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 彆再騙我……阿梨。
三百載劍意縱橫, 半生跌宕,到頭來最難的一式……竟是這句。
看著少女被燭光染成琥珀色,似是聽到什麼不可置信的驚聞般,豁然睜圓的眼眸, 楚見棠卻覺得心底異樣平靜了下來。
這一月輾轉喉頭的話, 此刻混著酒氣吐出, 倒像嚥下一口滾燙的鴆酒——甜腥裹著灼痛滲入肺腑,卻也讓他徹底看清了自己。
他不該奢想……她會像對溫雪聲那樣為他破例。
而既然她不肯走向他,那便換他來強求。
若能有她相伴,看儘餘生落雪,縱使再無來日, 是否也當知足?
“不行……師尊。”
指尖在他肩頭掐出細碎褶皺,楚梨睫羽輕顫, 許久, 方磕磕絆絆地答道:“你的傷……離不得出雲的。”
——她冇辦法再和他回雲霧峰了。
待魔氣解開後, 她註定要去妖族爭奪王位,到那時, 不僅出雲宗, 整個修真界都會將她視為異類。
她的確曾騙過他很多次, 所以這一次……她不想再騙了。
看著楚梨閃躲的視線,楚見棠似乎聽見自己脊骨寸寸繃緊的聲響,他倏然低笑,眼底卻冷如霜雪。
原來有時候……拒絕一個人的理由,並不需要多麼天衣無縫。
那些拙劣的字句比劍刃更利,連血都凝在傷口裡,讓他身心氣力儘數泄下,亦失去了追問的意義。
楚見棠突然收回虛扶在楚梨身後的手, 月光瞬間填滿兩人之間的空隙。
“明日,我去龍骸淵。”
龍骸淵……還魂草?
話音在腦中略一停頓,楚梨驀地想起傅言之曾提及的凶險之地,識海裡,小黑驟然拔高的聲音刺得她太陽穴一跳。
“他自己都快朝不保夕了,居然還敢去龍骸淵?!”
“不行不行!”
彷彿已經看到了楚見棠的結局,小黑越說越急:“真去一趟,他不死也廢了,到時候你還去哪找個大乘期的人衝煉虛!”
按著嗡嗡作響的額角,楚梨心底無奈暗歎了聲,隨後向前半步,深深望入楚見棠眸底,今夜第一次朝他揚出笑意。
“師尊,我想強渡煉虛境,在您離去前……可否先行助我引雷?”
一瞬的沉默後,小黑的語調近乎失了音:“你也瘋了嗎?不是說不用這個法子了?!”
楚梨置若未聞,隻是靜靜看著眉峰已然凝起霜色的楚見棠。
“你修為未至。”楚見棠指節捏得發白,聲音沉冷,“如此鋌而走險……是為了什麼?”
“不試試怎知不行?師尊當年渡劫時,不也九死一生?”
楚梨撫過腕間骨鐲,卻是輕笑著提起了往事。
放在案上的酒壺陡然被揮落在地,楚見棠忽地狠狠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讓骨鐲發出細微哀鳴。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寒意徹骨:“七七四十九道天雷,你若不想要這身狐皮,本尊絕不救你。”
楚梨任由他攥著,唇角微揚,善解人意地點點頭:“哦……師尊不是要去龍骸淵嗎,不用救我的。”
“楚梨!”
楚見棠再也維持不了麵上從容,急促地喘息幾聲,身上未愈的傷痕再度崩裂,血腥味在兩人之間彌散開來。
他指節寸寸收緊,捏得她腕骨生疼,聲音幾乎是從齒間碾出來的:“我不管你是怎麼想的,但你聽好了,我不允,也絕無可能。”
她怎麼敢這般輕視自己的命?
四百道剔骨鞭烙下時楚見棠不曾皺眉,卻被她此刻漫不經心的神色刺得近乎失控——
她何止不在乎他,連生死都這般無謂,這世間究竟還有什麼是她在意的?
骨鐲似乎感知到主人的洶湧心潮,在掌下隱隱生燙,也讓楚見棠的怒意愈發升騰。
他低啞冷笑,喉間滾出的字句混著血氣:“我還冇廢到要你——”
尾音猝然湮滅在一個突如其來的吻裡。
束髮的玉冠倏然落地,發出清脆聲響。
楚見棠瞳孔驟縮,眸底映出少女微闔著眼的麵容,她的長睫輕輕掃過他的麵頰,微癢,卻驚得無霜劍在識海間發出裂帛般的錚鳴。
生平第一次,長清劍尊素日執劍破萬法的手掌懸在半空,如同被捆仙鎖縛住神魂,再無任何掙脫之力。
月光從交疊的袖間漏下,楚梨腦中回憶著雲澤目光遊移著交給她的《合歡訣》,無師自通地順著楚見棠的頸邊吻下,同時不著痕跡地轉過身位,引著他步步朝後退去。
一切順利得超出預料。
自始至終,楚見棠都如一座僵冷的玉雕般,任由她牽引著他,直至退無可退,與她一同跌進了簾幔後的雲衾中。
小黑早已識趣地隱去氣息,整個房間隻餘兩人的呼吸聲,楚梨動作愈發得心應手,指尖順勢便要探向楚見棠的衣襟。
玉白手指驀地攥住她的手腕,身下的男子眸光輕顫,喉間漏出幾聲壓抑的喘息,後仰的頸項繃緊如弦,墨長蜿蜒的發半掩頸肩,又如流水般傾瀉於身後。
四目相對,他喉間滾了滾,嗓音沙啞得不成調:“……你在做什麼?”
是他瘋了,還是她瘋了?抑或這隻是一場荒唐的夢?
可即便是夢,他也要清楚地知道……為什麼?
楚梨輕歎口氣,眸光卻清澈無暇:“師尊方纔生氣,是因為擔心我會死嗎?”
楚見棠不答,仍舊死死盯著她,眼底的血色愈發濃深。
“可聽到師尊要去龍骸淵,我也是一樣的生氣。”
楚梨抽出手,輕撫上他泛紅的眼尾:“我記得,師尊說過喜歡我。”
她偏頭望他,唇角微彎:“如果這便是喜歡的話,那我想……我亦是喜歡師尊的。”
楚見棠眼睫劇烈震顫數下,許久,他猛然梏住她的肩頭,聲音低急得近乎顫抖:“再說一遍!”
“再對我說一遍……阿梨。”
若這隻是一場夢、一場幻境、一次絕望中的妄想……那便讓他徹底放縱一次。
真假又如何,既然求不得真,能得個虛妄的圓滿,又何嘗不是一種慰藉?
被楚見棠難以言喻的眸光看得有些發虛,楚梨不自覺抿了抿唇,下意識想抬手遮住他的眼睛,卻被他中途截住手腕。
她心中微歎,不過一瞬便已重新定下神來,衝著他展顏一笑:“我喜歡師尊,如同師尊喜歡我一般。”
呼吸聲驀地一滯。
許久,楚見棠喉間溢位聲似笑似泣的短音,仰麵陷入錦被中,墨發如瀑般鋪散,在月華下織就一張細密的網。
楚梨冇再遲疑,低頭將齒尖輕碾過他下唇的瞬間,手指靈巧地在他腰間挑過。
絛帶乍然鬆懈,殷紅綢衣如徐徐綻開的彼岸花般流瀉,露出了在月下透著薄緋的肌理,饒是預想過千百遍,楚梨仍不禁屏息——
驚心動魄的玉色中,數十道紫青鞭痕縱橫交錯在楚見棠胸前,最深處的傷口甚至猶在滲著血絲。
出雲宗最好的傷藥養了一月,他的傷勢竟還這般嚴重……曾經又該是慘烈到瞭如何地步?
指尖懸在半空,楚梨一時竟有些不敢再觸碰眼前的人。
卻在這時,一道霜色靈光悄然漫過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像是有人執筆在冷玉上描摹春色,隨著光華淡下,那些傷痕已儘數掩去,隻餘縷縷裂冰般的紋路。
這是……幻術?
楚梨微微皺眉,心想這怕是會加重傷勢,她低眸正欲說些什麼,楚見棠卻先一步抬首,在她額間赤色花瓣上印上了一吻。
那吻輕若蝶翼般一觸即分,而他鬆鬆攥著她散落的髮尾,彷彿攥著最後一線搖搖欲墜的清明。
胸膛的起伏低急短促,楚見棠閉了閉眼,將翻湧的血氣嚥下,再開口時的聲音沙啞而堅決:“你想清楚了嗎?”
髮尾處傳來細微戰栗,楚梨目光掠過楚見棠洇紅的眼尾,終是打消了因顧忌他傷處而浮現的念頭,指尖掠下,緩緩反握住他微顫著的手。
“師尊不願意?”
他為何會做出這般神態呢……雲澤明明說,這種事,對凡間男子來說並無什麼要緊。
“我是在問你。”
楚見棠鬢邊漸漸漫起細密的水痕,眼瞳似是封著千年熔岩,眸光在陰影裡明滅起伏,摻雜著無數不透天光的情緒。
“阿梨,你可是當真……想要我?”
聞言,楚梨微偏過頭,似是認真思索了片刻,複又看向他,鄭重點下了頭。
她自是當真。
妖族之人一向視男女情愛為常事,興起時便是萍水相逢亦可彼此一試,雲澤能留在姬音身邊,最初也不過是因她看中了他的皮相。
更何況,楚梨對楚見棠本就另有所圖。
她曾反覆思索該如何開口向他提及雙修之請,但不論哪種說法都太過突兀,如今趁著醉意,半真半假地促成此事……倒是正好。
總歸此次之後,她便要離開出雲宗,與楚見棠大抵也再無交集,即便他日後震怒,也尋不到她的蹤跡。
她唯一擔心的,是他會拒絕。
就算傷重,就算醉酒,若楚見棠不肯,她再如何謀慮也是無用功。
好在……如今看來,他似乎並不厭惡她這樣的舉動。
像是要印證自己的回答,楚梨俯身再度吻上楚見棠的眼角,自唇邊輕溢位句:“師尊……”
尾音被碾碎在陡然相貼的唇齒間,楚梨低頭不過瞬息,楚見棠已近乎失態地覆上她的唇,扣著她腰肢的手亦驟然一緊,將她更深地按向自己。
“阿梨,”他的嗓音浸著雪水般的清冷,掌心卻燙得驚人,“喚我的名字。”
楚梨不覺一怔,眼尾顫了顫,那個稱呼停在唇邊,卻遲遲難以吐出。
她是喚過他的名字的……可那是三百年前,在他年少的心魔之中。
而如今,眼前的男子是名震九州的長清劍尊,是出雲宗最清傲不羈的仙長,也是……她的師尊。
似是等不及她的遲疑,楚見棠執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語調染上幾分懇切和催促。
“告訴我,在你眼裡,看到的是誰?”
掌下震顫隔著胸腔傳至,楚梨終是無奈地歎了聲,低低道:“師……阿棠。”
骨鐲驟然滾燙,楚梨方不適地皺起眉,忽覺天旋地轉,後頸已陷入冰涼的玉枕。
她仰首驚怔地望向楚見棠,餘光卻瞥見窗外不知何時竟飄起了飛雪,宛如初至雲霧峰那日般細密。
楚見棠的吻輕柔卻執拗地描摹過她的眉眼,最後停留在額心那朵梨瓣上,溫熱的呼吸輕輕掃起她的碎髮。
楚梨放任了他所有的動作,雙眸望著他的眼底時,指尖卻緩緩凝出靈光,悄然點向他後腰處,雙修術法最關鍵的氣竅。
咒法尚未施儘,她倏地愣住——
唇齒交纏處輾轉泛起淡金咒文,毫無保留的本源之氣自楚見棠唇畔湧出,又如春水化凍般自然淌入她的丹田。
他動作未停,唇色卻愈發淡了幾分,更襯得眼尾緋紅如血。
“阿梨……阿梨。”
他一聲聲喚著,如同那些讓楚梨丹田逐漸充盈起來的靈力一般,冇有條理,時緩時急。
楚見棠知道,楚梨或許永也不會明白,在她應下他的那一刻,他魂識間驟然升騰而起的渴切和動盪。
以長清之名入世的這許多年,他曾踏過千山絕域處最深寂的雪,也曾立在浮華最盛的燈宴儘頭,卻始終記得那枝在出雲宗孤寂枯萎的棠花。
他原以為自己的命途便如那抹硃色,總要孤身墜在這蒼茫天地,卻不曾料到有朝一日……他看到了她。
天地仍在,他卻已不是一人獨行。
靈力交融掀起灼熱浪潮,洶湧靈流自屋中四溢而出。
山穀深處,緋玉花枝於樹梢杳然綻放,如蝶吻雪枝,驚落簌簌碎玉。
楚見棠呼吸驟然急促,指節深深陷入楚梨鋪散的青絲,倏然俯身封住她微啟的唇。
掌心抵著他輕顫的肩胛,楚梨尾指動了動,隨後雙臂攀附而上,將這個吻予取予求地仰首承下。
氣息徹底交融的刹那,一滴晶瑩自楚見棠眼角悄然滑落。
……倘若前路再無坦途,倘若他願將所有交付,能否換得這一刻永久的延續?
他和她。
冇有隔閡,冇有疏離,也冇有溫雪聲的死,她還是他的小狐狸,永遠在他觸手可及之處。
滾燙的吐息混著血氣淌過耳側,素日清越的嗓音,許是因為太過低切,竟彷彿帶著些許脆弱的喑啞。
“彆再騙我……阿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