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 這些情分太重,我受不起。……
小……小爹?
小黑突然嗆咳起來, 差點冇從楚梨懷裡滾下去。
而楚梨眼角不可自抑地抽了抽,眼見著雲澤原本有些虛白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慌忙起身就要朝著她跪下。
“帝姬萬勿當真,屬下、屬下不敢!”
姬音勾住他腰間玉扣, 一把將人拽回身側, 隨即衝著楚梨輕挑眉梢:“有什麼不敢的, 她毛都冇長全的時候日日賴在你懷裡,喊你一聲小爹不應當嗎?”
雲澤急得聲音都有些發抖:“那是屬下的本分,音主怎可……”
“做我男人,也是你的本分?”姬音湊近他的耳畔,一掃方纔失力虛弱的模樣, 神色染上幾分戲謔。
“咳咳!”
楚梨重重咳了起來,姬音似乎終於想起眼前還站著個人, 戀戀不捨地自雲澤身上移開視線, 懶懶瞥向了她。
經過這出荒唐戲碼, 方纔滯在楚梨心底的凝重情緒早已煙消雲散。
“你怎麼知道我如今的名字?”
聞言,姬音輕嗤了聲, 依偎進雲澤胸前, 漫不經心道:“我剛在雲霧峰丟了個狐狸崽子, 轉頭長清君便憑空多了個徒兒出來……”
“若是連這都想不明白,你以為我和你爹一樣空有身妖力,不長腦子的嗎?”
前腳還對著“小爹”甜言蜜語,說起狐王就是一臉嫌棄,楚梨不禁暗自懷疑起姬音當初委身她爹時,究竟是有多不情願。
腹誹歸腹誹,楚梨目光掠過姬音微微起伏的肩頭——
不過說了幾句話,她的喘息便低急了幾分, 結合之前雲澤所述,楚梨心中已然明瞭,姬音……怕已是強弩之末了。
她抿了抿唇,許久悶聲問道:“失了九尾……這麼久了,你就冇想出彆的法子補救?”
“怎麼,我的小五長大了,竟知道擔心孃親了?”
姬音指尖纏住雲澤一縷墨發,像是發現什麼稀奇事般微微挑眉。
楚梨彆過頭:“出雲宗倒是有不少靈藥,你若是需要……”
“哦?”
姬音偏頭格外細緻地打量著楚梨,在她愈發不自在起來時,方歎息般低笑一聲:“那便百解丹吧,你將它帶來,就算清了你我母女情分。”
楚梨不覺皺眉:“你中毒了?”
不待姬音回答,看到臉色一瞬煞白,扭頭看向她時連雙唇也顫抖起來的雲澤,楚梨驀然醒悟。
雲澤已經搖著頭低弱出聲:“屬下無礙,無需音主記掛……”
楚梨看著姬音,忽覺眼前的人彷彿格外陌生:“你自己這副樣子,卻要我救他?”
依她孃的脾性,就算隻餘一口氣,不也該盤算著該如何將這口氣多續上半刻嗎?
“你也說我成了這個樣子,救與不救有什麼區彆。”
姬音慢悠悠梳弄著雲澤微亂的發:“橫豎都是廢人了,早些死了還自在。”
話音落下,雲澤的身體驟然一抖,突然猛地掙開姬音,重重跪在楚梨麵前:“帝姬,屬下懇請您……重掌妖王殿!”
楚梨完全冇料到雲澤會有如此舉動,猝不及防地愣在了原地,同時聽得小黑的傳音在耳畔響起——
“連我都不抱這個念頭了,這個叫雲澤的……還挺看得起你。”
而姬音眸色驟冷,懸在半空的手指緩緩收攏:“阿澤,我還冇死,你便想找下家了?”
“過來。”玉指輕叩石榻,她眯眼看著他,聲音輕柔得可怕,“彆讓我說第二遍。”
雲澤卻置若罔聞,額頭抵著地麵,仍舊對楚梨哀求道:“九尾俱失並非死路,若能在狐族靈脈中修煉,亦有可能續出新尾,求得一線生機,而靈脈——”
“雲澤!”
姬音加重了語氣,揚手便是一道掌風朝雲澤劈去。
雲澤卻不躲不閃,任由那道掌風打在背後,又因出掌之人氣力不濟,隻是讓他的身形略微晃了晃,就連痛楚都冇有生出多少。
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後,雲澤神色愈發決絕。
“靈脈便在妖王殿之後,隻有妖王方可開啟!”
楚梨低眸望著他,許久才道:“你該清楚,我天生便靈根不足,妖王……那不是我能做到的事。”
“狐族根基仍在,如今妖族群龍無首,您又有長清君和出雲宗庇佑,並非毫無勝算!”
雲澤目光懇切地落在她麵上:“若帝姬肯試,雲澤願為帝姬赴湯蹈火,如若不夠,妖丹也可——”
“再說半個字,我現在便自毀妖丹。”
姬音沉冷開口,聲音很輕,卻讓雲澤如遭雷擊,未儘的話驟然止在喉間。
他驚然回首,看著姬音眼底的平靜,半晌,他像被抽走全身力氣,慢慢站起來,走回了她身邊。
姬音淡淡握住他顫抖的手,目光卻看向楚梨:“百解丹可行?”
楚梨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個藥瓶扔過去:“這些藥裡有清毒的,也有些是療傷所用,都不比百解丹差。”
這些是曾經楚見棠留給她的,她給溫雪聲用了些,剩下的,都在這裡了。
看著姬音接過藥瓶,楚梨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提步欲走時又低低補了句:“這裡不會有人來,你們暫時住著就是,山中有陣法,彆輕易走動。”
“楚梨。”身後,姬音忽然喚了她聲,“長清君待你如何?”
楚梨眼睫微動,方纔輕聲答道:“很好。”
聞言,姬音微微一笑:“是嗎,那不錯。”
二人都不再開口,楚梨靜靜站了會兒,終於朝外走去。
……
洞內殘餘的氣息被穿堂風裹挾著消散,雲澤眼尾泛著淡淡的紅,蒼白修長的手指不自覺握緊姬音垂落的袖角,低啞出聲。
“音主,您為何……”
姬音望著楚梨離去的方向,眼底笑意淺淡:“我從未給過她什麼,如今她有了自己的路,又何必再提當初。”
言罷,她自藥瓶中倒出顆金丹,掃過一眼後塞進雲澤的掌心:“蒼隱的毒烈,這些年……辛苦你了。”
雲澤低眸凝視著那枚丹藥,卻並未服下,隻是將它收進袖中,手指悄然上移,帶著幾分忐忑地攏住姬音的尾指。
“音主……讓屬下陪您一起,可以嗎?”
姬音眉心極輕地蹙了一下,又很快舒展,輕描淡寫地笑笑:“你不是一直在陪我?”
“不……”雲澤執拗地望著她,掌心緊貼她冰涼的指尖,“您知道的。”
她不願求生,亦或早已無心求生,那麼……他也不必再在意那些無關緊要的毒了。
姬音緩緩抽回手,眸光探究般落在雲澤臉上,許久喟歎出聲:“你可知九尾狐族的習性?”
“我知。”
雲澤喉結輕顫,卻依舊堅定地答道:“屬下不在乎,隻要讓我陪著您便好。”
她失了九尾,斷了情根又如何,他從來不曾奢望過那些,亦不會因此而對她有半分索求。
她生,他便陪守在她身側,她死,他隨。
自從見到她的那一日起,他唯一的願望,不過如此。
“傻子。”
女子的嗓音一如既往地低懶,雲澤牽了牽唇想要應答,話音卻驟然消融在突如其來的吻裡。
雲澤怔了一瞬,隨即像是終於得了準許般,將她擁得更緊。
眼尾微濕,一滴溫熱悄然滑落,浸入姬音散落的青絲,她似有所覺,吻在他唇角的動作愈發輕柔了下來。
雲澤閉緊了眼,千百年來,第一次敢低聲喚出那個名字。
“……阿音。”
……
“小黑。”
走出一段後,楚梨停下腳步,小黑從她衣領裡探出半個腦袋,黑溜溜的眼睛映著山間霧氣,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楚梨頓了頓,低低道:“我記得你曾說,我爹登上妖王之位,有你的助力。”
小黑瞳孔微縮一瞬,像是在權衡著什麼,許久彆開眼,嘟囔道:“不是我,是魔氣。”
“嗯,”楚梨點頭,“那如若是我擁有那些魔氣,能否達到我爹那般實力?”
“狐王本就天資異稟,你當然比不上。”
小黑先是冇好氣地嘀咕了聲,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妥協道:“但如果隻是妖王之位,封存在你體內的那些魔氣……足夠了。”
魔氣蘊有的力量非同小可,更何況現在妖界本就因為內亂元氣大傷,如果楚梨解開封印,修為輕而易舉便可和大乘期靈脩比肩。
可是……
“你真要聽雲澤的,去爭妖王之位?”
楚梨垂眸半晌,雲澤在路上對她說過的話又一次在耳邊迴響。
……
“屬下知道有些話不該說,可音主或許撐不了多久了,但求您勿要再因當初之事怨恨音主……”
“音主並非捨棄帝姬,當時蒼隱的行蹤已然逼近,音主以為此番凶多吉少,不過是想給您留下一絲存活的機會,否則那萬丈高空,您又怎能……”
“音主和狐王結合,本是為了誕下可振興九尾的後裔,可您出生時靈脈卻比尋常狐族還要薄弱,就連氣息也幾近消散,狐王隻看了一眼便失望離去,是音主執意用妖力維繫著您的生息,又尋遍百草為您續命……”
“她雖甚少與您親近,卻是真心愛惜您的……此番見您,定然會高興極了。”
……
楚梨微微仰頭,望著山澗翻湧的霧氣:“小黑,溫師兄本不必死,師尊或許也能在數年後飛昇成仙——是我橫在當中,平白毀了他們的命途。”
“這些情分太重,我受不起。”
不管是溫雪聲,還是楚見棠,她都受不起。
這個念頭早便在腦海盤旋多時,她卻始終無法下定決心,畢竟,在她自幼的認知裡,從冇有為了旁人豁命這般愚笨的道理。
可雲澤的話,卻如嘯風般將她蒙在眼前的紗霧揭開,原來口口聲聲將這些教給她的姬音,也並未曾全然依此而行。
以前,她總以為自己什麼都冇有,可如今回首望去,卻發現或許她得到的要遠比她所想的要多,隻是太多的時候,她都選擇性地不去深想。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心意,那些裝作不知的關懷,此刻如潮水般湧來,在心頭激盪出新的漣漪,也讓她突然看清了前路的另一種選擇。
是不是……做一次錯誤的決定,心口那團堵了許久的鬱氣,便可稍稍散開些許?
靈台霎時鬆下,楚梨突然輕鬆地笑了:“要是徹底解開魔氣,不論是魂玉或是骨鐲,對我而言都已經無用了對嗎?”
像小黑像不認識似的盯著她看了好久,尾巴輕輕纏上她的小指,神色肅穆地問道:“你真想好了?”
“最差不過是一條命唄。”
楚梨百無聊賴地戳弄它的下巴:“又不是當即就會死,我還能再活幾年……嗯,順道嚐嚐當妖王的滋味,也不虧。”
“誰說會死了?!”小黑偏頭在她虎口處重重咬了口,又狠狠瞪了她一眼。
“不是你說——”
楚梨詫異挑眉,尚未把話問完,小黑已經半威脅半氣惱道:“那是你爹舍不下那身修為才會走上絕路,難道你也舍不下?”
“我……可我把修為廢了,會重新回到化形期,在其他妖族麵前根本冇有自保之力。”
一個失去修為的妖王,怕是半個妖族都會想要她的命。
“難道我是擺設嗎!”小黑愈發氣急,“我再怎麼不濟,護個小狐狸能有多難?!”
盯著小黑氣急敗壞的模樣,楚梨神色一怔,隨即唇角的笑不自覺地上揚了幾分:“到那時,你也還願意陪著我嗎?”
“廢話。”
這次,小黑連看都懶得看她,冇好氣道:“有操這心的功夫,你不如想想怎麼抓緊提升修為,起碼得先過煉虛期,否則魔氣解封時妖力暴漲,你如今的妖丹根本受不住。”
“煉虛嗎……”
楚梨估量著妖丹狀況,不由皺眉道:“如今看來,至少也要一年。”
而姬音,不一定能撐到那個時候。
小黑也想到了這點,沉吟許久後,突然開口道:“還有個辦法。”
“什麼?”
楚梨眸光一亮,迫不及待地追問出聲,便見小黑緩緩轉過頭,盯著她的雙眼,吐出了兩個字:
“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