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代 本尊自然不會食言。
將紀璟雲的屍身輕輕放在青苔斑駁的樹根旁, 虞懷璧指尖溫柔地撫平他襟口的褶皺,如同當年替他整理弟子玉絛時一般細緻。
楚見棠踏碎滿地殘葉,在距她五步外駐足。
“你仍舊要救雪聲?”
虞懷璧抬眸,樹影掠過她眼尾, 似提醒般看向他:“即便他會成為你的威脅?”
袖中殘魂光團忽明忽暗, 楚見棠卻隻是垂眸, 淡淡道:“他是出雲弟子。”
虞懷璧低笑震落三片枯葉,似是悵懷:“原來長清君也會為旁人至此。”
因為那人在意,所以不惜一切,也要救溫雪聲嗎……
他果真對她用情至深,就如……璟雲待她一樣。
可還是太遲了啊。
這個世上, 不會再有第二個紀璟雲了。
林風掀起虞懷璧素白廣袖,她忽地並指凝劍, 霜氣沿著劍脊遊走如蛇, 清冷語調驚飛枝頭寒鴉:“可我也要救他。”
魂玉現於掌心, 她指尖輕撫玉髓內壁的刻痕:“這陣法間留存的,可不止溫雪聲的殘魄, 而魂玉——在我手中。”
楚見棠眉心蹙起:“你以為我會給你這個機會?”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
虞懷璧從容一笑, 提劍直指楚見棠:“請長清君賜教。”
話音未落, 劍尖已點向楚見棠左肩雲門穴。
楚見棠翻腕振劍,衣袍翻飛間,漫天落葉化作劍陣,如月光傾瀉封住虞懷璧退路,無霜劍清鳴而起。
“鏗——”
雙劍相擊,星火迸濺。
虞懷璧旋身避過劍氣,身形交錯間低急出聲:“長清君當真甘心?”
“若允我救璟雲,我會為他重塑軀體, 對外隻稱魂玉已毀,你那徒兒不會知曉,溫雪聲也再無複生可能。”
劍氣乍漲,楚見棠卻未應聲,沉眸震碎她身後古柏,劍鋒直逼她緊握魂玉的左腕。
虞懷璧似低歎一聲,在漫天木屑籠罩的刹那,倏然將魂玉拋向凝魂陣眼——
魂玉觸地時迸發刺目金芒,與此同時,她掌心術法悄然成形。
這種時候……她竟是想在他眼下為紀璟雲斂魂?
楚見棠眸中霜色驟寒,在紀璟雲魂光聚攏的瞬間,收勢掠向魂玉,掌風破開那淡青魂光的同時,翻掌便要將魂玉取回。
“既然長清君不允……”
虞懷璧眼底一暗,劍鋒攜著寒芒,直直劈向魂玉——
“那便玉石俱焚!”
餘光瞥見那道襲來的劍光,楚見棠身形不轉,左手凝出氣鏈纏向魂玉,掌心無霜劍倏然而出,便要橫攔虞懷璧前路。
指尖觸及魂玉的瞬間,一聲血肉撕裂的輕響自身側傳來。
楚見棠身形微滯,緩緩回首——
虞懷璧染血的指尖正撫過震顫的劍柄,朝他投來含笑一瞥,卻迎著劍鋒又進三寸,旋即微閉眼眸……傾力抽劍而出。
血霧噴湧間,無霜劍倒飛回楚見棠掌心。
“無霜劍氣,加上易主的魂玉……”
虞懷璧身形晃了晃,卻強撐著站穩,在楚見棠翻湧的眸光中轉身,歉然一笑:“抱歉……長清君,虞懷璧這條命,終究要算在你頭上了。”
楚見棠閉目壓下劍鳴,喉結滾動:“為什麼?”
“一直都是他傻,”虞懷璧低促一笑,踉蹌著走向紀璟雲的屍身,“最後了……我總該還他一次。”
林風掀起她散落的青絲,恍惚間,她似再一次看見了少年急急捧裘奔來的虛影。
“師姐!”
指尖在觸及幻影前頹然垂落,虞懷璧的額角貼上紀璟雲僵冷的掌心,一片枯葉覆上二人交疊的衣袂,宛如……
在祭悼這場遲來太久的相擁。
無邊死寂中,楚見棠低眸望向無霜劍上漸涸的血跡,並冇有如往日般淨澈劍身。
許久,他收劍入鞘,在腳下凝魂陣再度亮起時,將溫雪聲的殘魂緩緩注入魂玉。
最後一縷魂光湮滅的刹那,林間風聲驟急,簌簌抖落漫天枯葉。
……
出雲宗。
冰玉床泛起的寒氣凝成霜華,傅言之並指點在溫雪聲眉心,袖口霜雪紋隨著靈力流轉明滅,所過之處屍斑儘褪,連胸處劍痕都緩緩彌合。
楚梨靜立在冰玉床另一側,目光落在傅言之專注的側臉上。
這已經是自她回來後,他第三次為師兄渡氣了。
指尖不經意垂落,被床沿的寒氣凍得驟然蜷起,她不覺再度望向身前靜靜閉目沉睡的少年。
他仍舊是那襲雪色雲紋長袍,銀絲刺繡的青竹從襟口蜿蜒至袖擺——正是教她禦劍時最常穿的款式,而此刻麵容恢複如生,竟當真與睡著無異。
“宗主……”見傅言之收勢,楚梨終於忍不住輕聲問道,“師兄他當真可以複生嗎?”
傅言之收回的指尖輕輕一滯,許久,他垂眸注視著溫雪聲與冰玉幾乎同色的麵容,啞聲道:“玄冰玉髓輔以寒玉石,可保軀竅千年不腐。”
“至於複生……逆天改命之局,縱是長清也未必有十成把握,可他既如此告知與你,或許,是有可行之法。”
“若是師尊也做不到,”楚梨頓了頓,似是擔心驚擾到什麼般,聲音放得更輕,“師兄是不是,便隻可轉世了?”
“啪——”
傅言之腕間菩提串突然斷裂,玉珠滾落冰麵,清脆聲響驚散殿中霧氣。
這位素來沉穩的宗主低歎一聲,看向了眼前隻有幾麵之緣,卻讓自己愛徒決然以命相護的少女:“這是雪聲自己的抉擇。即便事成定局,你也無需傷懷。”
見楚梨眼底浮起惘然,傅言之轉身望向殿門方向:“一切,都要待長清攜殘魂歸來纔是。”
話音未落,殿外忽起劍嘯。
骨鐲熟悉地驚顫一瞬,楚梨意識到了什麼,倏而轉身。
赤色袍角掃過門檻,楚見棠攜著未散的劍芒踏入殿中,神色無波無瀾,彷彿塵封千年的冰淵。
“長清?”
他袖口暗褐的血漬讓傅言之眉心驟蹙,他下意識提步迎去,卻被對方徑直掠過。
廣袖翻湧的伽羅香裡混著極淡的血腥氣。
楚見棠在冰床前三步處站定,目光淡淡掃過楚梨,隨手將魂玉擲向冰床。
魂玉綻放的金光映亮他的側顏,楚梨不覺後退半步,視線卻死死盯著隨著他捏訣的動作,在溫雪聲心口緩緩成形的……
淡青色魂光。
當最後一點魂光冇入溫雪聲胸前,散去光芒的魂玉墜入楚梨下意識張開的手中。
而楚見棠始終未發一言,收手的動作卻帶著微不可察的滯澀,指節擦過冰床邊緣時,一滴鮮血無聲滲入玄冰紋路。
也是這時,傅言之終於上前,卻不是檢視溫雪聲,而是徑直探向楚見棠的手腕。
楚見棠倏然避過,低眸道:“無事。”
“你的——”
傅言之目光掃過楚梨,生生嚥下質問,隨即沉聲道:“既傷得這般重,又何必急著聚魂?”
楚見棠唇角揚起慣常的弧度,聲音卻透著幾分沙啞:“我還以為,傅宗主會先質問我,為何未將你的愛徒好生生地帶回來。”
“楚梨已同我說過了,本就是那青元弟子心存禍念,雪聲他……”
傅言之不由低眸看向溫雪聲,頓了頓才又皺眉道:“長清,你是為了雪聲才——”
旁人或許無法覺察,但同為大乘期,他一眼便看出楚見棠的內息虛浮到了從未有過的地步,竟是不及往日的十之一二。
“宗主這般高看於我,倒教我心愧了。”
楚見棠歎了聲,視線不經意掠過楚梨,正巧撞見她正探過溫雪聲鼻息後收回手的一瞬。
他微微斂眸,似是出聲對傅言之解釋:“溫師侄的魂魄隻是暫時不會消散,還需還魂草輔以魂玉重續靈識,這具軀殼纔算真正複生。”
“還魂草生於龍骸淵底。”傅言之聞言色變,旋即眉峰壓低,“那守淵的千年虺——”
“我知曉。”楚見棠淡淡打斷傅言之的話,“宗主身係宗門不便離山,溫師侄之死我亦有責,所以待貴客登門之後,我會去取回還魂草。”
“你何時變得這般魯莽?!”
眉心霎時被不讚同填滿,傅言之啟唇便欲再度駁斥他的話,忽地驚疑抬眸:“貴客?”
殿外忽起喧囂。
像是在迴應傅言之的問話,執事弟子踉蹌闖入殿內,連禮節都顧不得,朝著傅言之急急道:“稟宗主,虞宗主率三百劍修闖山,說要拿……拿長清上尊問弑殺懷璧上尊之罪!”
驚怒攀上眉宇,傅言之想也不想地低斥出聲:“荒謬!”
話音戛然而止,他這才驚覺楚見棠方纔所言“貴客”深意,猛然看向楚見棠:“你早知……”
“長清,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難道虞道友當真……”
“她的確死在我的劍下。”
楚見棠語調平靜地答道,似在談論清亭晚風:“為紀璟雲報仇,以自身做餌,倒也不算冤我。”
語罷,他目光掠過蹙眉望來的楚梨,轉身時赤色衣襬掃過冰玉床,便要朝殿外走去。
怔怔望向楚見棠平寂的背影,傅言之忽覺這場景與三百年前重疊——那時他也是這般雲淡風輕地背身而去,將詰問蜚語儘數承下,不曾辯過一言。
白影一晃,傅言之倏然攔在楚見棠身前,他閉了閉眼,對傳信弟子沉聲道:“請虞宗主至玉淵殿,本尊即刻便到。”
待弟子退下,他方又轉向楚見棠,語調不容置疑:“此事由我出麵,無論發生什麼,你萬不可現身。”
不待楚見棠作答,傅言之已越過他疾步而出,卻在殿門處微頓,側首對楚梨道:“看好你師尊,彆讓他胡來。”
殿門轟然閉合。
楚梨終於從震驚中回神,攥緊手中魂玉,上前一步望著楚見棠背影:“師尊,如若虞上尊身死,那這魂玉……”
她原以為這幾日楚見棠是在與虞懷璧周旋,卻不想事態竟至如此,更未料到在這種情況下,他竟仍帶回了魂玉。
以虞懷璧的身份,她既死,青元宗定不會善罷甘休,又怎麼會甘心白白搭上一個魂玉!
楚見棠冇有回頭,靜默許久後低低一笑:“既應了你救他,本尊自然不會食言。”
“魂玉你收好,待取到還魂草,他自可醒來。”
楚梨猶疑一瞬,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青元宗可知魂玉去向?”
“知道又如何?”
“這事並非無法同虞宗主解釋清楚,師尊為何——”楚梨頓了頓,蹙眉道,“師尊不該以此方式強行帶回魂玉的。”
在此情形下擅自取玉,無異於將把柄明晃晃留給青元宗。
楚見棠倏而低笑了聲,回眸望進她清澈的眼底,輕聲問道:“如果紀璟雲隻是誤害溫雪聲,自己卻活了下來,你會靜心聽他解釋麼?”
楚梨下意識張了張口,許久,複又沉默了下來。
“不論有心無心,虞懷璧身死是真。”
楚見棠無謂地笑了笑,旋身時帶起的風驚動了楚梨額前碎髮,在她伸手欲拽他衣袖時飄然避開,毫不猶豫地邁向殿外。
“青元宗既要討個說法,本尊給他們一個便是。”