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刑 他緩緩屈膝,跪落。
玄冰刑台高高矗立, 三十六根冰棱石柱環繞在側,柱上封靈紋隱隱流動,將正中二人一黑一紅的身影映得愈發刺目。
寒風掠過刑台,掀起楚見棠垂落的赤色衣袍, 在腰身間勾勒出勁瘦的弧度。
他立在刑柱前, 那張清冷的麵容依舊沉靜無瀾, 彷彿與四周的肅殺之氣毫不相乾。
虞正卿手持長鞭站在三步之外,鞭身漆黑如墨,隱隱泛著血色紋路——正是久封於出雲刑堂,已近百年不現世的剔骨鞭。
台下寒玉階前,兩宗弟子分立兩側。
青元宗眾人攥緊佩劍, 目光如刀,緊抿的唇角泄出幾分快意, 而另一旁, 出雲宗眾人皆麵色凝重, 有些站位靠前的弟子瞥見刑台邊緣凝結的血霜,額角不覺滲出冷汗。
自傅言之執掌出雲以來, 這座懲戒重罪弟子的刑台便再無人踏足過, 如今再啟……受罰之人竟是宗中最孤傲不羈的長清上尊。
幾位聞訊趕來的長老麵色鐵青, 目光頻頻投向階下沉默不語的傅言之,幾番欲言又止後又生生收了回去。
虞正卿此舉無異於當眾掌摑出雲顏麵,可他們再憤懣,也比不過傅宗主——長清上尊,是他最為看重的師弟,更是幾經波折纔將人請回了出雲宗,如今……
台下最不起眼的一角,楚梨指尖無意識劃過寒玉欄杆, 涼意順著骨鐲滲進腕脈:“那鞭子……究竟如何?”
小黑聲音罕見地凝重:“剔骨鞭乃出雲祖師所鑄,每一道金紋都是上古龍筋淬鍊,鞭傷可直接透骨而入……四百鞭下去,便是大乘期也少說折損百年修為。”
它略一停頓,聲音更低:“若下手再重些,恐怕連壽元都會受損。”
楚梨指尖一顫,下意識撫向懷中魂玉,眸中閃過一絲掙紮。
“讓開!”
喧嘩聲忽自東側炸開。
裴鶴雲衣袍鬆垮,正疾步衝開前人,素來溫潤的麵容此刻滿是驚怒:“青元宗算什麼東西,也配在我宗地界——”
兩側弟子匆忙讓開之際,厲陽昭自他身後閃身而至,伸手強硬地扣住他肩頭:“鶴雲!胡鬨也要看場合!”
鬨出的動靜太大,引得眾人紛紛側目,虞正卿眼神淩厲如刀,不落下乘地迎上了裴鶴雲。
察覺到楚見棠淡淡瞥過的眸光,傅言之低歎口氣,轉身走向了裴鶴雲,點頭示意厲陽昭解開禁製。
“鶴雲,彆衝動,此事長清自有分寸。”
“分寸?!”裴鶴雲眼底似有火光燃起,“四百鞭下去哪還有分寸!傅師兄,你當真要眼睜睜看著楚師兄再傷一次嗎!”
他掙紮未果,目光掃過楚見棠時,忽地一滯,喉間溢位一聲難以置信的低問:“楚師兄你——”
話音未落,厲陽昭手刀乾脆利落地劈下,裴鶴雲驟然縮緊又散開,軟倒在趕來攙扶的弟子臂彎裡。
傅言之神色複雜地看了眼昏迷的裴鶴雲,低聲對那人囑咐道:“送他回去。”
待那弟子扶著裴鶴雲離開後,傅言之與厲陽昭交換了一個眼神,後者幾不可察地皺眉,視線掃過刑台上的身影。
傅言之微微搖首,見狀,厲陽昭抿唇不再言語,隨他一同走至台前。
這番插曲並未引起太多波瀾,很快被眾人拋諸腦後,唯獨小黑倏然皺了皺眉:“方纔,裴鶴雲那個眼神……”
傅言之和厲陽昭冇有發覺,可它天生便五感敏銳過常人,雖未聽清裴鶴雲未儘之言,卻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異樣。
那般反應,不像是因不滿而起,倒像……
驚懼?
這個念頭生出,就連小黑也愣了愣,如今刑罰未施,裴鶴雲在驚懼什麼?
若它冇記錯,裴鶴雲最擅長的是——
“我馬上回來。”
小黑匆匆丟下一句,甚至來不及等楚梨迴應,便從她識海中抽離,而楚梨剛要追尋它的去向,便聽得冰台之上,一聲鞭響驟然撕裂沉寂。
風聲凝滯時,虞正卿長鞭高懸,鞭梢在楚見棠肩側輕顫,最後一次啟唇:“出雲剔骨鞭在前,長清君答覆可改?”
楚見棠連眼睫都未抬,眸中無波無瀾:“請虞宗主施刑。”
虞正卿盯著眼前這張清冷孤絕的麵容,即便立於刑柱之前,也依舊如霜雪般凜不可侵,心底那股鬱火越燒越烈——
憑什麼?憑什麼懷璧死了,他卻仍能如此平靜?連一絲悔意都吝於流露?!
他驟然抬手,袖中寒光乍現,一柄長劍錚然釘入楚見棠麵前三寸之地,劍身清冽如霜,劍穗玉墜輕晃——正是虞懷璧生前從不離身的佩劍。
楚見棠眸光微動,淡淡瞥向那柄劍:“虞宗主這是何意?”
“既然上尊認下懷璧之死是你之過,那麼……跪在她劍前受刑,以表悔意,是否也無可厚非?”
虞正卿目光緊鎖著他,聲音沉冷,每一字都彷彿淬了無儘寒意。
他要撕碎這張清傲的麵容,他要看著這個自詡孤高的長清君露出難堪、屈辱的神色,他要為懷璧討一個公道……哪怕今日之後,與出雲宗再無回圜之地。
傅言之終於變了臉色,一把按住厲陽昭暴起青筋的手背,語調卻帶上了幾分不容分說的威懾:“虞宗主,適可而止!”
“長清君可是不願?”
虞正卿充耳不聞,隻盯著楚見棠:“那便請交還魂玉,如何?”
楚見棠睫羽微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下一瞬,他忽然輕笑一聲,那笑意極淡,卻如碎冰映日,刺得人眼底生疼。
——而後,在所有人震駭的目光中,他緩緩屈膝,跪落。
風聲驟止,卻驚得滿場寂靜。
紅衣逶迤於地,如血浸霜,本該是低微之舉,由他做來,卻連頸線都不曾彎折半分,獨側臉被天光勾勒出幾近透明的輪廓。
天邊陰雲翻湧,忽有雷聲隱隱滾過,台下弟子呼吸凝滯,連青元宗那些原本滿含恨意的弟子,此刻也不覺恍惚——他們未曾想過,長清上尊竟當真會跪。
傅言之指節攥得發白,眼底暗流翻湧,而楚梨站在人群中,有些驚怔地看著眼前這幕,魂玉在掌心硌得有些疼,甚至忘了自己方纔在想些什麼。
虞正卿看著楚見棠低垂的眉目,心中那股鬱氣卻未散半分。
他抬手掐訣,數道金色鎖鏈破空而出,將楚見棠的腕骨、腰身死死纏縛,末端釘入刑柱,發出刺耳的錚鳴。
再之後,鎖鏈寸寸收緊,勒進衣袍,幾乎能聽見衣料下骨骼承受重壓的細響。
——這樣的姿態,於眼前之人而言,無疑是折辱。
“既如此,”虞正卿再度揚起鞭,冷笑出聲,“這四百鞭,便請上尊——好好受著。”
……
“啪!”
第一道鞭嘯破空,楚梨下意識攥住袖口,便見楚見棠赤色衣襬被罡風掀起寸許,鞭風過處,紅袍霎然撕裂,一道血痕蜿蜒而下。
楚見棠卻連眉梢都未動半分,脊背繃出淩厲弧度,彷彿雪中長鬆。
虞正卿攥緊鞭柄,冰冷報數:“第一鞭。”
隔著兩宗弟子交錯的衣襬,楚梨看見楚見棠唇角極輕地勾起,在唇下映出淺淡陰影——
就像那日,他在她麵前,輕描淡寫地告訴她他有辦法救回溫雪聲時那般,平靜得近乎殘忍。
怎會是這樣,也不該是這樣。
他是楚見棠啊……
明明本該立於雲巔,劍氣攪動十丈風雪,連衣袂翻卷的弧度都帶著不可褻瀆的霜寒。
可此刻,他卻跪在這裡,任由千萬目光蠶食他從不彎折的脊線。
楚梨指尖微蜷,就在這時——
楚見棠忽然抬眸。
第二道鞭嘯卷著狂風掠過。
鞭風撕開肩胛,血色瞬間浸透半幅衣袖,楚見棠跪落的姿態卻依舊恍如當年她在雪中初見他時那般從容,彷彿台上受刑的不過是一道虛影。
隔著喧囂人海,他的目光如薄霧掠過,虛虛籠在楚梨的方向,旁人難以察覺,她卻分明感到腕間骨鐲隱隱發燙。
似乎被那抹灼熱刺到,楚梨指尖驀地捏緊一物,而識海中突然炸開小黑的聲音。
“想辦法知會傅言之,不論如何都要讓虞正卿停手,再等下去楚見棠命都要冇了!”
楚梨心神一凜,下意識問道:“什麼意思?”
“我附在虞懷璧劍上,探查了楚見棠的魂體,彆說是受下這四百鞭了,他就是好生生地溫養都不一定能保得下殘餘的根基!”
“怎麼會?!”
小黑咬牙急道:“他之前就遭過重創,卻始終冇有靜下心來修補,甚至還剝魂煉鐲,又幾番透支靈力……再強硬的魂魄也經不起這麼折損啊!”
“重創?”楚梨皺眉,突然記起林涯曾經那些掩飾不住的倦色,“在去青元宗之前?”
小黑頓了頓,終於將冇有主動對她提起的話說了出來:“是在彼界鏡……為了封存你體內甦醒的魔氣,他本就是強行入鏡,在鏡中妄動靈力,反噬隻會更甚。”
楚梨微微一愣,不知過了多久,耳畔一刻不絕的鞭聲再度使她驚醒。
不過一晃間,虞正卿的鞭風愈發淩厲,而口中吐出的數,赫然已是:“三十四!”
楚見棠身形極其輕微地一晃,指腹在石麵拖出淡紅痕跡,唇色寸寸褪儘,如霜覆雪。
而在對上楚梨視線的瞬間,他卻倏然低眸。
楚梨定了定神,再度追問道:“你說這鞭刑會損他根基?”
靜默良久後,小黑長長吐出一口氣,聲音沉在識海深處:“他根基已經廢了。”
“冇了半魂,又損耗至此,便是再有天縱之資,也註定無法飛昇成仙。”
風聲凝滯了一瞬。
“日後……”小黑頓了頓,“最好也不過是像尋常凡人那樣,待殘餘修為散儘,便是他壽終之時。”
楚梨張了張口,喉間發緊:“……若不好呢?”
刑台上鞭聲不絕,玉磚浸透血色,血腥氣無聲蔓延,楚見棠的指節泛出淡青,似玉雕浸入寒潭,冷得近乎透明。
小黑對楚見棠雖一向心存懼憚,但此時此刻,在心知楚見棠是為楚梨才走到如此地步後,已對他全然改觀,說出的話也染上了幾分不忍。
“若抵不過餘下的剔骨鞭……便是今日了。”
即便心底有所預料,在聽小黑說出這個答案後,楚梨還是有些怔神。
在師兄死後……師尊也會死嗎?
出雲宗從來不是她的容身之地,她留在這裡,不過是因這兩人,待他們都離去後,她又要去哪呢?
第四十鞭落下時,楚梨突然閉眼,攥緊魂玉自人群踏出。
隻餘鞭聲作響的死寂中,清柔果決的嗓音倏然劃開一道裂痕:“虞宗主,若出雲願交還——”
虞正卿再度揚起的剔骨鞭在半空凝滯,傅言之與厲陽昭同時轉頭,所有人目光都聚向那道纖細身影。
楚梨卻冇能將後半句話吐出,自她足下漫出數道霜紋,將她未儘的話語封滯在喉間。
左手指尖殘存著瑩色靈光,他甚至冇有看她,袖擺被寒風掀起,唇角泄露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退下。”
“小黑!”
楚梨在心底低喚一聲,小黑當即會意,不過一息便幫她衝開了喉間禁製。
“魂玉在——”
第二道禁製裹著血氣轟然砸落,比先前狠厲十倍,楚梨再度不受控製地僵在原地,就連小指都無法移動分毫。
小黑欲故技重施,這一次卻怎麼都無法破開禁製,而楚梨直直望著終於抬眸的楚見棠,四目相對的刹那,望見了他眸底翻湧著的,無以言喻的暗潮。
他身形倏然朝前倒了半寸,又藉著鎖鏈的支撐再度直起,血珠自他指尖墜落,在玉磚上綻開紅梅。
可即便如此,他竟還能勾出笑來,目光掠過楚梨被風揚起的發,最終停在虞宗主舉鞭的手上:“繼續。”
嗓音沙啞,卻擲地有聲。
蒼白唇瓣微動,一道血色順著下頜滑落,墜入殷紅衣襟,與冷汗交融,浸出深色暗痕。
……
鞭影撕裂殘陽。
第八十鞭。楚梨仍舊動彈不得,她定定看著那道紅影的方向,不知是何意義地數著他身上暈開的血痕。
……
第一百三十鞭。刑台邊青元弟子悄然彆開了眼,早先的快意蕩然無存。
……
第二百一十鞭。楚梨停下了心底的默數——傷痕交錯處皮肉焦黑,與衣料黏連,早已分不清鞭痕幾許。
……
第三百鞭。紅衣浸血,暗沉如墨。
楚梨餘光茫然移過,看見厲陽昭牙關緊咬,而傅言之扣在他護腕上的手青筋暴突,不知是在阻攔對方,還是在剋製自己。
……
第三百七十鞭。小黑停下了一刻不停替楚梨解咒的嘗試。
楚梨盯著那人淩亂烏髮間蒼白的側顏——他睫羽的顫動都變得微弱,就連胸膛起伏的弧度也似有似無,唯獨脊背依舊筆直,像柄寧折不彎的劍。
……
第三百九十九鞭。
虞正卿的鞭影忽然凝滯,他怔怔盯著楚見棠指尖逸散的瑩光——那是護體靈力潰散的征兆。
“四百。”
最後一鞭不知為何泄了力道,自楚見棠頸邊堪堪擦過,隻留下一道淺淡血痕。
而虞正卿的嗓音突然嘶啞得不成樣子,宛如一瞬間蒼老了下去。
“青元宗和長清君……恩怨兩清。”
楚見棠恍惚抬首,汗珠順著眼尾滑落,他漫不經心般想抬手擦拭,指尖卻幾次滑落,他微不可察地皺眉,終是放棄了這一舉動。
“甚好。”
他輕笑一聲,尾音的顫意被朔風吹散,隨即屈指一彈,束縛應聲而解。
殘破紅袍在風中翻飛,露出交錯的,最深處隱約可見森白骨色的新舊鞭痕,楚見棠掌心抵著浸血的地麵,緩緩站直,周身仍帶著不可摧折的凜冽之勢。
“長清?!”
“楚師兄!”
虞正卿閉眸轉身的刹那,傅言之與厲陽昭同時掠上刑台,楚見棠淡淡瞥過二人的神色,低嘲般歎出一句:“倒是稀罕。”
他隨手理了理襟口,嗓音裡帶著慣常的慵散尾調:“可惜了本尊這雲錦緞。”
說著,楚見棠擋開傅言之慾攙扶的手,踏過地上蜿蜒的血跡,步伐仍似踏雲般從容,直到第三步——
“咳——”
壓抑的嗆喘混著血沫濺上衣襟,隨即,他像是被無形的手推了把,整個人如斷絃玉山,轟然前傾。
禁製一瞬潰散,楚梨終於失去桎梏,卻仍舊無法邁出半步。
明明冇有聞到血腥氣,周遭的冷風卻仍舊嗆得她有些睜不開眼。
她茫然地看著那襲跌進塵埃的紅影,大片暗紅自他身上暈開,而被傅言之扶住的一瞬,他忽地掀開睫羽,微微渙散的目光穿越刑台,唇峰輕啟,朝她無聲吐出一句話——
“應你之事……如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