聲線輕若落雪:“這便是你想要的?”
話音方落,他赤袖倏然纏上她的腰,將她拽入懷中的刹那,無霜劍已自他掌心顯現,攜著萬鈞之勢直直刺入蒼穹。
雪原上千年不化的冰層轟然龜裂,赤金雷火被無霜劍光寸寸吞噬,雷柱潰散的瞬間,楚見棠半幅袖袍灼成飛灰,護著楚梨後頸的手卻穩如磐石,連一絲顫抖都不曾泄出。
被劫雷的餘威波及,楚梨胸口一悶,皺眉咳出口血,身上的束縛感亦在同時消散,踉蹌墜落間,碎瓊劍強行托了她一把,將她穩穩送回了地麵。
方一站穩,楚梨倏然想起什麼,猛然抬首——那抹赤色身影正如凋零的棠花,自九霄急墜而下。
根本來不及多想,她疾衝上前,雪粒飛濺間,將他接進了懷中。
墜入她臂彎的刹那,楚見棠鴉羽般的長髮掠過她的頸側,帶起一陣刺骨的寒意。
楚梨雙膝脫力地砸進雪裡,那墨發便如潑灑的濃墨,在皚皚白雪上肆意鋪展,與赤袍間洇開的血跡糾纏交融,在蒼茫天地間繪出一幅觸目驚心的丹青。
紅衣儘染,楚梨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無數個新舊交錯的傷口在汩汩滲出血來,幾乎霎時便濕透了她扶在他腰間的雙手。
而那裡……恰是昨夜她指尖流連丈量過的地方,如今卻無力到幾乎感覺不出起伏。
在楚梨怔然凝滯起的眸光中,楚見棠眼睫顫了顫,輕輕睜開了眼。
雪粒撲簌簌墜在他染血的睫毛上,那雙永遠清越的眸光此刻竟蒙著一層灰翳,彷彿自遙遠之處傳至,最終停駐在她臉上。
避無可避的對視中,楚梨喉間一哽。
她知道他在等她的解釋,但……她又還能說些什麼呢。
許久,楚梨扯了扯嘴角,渡劫時的暗傷裂開,血腥味在唇齒間漫開。
“師尊,抱歉……”她頓了頓,輕聲道,“又騙你一次。”
望著她的眸光平寂無波,楚見棠閉了閉眼,嘶啞的尾音被風雪割得支離破碎:“為什麼?”
“冇有為什麼……因為我必須如此。”
楚梨垂眸避開他眼底的裂痕,右手緩緩撫向腕間骨鐲,鐲身還沾著他的血,在雪光裡泛著妖異的暗紅。
就在指尖即將觸及暗釦的刹那,一隻血跡斑駁的手猛地箍住她的手腕,力道透著瀕死的狠絕:“你忘了當初是如何應我的?”
楚梨動作微頓,在楚見棠眼底凶戾漸褪,指節亦稍鬆時,又毫無預兆地發力震開桎梏,比他再起的阻攔更快半步地,決然將骨鐲摘落。
在骨鐲墜下,楚見棠眸光一瞬驚窒的刹那,魔紋已如活物般自楚梨腕間蔓延開來。
本披散在肩後的墨發倏然垂至腰際,髮梢無風自動,在雪地上密織出錯落無章的陰影。
楚見棠染血的指尖深深陷進雪地,卻隻眼睜睜看著她額心那抹他親手刻下的梨花紋,此刻隨魔氣流轉,被墨色妖紋徹底取代,覆落在她瓷白如玉的肌膚上。
那雙清稚的眉眼輪廓倏然舒展,琥珀色瞳孔透出從未有過的清冷之姿,明明麵容並冇有太過改變,楚見棠卻仍舊入墜寒淵——
“你竟然——”
厲喝未竟便被嗆咳打斷,他死死拽緊楚梨衣角,身軀顫抖著蜷起,亦在此時,天穹再度倏然炸開血紅色雷雲。
新聚的劫雷裹著漆黑魔息劈落,卻在觸及楚梨隨手撐開的暗紅屏障時灰飛煙滅,連漣漪都泛不起半分。
劫雲翻湧的轟鳴聲裡,楚見棠忽地閉上了眼。
楚梨低眸看著他心口漸漸渙散的魂核金芒,許久,將骨鐲拾起,輕輕放入了他的掌心。
“師尊,物歸原主。”
若忽略那雙暴起青筋的手,這樣親近的姿勢,楚見棠幾乎是依偎在她的懷中。
罡風掀起二人魔氣繚繞的衣袂,卻吹不散凝結在咫尺間的窒意。
楚梨失神了一瞬,恍惚間,竟似透過他青白的指節,窺見了幾分當年教她執劍時的風姿。
她微不可察地低歎了聲,指尖輕拂過他腕間靈脈,將洶湧靈力化作溫潤細流注入。
“我知道這鐲中有你的半魂,如今它對我已無用……”
“楚梨。”
骨鐲突然被拂落雪中,楚見棠遽然睜開眼,不由分說地截斷她的話語:“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求你。”
“不論你要做什麼,隻自此作罷,一切後果,由我來擔。”
他眸色平寂,一抹淺淺的青灰色籠罩在其內,彷彿失去了原有的光澤,與喉間嘶啞語調全然不同的,是那始終未自她袖口鬆下的指節。
楚梨……這個稱呼縈繞在耳際,讓楚梨心神微動。
後來,楚見棠似乎極少會這樣喊她,大多都是在她違逆他時,抬眸輕瞥,語調淡而冷,藏著無形的威壓。
而每每聽到,她便會無端心虛,那個姓氏……明晃晃昭示著什麼。
他是她的師尊,她的名,甚至命,都是因他所有,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他會用這樣近乎低切的口吻,喚出她的名字。
楚梨抿了抿唇,忍不住問:“是命令嗎?”
楚見棠長久地凝視著她,指節將她的衣袖攥出褶皺,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想……可以是。”
若一道命令便可以留下她,他又有什麼不可以應的,甚至……他還會慶幸,至少他還是她的師尊。
楚梨微微偏頭,眼中浮起一絲困惑:“即便我害你至此?”
“你是我的徒兒。”
楚見棠聲音平靜,卻每說一個字,唇邊就溢位一縷血色:“你渡劫,我救,本就應當。”
未曾預料的答案,楚梨靜默片刻,忽而輕笑:“可師尊,我不再是楚梨了。”
隨著這道話音,魔紋在她眼角徐徐蔓開,如同綻放的彼岸花。
“……我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