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罪 懷璧的命,加上魂玉——抵做三百……
玉淵殿。
青銅燭台燃著冷香, 虞正卿豁然起身,袖袍一掀,案上茶盞應聲而碎,飛濺的瓷片擦過傅言之袍角。
“傅宗主這是執意要包庇長清君了?!”
他額角青筋隱現, 深墨袖袍無風自動, 身後數名青元弟子素帶束髮, 眼中血絲混著淚光,亦咬牙望向了傅言之。
傅言之端坐主位,目光沉沉掠過那些披著素緞的弟子,語調沉如寒鐵:“本尊知虞宗主喪女之痛,若青元有需, 出雲宗上下必傾力相助。”
“但懷璧道友身殞一事……絕非長清有意為之,虞宗主便是掀了這玉淵殿, 本尊也不會任你動他。”
“非有意……?”
虞正卿怒極反笑:“懷璧死於無霜劍下, 劍痕未消, 劍氣未散,難道是我冤了他長清!”
“本尊的弟子亦命喪青元。”
傅言之直視著虞正卿, 字字如冰:“虞宗主若要論罪, 是否也該先給本尊一個交代!?”
“那是紀璟雲做下的孽, 怎配和懷璧混為一談!”
聽聞此話,傅言之冷笑一聲,眼底終於浮現抹慍色:“雪聲又何嘗不是出雲之望?”
“他本是代本尊為虞宗主祝壽,如今卻躺在寒冰殿內,生機斷絕,他又何辜?!”
二人對峙的靈壓逼得眾弟子噤聲垂首,殿內一片死寂,唯金猊爐中的沉香嫋嫋, 倏而極輕地顫了顫。
殿門緩緩開啟,一道溫懶聲音傳至:“虞宗主尋我?抱歉,來遲。”
傅言之猛地按住扶手,眉頭緊鎖,而虞正卿豁然側首,腰間劍佩隨著他的動作發出刺耳的撞擊聲。
楚見棠神色平靜,緩步踏入,踩過滿地碎瓷,在二人之間站定。
寒光一閃,虞正卿腰間長劍出鞘三寸,盯著他一字一頓道:“長清君,倒教本座好等。”
“我既在青元宗留了信……”楚見棠隨手拂了拂袖口褶皺,低笑一聲,“便無不認的意思。”
虞正卿冷笑:“長清君這般坦蕩,可是路上便想好了托詞?那便當著眾人的麵解釋清楚——無霜劍染血我青元後林,是為何故!?”
緊跟著楚見棠卻仍舊慢了幾步踏入殿中的楚梨撞到眼前一幕,猶豫片刻後悄然繞至殿柱旁,同在場的出雲弟子們站在了一處。
楚見棠抬眸,淡淡道:“紀璟雲私煉屍術在前,傷我宗弟子性命在後,雖死無冤。”
“那懷璧呢?!”
虞正卿頸側青筋暴起,幾乎難以自控地逼近一步:“長清君莫非要說,懷璧之死與你無關?”
楚見棠略一停頓,緩緩垂下眼睫:“懷璧道友在紀璟雲死後趕至,心神激盪下同我起了爭執,是我……失手。”
“失手?”
虞正卿赤紅著眼笑出聲:“是一時失手,還是求取靈物不得……蓄意為之?”
話音未落,傅言之袖風一掃,重重拍在案上,沉聲喝道:“虞宗主,望你慎言!”
而聽聞此言後,楚梨心頭忽地一沉,識海中傳來小黑恍然的歎息:“魂玉……”
虞正卿袖袍一甩,殿前驟然浮現一道虛影——
畫麵定格在虞懷璧向後仰倒的刹那,無霜劍尖血珠垂落,與楚見棠指間殘餘的魂玉冷光交疊。
“這是懷璧最後留存的靈識——對此,長清君可有解釋?”
虛影清晰映出楚見棠收劍的瞬間,眼見此幕,在場弟子神色皆有觸動,青元宗一眾更是看著往日敬重師姐最後的模樣,眼眶悄然發紅。
虞正卿聲調陡然拔高,悲怒難抑:“當日雪聲來訪,長清君便派人求要過魂玉,卻被懷璧回絕……可她並非全然不留情麵,長清君何至於取她性命?”
“我與懷璧道友交手,無關魂玉。”
楚見棠對虞正卿現出當日之景似並無意外,卻在瞥見他袖中掐訣的手勢時,眉心微深。
這是……回影術未儘便強行中斷的動作。
他側目與虞正卿對視,果然在那雙怒意翻湧的眼底捕捉到一絲稍縱即逝的遲疑。
似是被這目光刺到,虞正卿迅速彆開臉,轉向傅言之:“傅宗主,事已至此,我青元定要長清君抵還血債,否則……即便與出雲宗結怨,也絕不罷休!”
“虞正卿氣焰怎麼不如方纔那麼盛了?”小黑若有所思道,“證據確鑿,他本該更有底氣纔對。”
楚梨始終注視著楚見棠,半晌低聲道:“師尊似乎也在思索什麼。”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四周青元弟子,又輕聲道:“你說……若虞宗主真認定師尊故意殺害懷璧上尊,此刻的態度,是不是有些過於剋製了些?”
殺女之仇,除非虞正卿毫不在意虞懷璧,否則怎會僅止於言語質問?
楚梨的話讓小黑倏然意識到了什麼,視線亦恰好捕捉到楚見棠從虞正卿袖口收回的目光。
“虞正卿知道虞懷璧真正的死因。”
它語調沉下:“虞懷璧留下的殘像裡肯定還有其他痕跡,隻是被他刻意抹去,不敢公之於眾。”
“所以……他是故意刁難師尊?”楚梨皺眉。
小黑望著那道虛影,緩緩搖了搖頭:“但有一點無可爭辯——無論真相如何,虞懷璧確實死於楚見棠之手。”
“你看,楚見棠對此也心知肚明。”
循著小黑的話音,楚梨怔然望向楚見棠,便見他負手而立,淡然道:“虞宗主想要我如何償還,直言便是。”
“若論抵債,本該一命抵一命。”
虞正卿沉默許久,再開口時每個字都浸著沉痛。
楚見棠抬手攔住傅言之豁然朝前的傅言之,青玉地磚映出他唇角平寂的弧度:“虞宗主但說無妨。”
“但懷璧已死……追究也無濟於事。”
虞正卿喉結突兀地滾動,觸及楚見棠眼中那抹似笑非笑的神色時,袖中長劍微不可察地一顫。
眼前再度閃過那日後林的景象——虞懷璧的素色裙裾鋪展在枯葉上,與紀璟雲衣袍交疊而落,指尖還留存著幾分聚魂術的銀光。
便是極致的大慟下,他仍舊注意到了周遭那些不同尋常的痕跡。
而當他取出她以秘術封存的殘像,卻窺見了更深的真相——
懷璧撞向劍鋒的刹那,唇畔竟帶著釋然的笑,她是他的女兒,哪怕隻是一瞬,他亦頃刻看穿了她所有的打算。
這些年,紀璟雲對懷璧的心思他並非不知,也曾惋惜於懷璧對長清的執念,甚至動過撮合二人的念頭,但終究是不願勉強她而作罷。
可他冇想到,懷璧竟也如此在意紀璟雲,居然在他死後,以身做局也要報複殺他之人——
——長清誅殺紀璟雲,青元無法追究;但若牽連她一命,卻足以令其聲名儘毀。
虞懷璧知道自己殺不了長清,這樣的交換,不過是……她已經徹底不在乎自己的性命了。
虞正卿勘破了女兒的用意,可他不能,也不願成全。
他甚至怨她,在為自己布出死路時,為何不想想青元,不想想他這個父親?
她想要長清付出代價,可他隻想她活過來,而這世間,除長清君外,又有何人有這般違抗天命的本事。
所以即便明知不該,他還是來了。
不惜押上青元宗千年清譽,賭上自己半生秉持的道義,所為所求——
“我要長清君與懷璧結契。”
虞正卿忽然閉目,掩去眼底翻湧的血色,嗓音沙啞如粗糲砂石:“若長清君願以魂識溫養懷璧百年,為她求取一線生機,無論成否……青元宗永不再提此事。”
此言一出,滿殿嘩然。
一名青元弟子猛地衝出,目眥欲裂:“宗主!虞師姐死於他手,豈能這般輕易放過他!”
殿內近半青元弟子都曾受虞懷璧恩惠,此刻亦無不咬牙怒視,顯然無法理解宗主的決定。
小黑冷笑一聲:“若虞懷璧當真死得明明白白,虞正卿提這要求,當真是十分‘寬善’了。”
隻是要楚見棠試著救回虞懷璧,且不強求結果,若說虞正卿不知曉箇中隱情……纔是有鬼了。
“結契?”楚梨低低重複了聲。
“雙生契,是千年前一對道侶塵緣將儘時,為續後世之緣所創。”
“楚見棠的修為造化已是半飛昇之境,此契一成,便是將這份仙澤分於虞懷璧,若他日楚見棠飛昇,虞懷璧神魂重聚……也並非全無可能。”
小黑低嗤:“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在青元弟子憤恨的目光中,楚見棠靜立良久,終於開口:“我同懷璧道友從無情愫,縱然有虧,結契之事,也絕無可能。”
“那便請長清君交還魂玉!”
虞正卿劍鋒陡現,直指楚見棠心口:“魂玉本就是青元之物,我拚儘修為也要留存懷璧魂魄,另尋高人——”
聞言,原本便強壓悲意的青元弟子再也忍不住驚勸出聲:“宗主!”
在他們看來,這根本算不得是條件,他們全然無法理解,為何虞正卿竟隻要殺害虞懷璧之人將魂玉物歸原主,便打算饒恕他?!
一片紛雜的喧鬨聲中,虞正卿頭也不回地將本命劍擲向身後,將欲上前勸阻的弟子儘數攔下,隨後定定望向楚見棠,沉聲道:
“長清君,我已幾番退讓,隻這一條,可算為難於你?!”
冇有。
這一次,便是小黑,也在楚梨耳邊沉默了下來。
看著楚見棠不知何時覆下的眼簾,楚梨忽地明白了方纔二人獨處時,他那道晦暗的停頓與歎息。
她無意識地撫上懷中的魂玉,眼底蒙上一層霧色。
溫師兄……
“魂玉……已被我煉入心脈。”
語調不輕不重,卻讓滿殿宛如寒淵般寂下。
楚見棠指節撫過心口,鴉青色睫羽徐徐掀起:“此事我無可辯解,亦聽憑虞宗主處置。”
虞正卿向前半步又生生止住,喉間滾出壓抑到極致的怒音:“任憑處置?”
“長清!”
傅言之當即意識到楚見棠為何會這般答覆,但如此局麵……這般迴應,無異於烈火烹油!
他急步橫擋在二人之間,放緩聲音道:“虞宗主暫且息怒,長清此言定是有不好袒露之處,且稍候片刻,本尊定會讓他——”
“宗主不必再言,”楚見棠抬眸,神色靜漠,“這是我做下的事,與出雲無關。”
虞正卿死死盯著他,突然嗤笑出聲:“那……若我要長清君以命相抵呢?”
傅言之呼吸驟緊,當即朝楚見棠使了個眼色,卻見他視若未睹,從容望進虞正卿眼底:“倘若論罪,皆該師出有名,虞宗主可是想好了,當真要與我論這償命之事?”
青元宗弟子憤然出聲:“那又有何不可——”
“夠了!”
虞正卿厲聲喝止,胸膛劇烈起伏,他倏而閉眼,像是掙紮著什麼般,許久,自唇畔擠出一句話。
“本座素聞,出雲宗律森嚴。”
“既如此,懷璧的命,加上魂玉——抵做三百道剔骨鞭,由本座親自施行,夠不夠師出有名?”
傅言之驟然捏緊指關,驚然回首,卻在觸及楚見棠目光時僵住——他竟毫無懼色,唇角甚至緩緩勾出抹釋懷的弧度。
“再添百道吧。”
清冷嗓音如碎玉輕擊,楚見棠目光掠過殿側,卻未在任何一處過多停留:“算我聊表歉意。”
四百道?!
小黑驚愕的低語中,楚梨驀地攥緊衣袖,深深皺起眉,耳邊依稀響起一句模糊話語。
——“師尊三思……師徒禁斷乃宗門大忌,依照出雲宗律,是要受百道剔骨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