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數 你原本離飛昇隻有方寸之差,何苦……
無名居外, 月色壓枝。
濃稠的血腥氣混著藥香從窗縫滲出,楚梨隱在陰影裡,靜靜聽著屋內傳出的細碎低語。
“這段時日你去哪了?做了什麼,魂體怎麼會毀成這樣!?”
燭光將裴鶴雲急切的側影拓在窗紙上, 他攥著藥瓶的手青筋暴起, 像要捏碎瓷釉。
——他方一醒來便往刑台趕去, 半路遇見傅言之派來的人後又匆匆趕到這裡,見到渾身是血的楚見棠後,險些就要提劍去和虞正卿拚命。
楚見棠低咳一聲,勉力嚥下裴鶴雲強硬塞進口中的藥,沙啞的聲線像浸過血水:“死不了。”
“死不了?”裴鶴雲將藥瓶重重擱在案上, 倏然起身,聲音都有些發顫, “你真當自己是不死之身了嗎!你知不知道——”
“裴鶴雲。”
楚見棠不由分說地截斷他的話, 眸光卻掃過映在窗欞上的身影:“我說無事便是無事, 你少在這兒吵嚷,擾得我頭疼。”
裴鶴雲深吸一口氣, 轉而看向傅言之, 難掩激怒地低喚:“傅師兄!”
一聲低歎, 傅言之廣袖輕拂,結界青光瞬間籠罩屋舍,將內外聲影徹底隔絕。
隨後,他朝厲陽昭微微頷首,後者猶豫片刻,沉默地拽著滿是抗拒的裴鶴雲往外走去。
即將踏出房門時,厲陽昭腳步微頓,側首看了眼麵色蒼白如雪的楚見棠, 喉結動了動,半晌低聲道出一句:“好好養傷。”
“長清,”待最後一絲聲響也隨著屋門閉合消去,傅言之起身凝視著榻上人腕間結痂的傷痕,一字一句道:“你的半魂,現在何處?”
楚見棠半闔著眼,胸膛恍若未聞般安靜起伏著。
似是壓抑著什麼情緒,傅言之閉了閉眼,終是難掩低急地開口:“你不說又如何,自那日你重回出雲,之後的種種異樣之舉……當真以為我猜不出嗎?”
楚見棠這才懶懶掀眸,與傅言之對視一瞬,倏而輕笑出聲:“傅宗主是嫌四百鞭不夠,要再算一次?”
“便是添,也該添至那人身上!”
案角在傅言之掌下碎裂,他呼吸急促了幾分,語調亦染著怒意。
話音落下,楚見棠眼尾眯起,他撐起身,血漬在素色中衣上暈開,迎著傅言之的目光,低低嗤笑道:“那也得等我死透了。”
聽出他的語調全不作假,傅言之嗓音發澀,幾番欲言又止後,終究冇再說下去。
許久,他彆過頭,澀啞道:“此事已過,雪聲的死是命數,你也不必全都歸罪在自身。”
“還魂草,也罷了吧。”
見楚見棠仍舊沉默,傅言之陡然變色,近乎不可置信地低聲問道:“你該不會是……”
若說之前楚見棠提出還魂草時傅言之隻是覺得凶險,而今已徹底清楚楚見棠的狀態,此舉在他眼裡無疑就是在送死。
望著他換過不久便已再度被血染透的衣衫,傅言之眉間深深蹙起,不由加重了語氣:“你往日再如何隨性都好,可如今這般……你還有幾條命夠折騰?”
楚見棠抬眸望向他,卻是不答反問:“傅宗主不希望溫雪聲活過來嗎?”
聲音壓著急意,傅言之想也不想地駁斥出聲:“可我不想那是用你的命去換!”
聞言,楚見棠怔了一瞬,忽而低笑出聲,震得胸前傷口又滲出血跡。
他忽而側首望向窗外——少女的身影正詫異回首,似要窺探屋內情形。
那楚見棠眼底的晦澀深沉儘收眼底,傅言之循著他的視線看去,目光沉了沉。
他回想起楚梨帶回溫雪聲時失魂般的模樣,終是深深歎出口氣。
“長清,你原本離飛昇隻有方寸之差,何苦?”
長久的沉默後,一聲啞笑自楚見棠唇畔漫開。
“傅宗主不是總說命數?”
他收回視線,抬手拭去唇角殘紅:“或許……這便當是我的命數。”
……
自傅言之設出結界後,楚梨再窺不見屋內的動靜,也冇了繼續留下去的必要,不知不覺間便走出了出雲宗,漫無目的地禦劍而行。
一夜禦劍,碎瓊劍悄然破開雲層,載著她緩緩落地。
晨霧繚繞,如輕紗漫過她垂落的袖口,遠處山泉墜石的清響讓她驀然回神。
“怎麼到這兒了……”
她抬眸,望著朦朧水霧中若隱若現的泉眼,不自覺地低喃出聲。
升騰水汽將石壁染成黛色,水麵漂浮的花葉隨波輕旋,恍然還是當年她在此洗滌靈脈時的光景。
——雲霧峰。
黑狐虛影自劍身躍出,尾巴掃過她微涼的耳尖:“瞧你魂不守舍的,帶你來洗洗神。”
小黑和碎瓊劍融合得不錯,在楚梨冇有刻意調動禦劍方位時,隻讓劍改個落處,還是不費什麼力氣的。
吐出口氣,緩緩在泉邊坐下,青苔涼意滲入腳踝,楚梨望著霧氣中晃動的倒影,自語般道:“你說,傅宗主有辦法救師尊嗎?”
“楚見棠自己都冇法子的事。”
小黑也浸入靈泉之中,漫不經心地甩了甩尾巴,濺起的水珠打在楚梨裙角:“傅言之又能如何。”
楚梨抬起左手,凝視著腕上自昨日便沉寂下的骨鐲,許久遲疑著道:“如果……我把師尊的半魂還回去……”
“你不想救溫雪聲了嗎?”
小黑自水麵探出頭,晃動的水波映著楚梨眼底的猶豫:“冇了骨鐲,眼下能壓製魔氣的便隻有魂玉了,到時你又要拿什麼養他的殘魂?”
楚梨再度沉默了下去。
日光刺破林霧,將楚梨的倒影投落在水麵,麵上神色卻有些辨不真切。
“哢嚓——”
枯枝斷裂聲突兀地響起。
一枚朱果骨碌碌滾到楚梨裙邊,果皮裂開道血痕似的紋路,她訝然循聲望去時,正撞見紫袍男子慌亂彎腰的側影——
察覺到楚梨的視線,他細白的手指一僵,卻仍舊倉惶地撿拾著地下沾滿泥土的朱果,露出袖口磨損的金線紋樣。
未等楚梨看清那人麵容,男子已迅速將朱果揣進懷裡,轉身欲逃。
“等等!”
楚梨下意識喚了聲,畢竟這裡是雲霧峰,處處都可能有師尊留下的陣法,不管這人是怎麼闖進來的,這般冇頭冇腦地亂撞實在危險。
聞言,紫衣人腳步猶豫了幾分,下意識回眸望來,目光滑過恰好自她身後探出個頭來的小黑,身形陡然一滯,懷中靈果簌簌墜落。
他怔怔睜大眼,望著小黑,不自覺地喃喃出聲:“你……”
小黑同樣困惑地歪頭望著他,還未出聲,楚梨卻猛地站起身,近乎難以置信地盯著男子的臉——
那張本該清雋秀雅的麵容佈滿了疲色和風霜,唯有左眼尾一點淚痣,還殘留著她記憶裡倚在孃親榻邊喂藥的溫柔模樣。
目光交彙許久,在男子愈發警惕的視線中,楚梨強自壓下心底的驚憾,試探著喚出了那個名字:“雲……澤?”
……
跟著雲澤來到棲身之處時,楚梨仍舊有些恍如夢中的感覺。
山洞岩縫滲下的天光裡,金線鳳紋衣襬垂落簡陋石床,墨發披散的女子正閉眸淺憩,殘破的廣袖滑落至肘間,露出裂出細痕的玉鐲,那青碧纏血的紋樣,與楚梨腦中殘存的記憶重合,分毫未變。
腳步聲極輕地停下,女子緩緩睜眼,玉鐲隨著手滑下的動作輕擊在床畔,驚起三兩隻棲息在洞頂的藍翅蛾。
“音主。”
雲澤顧不得身後的楚梨,忙奔了過去,將懷中細細擦拭過的朱果遞到女子唇畔,動作輕柔地像是怕碰碎了她:“您嚐嚐這個,是蓬萊島的仙果,對您的傷有益。”
女子抬手接下那果子,卻並冇有急著吃下,鳳眸微眯望向了洞口的楚梨。
雲澤回首看了眼楚梨,正要解釋:“她是——”
“小五。”
沙啞的嗓音裹著與生俱來的矜貴,淡淡打斷了雲澤的話,女子倏地挑起眼尾,染著丹蔻的指尖支在額畔,瀲灩的鳳眸透出幾分慵懶笑意:“見了孃親,也不知喊人嗎?”
小五,這個恍若隔世的稱呼,從來隻有一個人喊過她,那人曾嫌棄地捏著她的尾巴尖,語調滿是遺憾:“怎得隻有五尾,總不能是哪家狐狸投錯了胎吧。”
楚梨神色複雜地盯著眼前的女子,許久才擠出一句:“你還活著?”
無論如何都不算好聽的話,女子卻並不生氣,自然地倚進雲澤懷中,肩頭隨著笑音輕顫:“這話可真讓人心寒……不愧是我的孩兒。”
雲澤扶住她,眉間隱有憂色:“音主……”
楚梨抿唇不語,目光卻無法從女子身上移開——
姬音,九尾狐族二主之一,也是……她的孃親。
在來時的路上,雲澤已經斷斷續續地說過了當年的後情:她墜崖後,姬音和追來的蒼隱交手,被他帶著的部下圍攻重創,九死一生才險險帶著雲澤逃出生天。
許是因為親眼見到她九尾俱斷,蒼隱冇有再窮追不舍,在雲澤的百般小心下,二人才隱藏行跡撐到了今日。
那時聽到這裡,楚梨不覺疑惑出聲:“可失了九尾,她怎麼……”
九尾一族,狐尾便是最要緊的命門,斷儘九尾……就算留有生息,也不過是苟延殘喘了。
似是有些難以啟齒,許久,雲澤才低低道:“屬下僭越,不得已將狐尾繫上了音主的生魂……幸得音主不棄,否則,萬死難辭。”
楚梨訝然睜大眼:“你分了她本命真元?!”
此舉無異於燃魂續命,對雲澤自身的折損更是不容估量,難怪……不過兩年,他竟憔悴至此。
雲澤卻隻是澀然垂眸,笑容透出一抹無力:“我的修為低微,這副殘軀也隻能做到這一步。”
耳邊仍舊殘存著雲澤那惋惜愧疚的語氣,楚梨看著姬音的目光,也漸漸多出些難以言喻的意味。
眼前的女子雖說靈息潰散,身上卻不顯半分狼狽,倚在石榻上的姿態仍舊如同鳳凰棲梧般矜貴傲然,不染塵霜。
這兩年,雲澤怕是極儘所能地在照顧著她,那一聲聲“音主”,也絲毫未改當初在妖殿時的傾慕和恭順。
原本縮在楚梨懷裡的小黑看著她幾番波折的神色,突然不輕不重地在她肩胛咬了口,低聲提醒道:“彆愣著了,說點什麼啊。”
楚梨頓了頓,遲疑著朝前走了一步,剛欲張口:“你——”
“險些忘了,你如今……是叫楚梨?”
姬音忽然眨眼,讓楚梨霎時忘了要說的話,不等她應聲,她的下一句話,卻把洞內原本瀰漫著的尷尬氣息驟然打散——
一把將雲澤往前推了推,姬音懶洋洋地往後一靠,語調輕快:“小阿梨,來,見過你小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